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疫起

青牛谷落脚的第三个清晨，山坳里的薄雾还没散尽，第一例霍乱病例猝不及防地出现了。 一个十二三岁的小男孩前一日还光着脚在泉眼边帮着大伙捡拾垫棚屋的石块，后半夜躺在草堆里就突然上吐下泻，不到两个时辰便脱了水，原本圆乎乎的脸蛋瘦得颧骨凸起，眼眶深深凹陷下去，松垮的皮肤皱得像垂暮了几十年的老人。紧接着，他住的整座草棚里的七八口人全都出现了一模一样的症状，上吐下泻、排出清稀的米泔水样便，不到半天功夫就接连倒下了三十多个人，连站都站不起来。 几个祖辈在山里住了一辈子的老人吓得“噗通噗通”跪在地上，对着山壁连连磕头，额头都磕出了红印，说这是谷里的山神动了怒要收走所有人，慌慌张张收拾起仅有的几件行李就要往谷外跑。可谷外的官道上胡兵的巡逻队举着明晃晃的马刀来回逡巡，踏出谷口没半里地就会被乱箭射死，往外走分明是死路一条。 林墨踩着石块站在高处，迎着山风朗声对着所有慌乱的难民喊话，嗓音亮得压过了所有人的哭号：“这绝非什么山神发怒，是我们此前直接舀来喝的山泉水被污染了！前几日逃难路上倒在泉眼上游的几具尸体泡进了水里，秽气混进水源才让大家接连染病。从今日起，所有人不许直接舀河里的生水喝，必须架在火上彻底煮沸才能入口，所有已经出现上吐下泻症状的病患全部转移到东边背风的溶洞里单独隔离，身体康健的人绝对不许靠近半步！” 他立刻带着几个年轻后生在谷中地势最高的地方开挖了三口深井，撒入明矾慢慢沉淀水中的泥沙杂质，再用晒干的老艾草反复熏煮井壁，所有分发下去的饮用水都严格执行煮沸三遍的规矩，半滴生水都不许碰。苏怀山带着几个通晓民间验方的老人，熬了整整三大锅藿香正气散，挨家挨户给没染病的人递上一碗，预防秽气侵入脾胃。 可疫情蔓延的速度还是超出了所有人的预判。不到三日，东边溶洞的隔离区里就躺满了浑身发冷的霍乱病患，不少人泻得四肢冰凉、脉息微弱得几乎摸不到，普通的藿香正气散的药力早就压不住迅猛发作的病势。林墨守在溶洞里整整两天两夜没合眼，衣摆沾得全是泥污，脑子里忽然闪过此前读过的《伤寒论》里的记载，附子理中汤正是对症治疗太阴病上吐下泻的良方。 可整个医营库房里存的附子，前几日救治冻伤的难民时就已经全部用光了。 就在所有人都濒临绝望的关口，几个此前在山路上被林墨出手救过摔断腿的山民，背着满满几大筐用蜂蜡封好的炮制妥当的附子、干姜，踩着积雪从深山里赶了过来。他们在山坳里听说青牛谷有数万难民染上了瘟疫，连夜把自家存了十几年舍不得用的压箱底药材全部送了过来，连一文钱都不肯收。 林墨亲自守在煎药炉边，先把附子倒进陶罐里慢煎一个半时辰，直到亲口尝过药汤没有半点刺喉的麻味，再依次加入干姜、甘草、人参，熬成浓醇的黑褐色附子理中汤，一碗一碗蹲在床边喂给那些快要脱阳的危重病人。有个年迈的老人早已陷入深度昏迷，汤药刚喂进去就顺着嘴角往下流，林墨便捏着银针快速扎他的人中、内关、足三里诸穴，等他喉咙微微动了一下，再用小勺一点一点把温药慢慢灌进去，连洒出来半滴都要心疼。 七天之后，第一例原本连呼吸都快没了的霍乱病人，扶着洞壁慢慢撑着站了起来。半个月后，东边溶洞隔离区的疫情被彻底控制住，七万多难民最终仅不到两百人没能撑过去。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风一样传遍了周边的所有难民聚集地，越来越多活不下去的人拖家带口，背着仅有的行李，一步一步朝着青牛谷的方向挪过来。 可林墨不知道的是，驻扎在附近州府的胡人将领也听闻了山谷里有位“活神仙”，能让数万在战乱里走投无路的人活下来。他把这股不肯归顺的势力视作眼中钉肉中刺，连夜点齐一千精锐骑兵，马蹄裹着布悄无声息朝着青牛谷的方向疾驰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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