06 比搞黄更让人破防的东西

看着屏幕上缓缓推进的删除进度条，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虽然我已经是个鬼了，没有心跳，但此刻却觉得胸口闷闷的，像是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

原来，所谓的“社会性死亡防御”，防的根本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癖好，而是怕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痛。王强把最深沉的爱藏在最隐秘的角落，又用最决绝的方式要求将其抹去。他不想让奶奶在整理遗物时，看到这些视频而崩溃。

“滴——”

【系统提示】

任务“删除浏览器历史记录及隐藏文件夹”已完成。

获得阴德值：5点。

委托人王强执念已消除，即将进入轮回流程。

看着弹出的绿色提示框，我忽然觉得，这5点阴德值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行了，别emo了。”阎恒在一旁打破了沉默。他把手里那包辣条扔进垃圾桶，纸袋瞬间化为一缕阴气消散在空气中。接着，他从宽大的裤兜里掏出一个黑色的、封皮有些磨损的笔记本，咬着笔头，在上面飞快地写着什么。

“阎恒，”我忍不住问，“你到底在等谁？这栋楼到底有什么特别的？”

阎恒停下笔，转过头看着我。那双平时总是透着戏谑和慵懒的眼睛，此刻却深邃得像一口古井。

“张小薪，你生前是做新媒体和数据分析的，对异常数据应该很敏感吧？”他反问。

我愣了一下，点点头：“职业病，看到数据对不上就难受。”

“那你有没有觉得，你死的那场意外，数据上有点太‘完美’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如果鬼有冷汗的话）。“你什么意思？”

“桂林路318号路口，晚上十一点零四分，风速3级，中等降雨。那根脚手架铁棍脱落的概率，在工程安全评估里是千万分之一。”阎恒合上笔记本，声音压得很低，在这间逼仄的出租屋里显得格外清晰，“但这半年来，这个片区像这样‘千万分之一’的意外，发生了不止一起。”

他指了指窗外漆黑的夜空，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地府前年上线了‘生死簿系统2.0’，号称大数据精准算命。但系统预测的死亡率，和实际引渡的死亡率之间，出现了0.05%的偏差。别小看这0.05%，换算成阳间的人口基数，这意味着每个月都有几十个原本阳寿未尽的人，被‘系统’强行带走了。”

我倒吸一口凉气，脑子里嗡嗡作响：“你的意思是……生死簿系统有Bug？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在篡改生死？”

“我只是个基层引渡使者，哪知道那么高层的事。”阎恒耸了耸肩，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我来这儿，就是做个实地调研，看看这0.05%的偏差到底出在哪个环节。”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身上，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至于你……张小薪，你生前做的那个新媒体项目，真的只是普通的商业推广吗？你最好仔细回忆一下，你死之前，到底触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大脑一片空白。我死前的记忆，就像是被蒙上了一层毛玻璃，怎么也想不起那个项目的具体内容。

“行了，别想了，想起来也没用，你现在是个鬼。”阎恒拍了拍我的肩膀，“赶紧回去吧，这栋楼的‘正主’快下来了，你撞见不好。”

“正主？”我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你要接引的人，也住这栋楼？”

“六楼走廊尽头，602室。”阎恒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块并不存在的表，“还有三分钟，心梗。”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门外，走廊尽头的602室，门缝里正透出一丝微弱的光。

“走吧，我送你到楼下。”

我们一前一后走出王强的出租屋。楼道里的感应灯依旧忽明忽暗，夜风穿堂而过，带来一丝阴冷。

到了楼下，阎恒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像车钥匙一样的东西按了一下。

“滴——您的专属引渡通道已开启。”

一个只有我能看见的青色光柱在阎恒脚下亮起。

“回去吧，张小薪。”阎恒靠在斑驳的墙壁上，重新掏出一包辣条，“记住，在地府，知道得越少，活得……哦不，待得越久。好好上你的班，别瞎打听。”

我站在光柱里，看着他那头在夜风中凌乱黄毛，忽然觉得这个糙汉大叔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不靠谱。

“喂，阎恒！”我在光柱中冲他喊，“等我攒够了阴德，请你吃孟婆汤！要生椰拿铁味的！”

阎恒头也没回地摆了摆手：“想得美，自己刷卡。赶紧滚。”

光柱猛地收缩，一阵天旋地转后，我再次睁眼，已经站在了地府“遗愿外包部”的门口。

不远处，奈何桥的方向，一个半透明的年轻身影正排着队，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孟婆汤。那是王强。他看起来比在视频里轻松了许多，脸上的局促和疲惫一扫而空，正和旁边的一个清朝大爷有说有笑。

我看着他仰头喝下那杯“生椰拿铁味”的孟婆汤，然后化作点点星光，飘向了轮回的通道。

“再见，王强。”我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

转身推开“遗愿外包部”的大门，林学姐正趴在桌子上补觉，那个清朝大哥还在打王者荣耀，一切似乎都没有改变。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我走到自己的工位前，坐下，打开了那台破旧的阴阳穿梭机。

“0.05%的偏差……”我喃喃自语，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击。

虽然阎恒让我别瞎打听，但作为一个前新媒体数据分析师，我的职业病犯了。

我打开了地府的内部论坛“阴间脉脉”，在搜索框里输入了“桂林路318号”和“意外死亡”两个关键词。

回车。

屏幕上瞬间弹出了几十条匿名吐槽帖，而其中一条，被顶到了最高：

【树洞】有没有人觉得，最近华东区引渡部的KPI高得离谱？我隔壁工位的兄弟昨天去接引了一个女鬼，说是被铁棍砸死的，但我查了她的生死簿，阳寿明明还有六十年啊！！这系统是不是有bug啊？！在线等，挺急的！

发帖时间，正是我死的那天晚上。

我盯着屏幕，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我的死，果然不是意外。

而地府的这潭水，比我想象的还要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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