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宫门深似海

景和六年秋，檐角的梧桐叶刚染过半层霜色，卷着肃杀的金风掠过京城青石板路的缝隙，林墨背着半旧的药篓，牵着阿荞沾了点风尘的袖口，一步步踏进了这座传闻中藏着无数诡谲秘辛的帝都。

朱红色的宫墙顺着视线往两侧绵延开去，高得像一道横亘在天地间、永远跨不过去的天堑，连墙头探出来的琉璃瓦檐角都泛着冷光，压得人胸口发闷。墙根下站着一排持戈的禁军，玄铁铠甲磨出的冷光顺着锋刃刺得人眼睛发疼，连风刮过甲片碰撞的轻响，都裹着常人不敢靠近的威压。传旨的太监拂着尘尾斜着眼上下打量他，尖细的嗓音拖得老长，裹着明晃晃的阴阳怪气往耳朵里钻：“林神医，这宫里可不比民间的乡野医馆，规矩大过天，半分错处都容不得，太后娘娘的凤体要是有半分差池，你这脑袋，可就别想再安稳长在脖子上了。”

林墨没接话，指尖只微微收紧，把背上的药篓往身前又紧了紧。药篓里妥帖装着苏怀山当年传给他的那只磨得泛出暖光的铜脉枕，封九留给他的、针尾刻着细碎星纹的银七星针，还有阿荞前一夜就着油灯熬夜给他缝的艾草荷包，针脚歪歪扭扭却塞足了晒透的陈艾，此刻隔着粗布贴在他胸口的位置，隔着几层衣料都暖得发烫，像揣了一小团不会熄灭的炭火。

他被引路的小太监弓着腰直接引去了长乐宫，连沿路的宫景都没来得及看清半分。殿内焚着沉水香，烟气裹着浓重的药味往人鼻子里钻，太后躺在铺着织金软褥的描金拔步床里，已经高热昏迷整整三天了，露在锦被外的脸颊泛着极不正常的潮红，喉咙里时不时发出像老旧风箱拉锯一样的粗哑痰鸣音，听得床边站着的人心尖发颤。床边围站着太医院的十几个医官，全是鬓角花白、在医道浸淫了几十年的老人，个个垂着眉眼连大气都不敢喘，为首的正是太医院院正张怀安——那个当年在军营阴影里盯着他、藏在紫袍下的眼神满是阴鸷的老文官。

张怀安指尖捻着下巴上稀疏的山羊胡，皮笑肉不笑地踱过来开口，语气里裹着藏不住的讥讽：“林小友年纪轻轻就名动徐州，连民间都传你是活神仙在世，想来医术定然远超我们这些老朽。我们这群人守在殿内诊了三天，连太后娘娘半分热度都没退下去，今日便把这头功，拱手让给你吧。”周围站着的医官们全齐刷刷低下头，没人敢接话也没人敢出声，垂在身侧的手却暗暗摩挲着，眼神缝里全是明晃晃等着看笑话的意味。他们早就在偏殿商量妥了，太后这病是温病入营，几副清营汤灌下去半点起色都没有，分明是板上钉钉的死症，就等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民间小子来顶锅，到时候所有罪责全推到他身上，半分牵连不到太医院。

林墨没理会周遭落在他身上的各色目光，径直走到拔步床边，指尖隔着一层薄绢轻轻搭上太后的腕脉，只凝神摸了三息，眉头就骤然皱了起来。不对——这脉根本不是单纯的温病，分明是之前的医官辨证出错，误用了性烈的麻黄，硬生生把本该透发的邪火逼进了心包，如今痰蒙心窍堵在喉间，再晚半个时辰，痰堵气脉，人就真的救不回来了。

他抬手从随身的针囊里抽出三根磨得发亮的银针，指速快得带出一点虚影，对准人中、十宣、涌泉三个穴位精准刺入，稍一捻转就挤出几滴黑紫色的淤毒血。周围站着的太医院医官们瞬间炸了锅，此起彼伏的呵斥声几乎要掀翻殿顶：“大胆！太后凤体尊贵万金之躯，你竟敢用这种旁门左道的放血邪术！”张怀安藏在袖口里的手猛地攥紧，眼中飞快闪过一丝按捺不住的喜色，当即就要扬声喊殿前侍卫进来把林墨拿下治罪，床上躺着的太后忽然轻咳一声，喉间滚出一团浓痰，顺着嘴角落在锦帕上，居然缓缓掀开了眼皮，睁开了眼睛。

守在床边龙椅旁的皇帝猛地站起身，龙袍下摆扫过地上的金砖，脸上满是压不住的惊喜。林墨早已经把药方铺在了案上，根本不是太医院用了三天的那副常规清营汤，而是在原方基础上添了两钱研磨得极细的安宫牛黄粉，又加了三钱鲜榨的竹沥，专专门清堵在心包里的痰热，半分多余的药材都没有。

当天夜里，守在殿外的宫人就传了喜讯，太后的高热全退了，甚至靠在软枕上能坐起来，小口喝了小半碗冰糖莲子粥。皇帝龙颜大悦，当场就要下旨封林墨为太医院院判，赐黄金百两、绢帛三十匹。林墨却躬身往后退了一步，规规矩矩俯身推辞：“草民身份低微，闲散惯了，不敢居此高位，只求能在太医院的藏书楼里，自由翻阅历代留存的医典古籍，便心满意足，别无他求了。”

他没留意到，殿侧的盘龙立柱阴影里，张怀安站在暗处，指尖攥得指节泛白，连紫袍的衣料都被捏出几道深褶。这小子非但没顺着他们设的圈套栽进去丢了脑袋，反倒盯上了太医院的藏书楼——那楼深处锁着当年医鬼封九被太医院除名时，被他们强行扣下的半本《鬼医录》，书页里藏着天机阁流传了上百年、炼制长生药的核心秘方，是他们守了几十年的天大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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