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晨雾漫过凛王府的青砖黛瓦。
一夜风雪停歇,庭院里的落雪被晨起的寒风一吹,冻得硬实干净。寝殿内暖意融融,炭火静静燃烧。
萧凛是在一身松弛的暖意里醒过来的。
以往每次毒发过后,醒来必然是浑身酸痛、经脉淤堵,只剩满身疲惫和刺骨寒意。但今日不同。五脏六腑的灼烧痛感彻底消散,经脉通畅舒展,连常年胀痛空洞的双眼,都难得一片清明。
耳边安静轻柔,没有风声喧嚣,没有病痛折磨。只有一缕平缓绵长的呼吸,近在咫尺。
他微微侧头,空洞的眼眸朝着床边方向。
李木子靠在圆凳上睡着了。昨夜守了他整整半宿,后来毒发彻底平息,紧绷的神经一放松,困意席卷而来,她便直接靠着床沿小憩了过去。
一身素色常服,乌黑发丝松散垂落,侧脸线条干净柔和,褪去了白日对峙时的凌厉冷硬,多了几分安稳温顺。她睡得很沉,肩头微微放松,毫无防备。
萧凛静静躺着,一动不动。
三年黑暗,他早已习惯睁眼即是无尽死寂。这是第一次,醒来能听见身边有人的气息,鲜活、安稳、不疏离。
指尖下意识微动,想要触碰,最终还是缓缓收了回去,落在身侧,悄然攥紧。
他怕惊扰了这份难得的安稳。
门外,传来墨影极轻的脚步声,停在殿外三丈之外,不敢靠近惊扰。
“王爷,王妃。”压得极低的嗓音,恭敬克制。
李木子睫羽轻颤,缓缓睁开眼。睡意褪去,眼底瞬间恢复清明锐利,没有半分刚睡醒的懵懂拖沓。她直起身,抬手揉了揉眉心,稍稍活动酸胀的脖颈。昨夜久坐不动,肩颈带着细微的僵硬。
转头看向床榻,萧凛已经醒了,身姿端正靠在床头,侧脸冷白利落,气色较之昨日肉眼可见的好转。
“醒了?”李木子开口,语气自然随意。
萧凛微微颔首,声线比往日温润些许,褪去了昨夜毒发的沙哑:“嗯。”
“感觉怎么样?”李木子伸手搭上他的腕脉,指尖微凉,触感精准利落。
脉搏平稳有序,躁动淤毒尽数压下,经脉通畅,状态极好。她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满意:“恢复得不错。昨夜的针术稳住了深层毒素,接下来三日,每日晨起施针一次,彻底清理表层余毒,不会再出现深夜反扑的情况。”
萧凛听着她条理清晰的话,耳廓微热。
他记得昨夜所有细节。记得她坐在床边,安静守着他最狼狈痛苦的模样;记得她喂药施针的耐心;记得她那句笃定的“你不会伤我”。
无人知晓,他彻夜未深眠。大半清醒的时辰,都在静静听着她的呼吸声,感受着这份独属于他的安稳。
“辛苦你了。”他低声开口,语气是从未对外人有过的温和。
李木子收回手,淡淡摇头:“分内之事,契约而已,不必言谢。”
公私分明,利弊清晰。一句话,瞬间拉回交易本分,冲淡了莫名滋生的暧昧氛围。
萧凛唇角微不可察地抿了抿,心底那点微弱的暖意,被这句疏离的话轻轻绊了一下。他不恼,反倒觉得真实。这才是李木子,不攀附、不矫情、不刻意讨好,永远清醒自持。
“墨影,进来。”萧凛沉声开口。
殿门被轻轻推开,墨影躬身走入,双手捧着厚厚的一叠账本、田契、珍宝清单,整齐叠放。
“回王爷、王妃,相府侵占的所有嫁妆账目、铺面地契、生母遗留珍宝名册,已全部核对清查完毕。共计良田千亩、临街铺面十二间、古董珍玩百余件,无一遗漏。”他将所有物件尽数递上,目光看向李木子,满是恭敬。
昨日王爷亲自下令彻查,连夜催账,半点不给相府拖延余地。他跟随萧凛多年,从未见过王爷为任何人如此上心施压。
李木子接过厚厚的账册,随手翻了两页。字迹清晰,账目明细,每一笔侵占、每一件物件都记录得清清楚楚,十五年的旧账,分毫可查。
“做得很好。”她淡淡夸赞一句,将账册递给身侧的云溪收好。
十五年被侵占的一切,终于尽数回到自己手中。柳氏苦心积虑霸占半生的依仗,一朝清空。
就在这时,前院侍卫快步入内通报,声音带着几分迟疑:“王爷,王妃,丞相夫人柳氏、相府苏大小姐亲自登门,携厚礼致歉,说是特意前来探望王妃。”
话音落下,屋内气氛微沉。
李木子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弧。打狗不服,亲自上门了。
昨日丫鬟被杖责丢出府,柳氏和苏轻瑶咽不下这口气,又不敢直接撕破脸得罪凛王府,便打着探望致歉的幌子,想来演一场慈母贤姐的戏码,博名声、挑是非、拿捏舆论。
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
萧凛眼底瞬间覆上一层冷戾,周身温度骤然下沉。“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他太懂相府这群人的心思,虚伪贪婪,步步算计。
“要见吗?”李木子转头问他。
“你的场子,你做主。”萧凛语气纵容,毫无干预之意,“闹不过,本王给你撑腰。”
短短一句话,底气十足。不管她想温和应对,还是直接打脸,他都全盘支持。
李木子站起身,理了理衣袖:“见,为什么不见。正好,今日当着所有人的面,彻底撕开她们伪善的面具,让京中人好好看看,相府的慈母孝女,到底是副什么嘴脸。”
她隐忍的日子已经结束了。从今往后,谁来碰瓷,她就碾碎谁的体面。
前厅。
柳氏一身华贵锦裙,头戴珠翠,妆容端庄温婉,端着丞相主母的雍容气度,端坐客座之上。身侧的苏轻瑶一袭粉白罗裙,眉眼柔弱,面色带着恰到好处的愧疚委屈,眼底却藏不住阴鸷和不甘。
厅内站满王府下人,全都垂首立旁,屏息凝神,不敢言语。
柳氏环顾空旷冷清的前厅,眼底掠过一丝轻蔑。世人都说凛王府看似尊贵,实则荒芜孤寂,如今一看,果真如此。一个瞎眼废王,一个无依无靠的弃女,就算占着王爷王妃的名头,也终究是无根无势,不值一提。
昨日丫鬟被杖责,丢尽相府脸面,今日她亲自过来,一是压一压李木子的气焰,二是借着探望之名,对外散播她苛待嫡姐、跋扈嚣张的名声。只要坐实了李木子心胸狭隘、恃宠骄纵的名头,她在京中永远抬不起头。
正思忖间,一道清挺身影缓步走入前厅。
李木子一袭素色常服,不施粉黛,无华丽珠翠点缀,却身姿挺拔、眉眼清冷,自带凛然气场。她步伐从容,落座主位,姿态端正,不卑不亢,没有半分见长辈的拘谨恭敬,全然一副王府主母的气度。
柳氏眼底闪过一丝愠怒,随即快速掩去,换上慈爱温和的笑容。
“木子,昨日府中丫鬟不懂规矩,冲撞了你,是我管教无方。今日我特意带着轻瑶前来,给你赔罪。”她语气温柔,句句透着慈母关怀,“你刚嫁入王府,府中清冷无人照料,我和你姐姐放心不下,特意带了滋补药材、上等绸缎,过来看看你。”
苏轻瑶立刻适时垂眸,声音轻柔软糯,带着愧疚哽咽:“妹妹,都是姐姐的错。前日身子不适,慌乱中错失婚约,让你委屈替嫁,嫁入清冷王府,受了诸多委屈。姐姐心里实在不安,你千万别怪母亲,也别恼我。”
一唱一和,完美演绎慈母贤姐。
若是换做从前的原身,早就被这副虚伪模样哄得愧疚自责、低头退让。可惜,今日坐在这里的,是李木子。
她静静看着两人演戏,神色平淡,无波无澜,既不接话,也不领情。
前厅气氛瞬间尴尬凝滞。
柳氏脸上的笑意微微僵硬,语气依旧温和:“木子,怎么不说话?是不是还在生家里的气?一家人哪有隔夜仇,就算昨日有误会,也该翻篇了。”
“一家人?”
李木子终于开口,声音清冷通透,不大,却清晰响彻整个前厅。她抬眼,目光直直落在柳氏脸上,字字清晰:“柳夫人何时把我当成一家人了?”
一句话,瞬间打破所有伪善氛围。
柳氏脸色一僵:“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你是相府嫡女,我是你嫡母,本就是骨肉至亲——”
“嫡母?”李木子直接打断她,唇角冷意更甚。
“我生母亡故十五年,你霸占我生母嫁妆,挪用我的田产铺面,养你的亲生女儿锦衣玉食,让原身在相府为奴为婢、苛待求生。”
“我嫡姐畏婚逃嫁,抗旨欺君,你不敢让你的宝贝女儿入险境,转头就把重伤濒死的我推出去替嫁送死。”
“昨日你派下人登门辱妃、强抢我私有财物,今日转头就跟我谈骨肉亲情、一家人?”
李木子眼神锐利,层层逼问,句句戳骨:“柳夫人的亲情,未免太廉价,也太恶毒了些。”
全场死寂。
所有王府下人全都屏住呼吸,瞠目结舌。谁也没想到,这位清冷温柔的王妃,居然敢当众直面硬刚丞相夫人,字字诛心,半点不留情面。
柳氏脸色彻底沉下来,端庄体面碎裂大半,语气带着威压:“木子!休得胡言乱语!我苦心养育你十五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怎能如此忤逆不孝、颠倒黑白!”
“养育?”李木子轻笑一声,笑意冰凉。
“苛待打骂、夺财害命,这也叫养育?”
她抬手示意,云溪立刻上前,将昨夜核对好的厚厚账册直接摊开在桌案上。
“十五年,良田千亩、铺面十二间、珍宝百余件,尽数被你霸占,滋养苏轻瑶半生荣华。我原身在相府,三餐不饱、冬无暖衣、病无汤药,被你们磋磨至死。今日你带着几匹绸缎、几盒药材,就想抹平十五年苛待、侵占、害命之仇?”
李木子目光扫过脸色惨白的苏轻瑶,字字铿锵:“还有你,好一个体弱不适、错失婚约。前日我亲眼所见,你在后花园赏花嬉戏、穿戴珠翠,何来体弱多病?你就是怕嫁入王府,怕侍奉盲王,怕落得凄惨下场,所以自私逃婚,推我入地狱!事后还要装柔弱、扮委屈,博人同情,让我落个心胸狭隘、记恨家人的骂名。苏轻瑶,你的伪善,真的让人恶心。”
一字一句,清脆响亮,彻底撕碎两人所有伪装。
苏轻瑶瞬间红了眼眶,泪水簌簌落下,一副受尽委屈、被污蔑的模样,哽咽出声:“妹妹!你怎能如此曲解我和母亲的心意!我真的是身体不适,绝非故意逃婚!你这般污蔑我,传出去,旁人只会说你忘恩负义、不孝不义!”
她刻意拔高声音,想借着舆论施压,逼李木子退让。
可话音刚落,一道低沉冷冽的男声,从厅外廊下缓缓传来。
“谁敢议论本王的王妃?”
寒意刺骨,威压滔天。
萧凛一袭墨色锦袍,身姿挺拔,缓步走入前厅。他双目空洞无神,却自带杀伐气场,周身戾气翻涌,整个前厅的空气瞬间冻结。墨影紧随其后,立在身侧,气场凛冽。
无人知晓,方才厅内所有争执、所有委屈、所有污蔑,他全程听得分明。听着她们苛待他的小医妃十五年,听着她们颠倒黑白碰瓷邀名,听着她们肆意污蔑他的王妃。
三年未曾动怒的凛王,心底杀意已然翻涌到极致。
他停在厅中,空洞的眼眸对准脸色煞白的柳氏和苏轻瑶,嗓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本王的王妃,轮得到尔等置喙?”
“相府教女无方、苛待嫡女、侵占嫁妆、抗旨逃婚,桩桩件件,证据确凿。今日敢登门王府寻衅滋事、污蔑正妃,谁给你们的胆子?”
柳氏浑身一颤,瞬间起身,脸色惨白,再无半分端庄气度,慌忙行礼:“老臣妇、老臣妇不敢!凛王息怒!”
苏轻瑶的泪水瞬间僵在脸上,浑身瑟瑟发抖,眼底满是恐惧。她们最怕的,从来不是无依无靠的李木子,而是这位疯戾嗜血、手握杀伐权的盲眼战神。
萧凛根本懒得看两人惶恐姿态,语气冷戾,护短至极:“从今日起,相府母女,永不许踏入凛王府半步。敢私议王妃是非、寻衅挑事者,杀无赦。”
简简单单十二个字,带着雷霆威压,落地生根。
彻底断绝了柳氏、苏轻瑶日后再来拿捏、碰瓷、骚扰李木子的所有可能。
从今往后,他的小医妃,他来护。谁都不能欺,谁都不能辱,半分都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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