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种痘

青牛谷出现第一例浑身长满痘疮的天花病人的第三天，整个医营里的气氛瞬间沉到了谷底，连平日里最爱闹的半大孩子都不敢在谷里乱跑了。 天花是这个时代最恐怖的烈性瘟疫，一旦染上十死六七，就算侥幸凭着硬身子骨熬过来，也会满脸留下凹凸的痘疤，严重的甚至会高烧烧坏眼睛彻底失明。几个从北方战乱最凶的地方逃过来的老人，一看到病人脸上密密麻麻的脓痘，当场就腿一软瘫在了地上，颤着嗓子说早年北方天花大流行的时候，整个村子几百口人最后关起门来熬了三个月，最后只活下来三个满脸疤的人。 跟着太医院大半辈子见惯了疑难杂症的苏怀山，脸色也前所未有的凝重，指尖捻着胡须都在发抖：“我年轻的时候跟着师父出诊见过天花，没有特效药能治，全靠病人自身的底子硬扛，一旦在这七万多人里蔓延开来，至少要死一半人。” 林墨站在草棚屋外，望着远处竹架上正在晾晒的干艾草，风卷着艾草的清苦味吹过来，他的脑海里忽然闪过此前在太医院藏书阁深处翻到的《青囊补遗》里的记载——民间流传已久的人痘接种法。早在北宋年间，民间就有走方医取天花痊愈患者的痘痂磨成细粉，吹进健康人的鼻孔里使人获得终身免疫力的法子，虽说操作不当存在一定的风险，却是这个时代唯一能主动预防天花的可行路径。 “我们种痘。”林墨抬起头看向站在身边的苏怀山，眼神亮得像燃着光，“找那些已经熬过天花彻底痊愈的人，小心刮下他们身上结好的痘痂，磨成极细的粉末，反复用药材稀释之后给健康的孩童接种，这样大部分人就不会再染上天花。” 苏怀山吓得猛地往后退了半步，胡子都吹得翘起来：“胡闹！万一接种的人染上重症天花死了，整个山谷的人都会把你当成勾魂的妖人，直接把你绑起来赶出青牛谷，到时候七万多人连最后一点活路都没了！” 林墨当然清楚这其中的风险有多大，一步走错就是万劫不复。他把自己关在煎药的小棚屋里整整三天三夜，反复调试痘痂的稀释比例，用清热解毒的三七粉、敛疮生肌的珍珠粉一遍一遍和痘粉混合研磨，把痘粉的活性降到了几乎不会引发重症的最低程度。最后他第一个站出来，当着所有难民的面，把调试好的稀释痘粉轻轻吹进了自己的鼻孔里。 七天之后，他只是轻微发了一天低热就彻底痊愈，身上只长出了几个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小痘点，往后这辈子都不会再染上天花。 谷里的难民们亲眼看到林神医自己先试了种痘，还安然无恙，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林墨带着几个胆大心细的年轻人，在山谷向阳的缓坡上专门划出一片单独的种痘区，挨个抱着哭闹的孩子小心接种。有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接种之后还是发起了高热，小脸烧得通红，林墨守在她身边寸步不离，用清热解毒的金银花、连翘、甘草熬成温凉的汤药，一勺一勺喂她服下，整整守了三天三夜，小姑娘的烧终于慢慢退了下去，睁开眼睛就喊着要吃娘蒸的糠饼。 一个月后，青牛谷里的几万孩童全部完成了人痘接种，没有一个人因为种痘丧命。周边几个小避难所的难民听闻这个消息，连夜背着抱着自家孩子往青牛谷赶，跪在种痘区门口，哭着恳求林神医给自家娃种上痘，能在这乱世里留一条活命的路。 就在整个山谷的人都以为终于能踏踏实实开荒种地、安稳过日子的时候，几个穿着破盔甲、浑身是伤的残兵连滚带爬冲进山谷，带了一个十万火急的消息：朝廷最后残存的几万军队在南边被胡兵死死包围，堵在凤鸣山的山坳里，断粮断药死伤惨重，连能抬伤员的民夫都没剩多少，最多撑不过三天就会全军覆没。 林墨看着谷里已经能自行开垦坡地种粮、在竹架上翻晒药材的难民，又转头看了看身边攥着短刀的阿荞和鬓角染了霜的苏怀山，沉默了几秒忽然开口道：“我们带足药材过去，救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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