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寒轿嫁残王，刀锋抵红妆

腊月深冬，朔风卷着碎雪，狠狠拍在简陋的青布花轿上。

轿身摇晃颠簸，没有鎏金仪仗，没有鼓乐喧天，连随行的送嫁下人都寥寥无几，冷清得像一场潦草的流放。

大红嫁衣料子粗糙，边角还带着未剪干净的线头，厚重的布料裹在身上，闷得人胸口发紧。

李木子靠在冰冷的轿壁上，缓缓睁开眼。

眼底残留着手术室刺眼的无影灯光、仪器规律的滴滴声响，下一秒，尽数被刺骨的寒意取代。

陌生的记忆碎片，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杂乱、破碎，带着彻骨的委屈与疼痛。

大楚，丞相府嫡长女，李木子。

生母早逝，继母柳氏掌家，嫡姐苏轻瑶占尽风光。原身性子怯懦，常年被苛待压榨，前日不过是无意间撞破嫡姐私会外男的隐秘，便被柳氏一杯毒汤灌得奄奄一息，又被推去寒院雪地里冻了整整一夜。

高烧濒死之际，来自二十一世纪的顶尖外科医生兼法医，李木子，取而代之。

今日是相府嫡女嫁入凛王府的婚期。

原本的婚约，属于风光无限的嫡姐苏轻瑶。

可谁人不知，凛王萧凛，是大楚最可怖的废王。

少年封神，征战四方，曾是大楚最耀眼的战神，三年前一朝剧变，惨遭毒暗算，双目尽盲，内力溃散，性情变得暴戾嗜血，疯癫无常。

京中人人避之不及，说凛王府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修罗场，嫁过去的女子，从无活例。

苏轻瑶贪慕荣华，却最怕死，连夜收拾细软躲去了外祖家。柳氏舍不得亲女儿跳入火坑，转头便将只剩半口气的原身推了出来，偷梁换柱，逼着她替嫁。

一场举国皆知的赐婚，最后变成了打发弃子的送死婚事。

花轿猛地一顿。

沉闷的落轿声透过轿壁传来，风雪声骤然清晰。

外头没有恭迎的人声，没有王府内侍的唱喏，只有死寂的冷风穿梭回廊，透着沉沉的压迫感。

轿帘被人从外侧粗暴掀开。

凛冽寒风裹挟雪粒灌了进来，瞬间扫尽轿内仅存的一点暖意。

立在轿外的是两个黑衣府仆，面色麻木，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与漠然。

“王妃，请下轿。”

声音冷硬，没有半分恭敬。

李木子抬手，指尖触到冰凉的轿沿。

原身高烧未退的体虚还残留在躯壳里，四肢酸软，喉咙干涩刺痛，脖颈、手腕处还残留着被拖拽、殴打后的钝痛。

她微微俯身，弯腰走出花轿。

脚下是青石板铺就的庭院，落雪薄薄积了一层，踩上去微凉打滑。

眼前的凛王府，朱门高墙，巍峨肃穆，却处处透着荒芜冷清。红灯笼褪色陈旧，悬在廊下被风吹得摇摇欲坠，偌大的王府庭院，看不见半个伺候的侍女小厮，死寂得让人心底发寒。

果然是被皇室猜忌、彻底架空的王爷府邸。

“随我们入内。”

黑衣仆人转身引路，步履匆匆，根本没有等候的意思。

李木子敛了眼底所有神色，垂眸拢了拢身上不合身的大红嫁衣，抬步跟上。

嫁衣裙摆拖地，扫过积雪青石板，沾了细碎的雪沫与尘土。

穿过层层寂静的回廊，一路无人，唯有风声簌簌。

引路的仆人将她带到正院寝殿门口，便躬身退下，全程再无一言。

厚重的墨色雕花木门紧闭着，隔绝了内外所有气息。

周遭彻底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落雪落地的微响，能听见自己平稳的呼吸声。

李木子抬手，指尖落在冰冷的木门上，轻轻一推。

木门应声而开。

一股极淡、极冷的药腥混杂着血腥的气息，扑面而来。

殿内没有点灯，黑漆漆一片，没有半分新婚洞房的暖意与喜庆。

偌大寝殿，沉在无边的黑暗里。

视线慢慢适应昏暗，才能隐约看清殿内的陈设。精致的拔步床，梨花木圆桌，摆设雅致贵重，却处处透着冷清，像是许久不曾有人好好打理。

风从敞开的门缝钻进来，拂动床幔，轻轻晃动。

就在这一刻。

一道极轻、极细微的布料摩擦声，自床榻内侧骤然响起。

声音极短，极隐蔽，寻常人根本无从察觉。

但李木子常年手持手术刀，经手无数台精密手术，对周遭细微动静的感知，早已刻进本能。

她脚步微顿，身形下意识往后半撤一寸。

下一瞬。

凛冽的破风声响彻黑暗！

寒光骤然乍现！

锋利的短刃裹挟着致命的杀气，直逼她的咽喉！

速度快得极致，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丝毫留情。

黑暗之中，一道挺拔修长的黑影，自床榻阴影处起身，精准锁定她的方位，出手即是杀招。

李木子瞳孔微缩，身体先于大脑做出反应。

她侧身偏头，同时腰身骤然下沉，堪堪避开直刺咽喉的利刃。

冰冷的刀锋贴着她的颈侧划过，咫尺之差，夺命擦肩。

细碎的发丝被刀气割断，轻轻飘落。

不等对方二次出刀，李木子抬臂，手肘精准顶向对方持刃的手腕关节，力道稳、准、狠。

“咔”的一声轻响。

黑暗中的人影手腕微麻，紧握的短刃瞬间偏斜。

仅是瞬息交锋，对方似乎微微一怔。

周遭杀气未散，依旧沉沉笼罩。

男人立在黑暗深处，身姿笔直挺拔，墨色锦袍衬得身形清瘦凌厉。

他双目无神，眼睫低垂，覆住空洞的眼底，没有任何光亮，却精准对着她的方向，周身戾气翻涌，生人勿近。

萧凛。

大楚的盲眼战神，此刻就站在离她不足三尺的地方。

他看不见她的模样，却能凭借极致的听觉、呼吸起伏，精准捕捉她所有动作。

低沉冷冽的嗓音，带着久病沉淀的沙哑，裹着刺骨的寒意，在死寂的寝殿响起。

“相府派来的棋子，倒是有点本事。”

语气没有疑问，全然是审判。

在他认知里，这场突如其来的替嫁，是丞相府的试探，是朝堂抛来的眼线，是敌人安插在他身边的利刃。

三年蛰伏，步步惊心，他早已不信任何人。

今夜送入府中的新妃，只配一死。

萧凛手腕微翻，挣脱压制，短刃再次蓄力，杀意更浓。

风声再起，刀势更沉。

李木子没有再躲。

她站在原地，身姿端正，大红嫁衣在沉沉黑暗中，是唯一刺眼的颜色。

她抬眼，望向黑暗中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眸，声音平静清冷，不慌不乱，没有半分新人嫁入王府的怯懦恐惧。

“王爷身中蚀骨幽瞳，三年毒沉五脏，暮夜毒发刺骨，半身经脉淤堵，每逢雨雪天气，双目空洞胀痛，伴随耳鸣呕血。”

一字一句，清晰落地。

寝殿瞬间死寂。

翻涌的杀气骤然凝滞。

萧凛所有动作，戛然而止。

握着短刃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空洞的眼底没有光芒，周身骤然涌出更为恐怖、沉冷的压迫感。

三年。

整整三年。

他身中此奇毒，症状隐秘诡异，普天之下，无数名医问诊，无人能精准道出全部病灶，就连宫中御医，也只能模糊判断是眼疾淤毒，从未有人说得如此精准、如此细致。

连他自己隐忍三年、默默记录的隐秘症状，都被眼前这个刚入府的女子，一语道破。

寂静持续数息。

男人缓缓抬步，往前逼近一步。

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将她完全覆在阴影之中，冰冷的气息尽数压在她身上。

短刃依旧对着她的咽喉，寒意森森，不曾移开半分。

他嗓音压得极低，带着蛰伏野兽般的危险试探，字字冰冷。

“你是谁。”

不是问她的身份是谁。

是问，她到底是什么来路，为何能看透他深藏三年的绝症。

李木子迎着凛冽刀锋，睫毛微颤，神色依旧平静无波。

“我是今日嫁入王府的人，李木子。”

她平视着他空洞的双眼，语气坦荡，无半分闪躲。

“不是相府棋子，不是朝堂眼线。”

“嫡姐逃婚，我被迫替嫁。”

萧凛指尖微动，刀锋微微下沉一寸，依旧抵在她颈间肌肤之上，微凉的触感清晰可感。

他听觉极致敏锐，能分辨人心起伏、话语真假。

眼前女子的呼吸平稳绵长，心跳沉稳无乱，没有说谎者的急促慌乱。

可这恰恰是最大的诡异。

一个相府备受磋磨的庶出一般的弃女，何以懂毒、懂医，看透他无解奇毒？

“你想做什么。”

他再度开口，语气里满是猜忌与冰冷的审视。

天下之人，趋炎附势，畏他残杀他，各有目的，从无人无功靠近他。

李木子垂眸，目光落在他隐在锦袍下、微微克制轻颤的指尖。

那是毒发前夕，经脉刺痛、难以自控的细微震颤。

她看得一清二楚。

“我想活命。”

她坦然开口，直白干脆，没有半分矫揉造作。

“相府弃我入死地，我无路可退。王府是我唯一容身之地。”

她抬眼，对上他冰冷的审视，字字清晰。

“王爷双目失明，剧毒缠身，普天之下，无人可医。”

“我能医。”

短短四字，落地有声。

黑暗中的男人身形微僵。

沉寂数年，听过无数假意医治的谎言，听过无数趋利的奉承，从未有人敢如此笃定直言。

李木子看着他紧绷的侧脸轮廓，继续开口，语速平稳，条理清晰。

“我可为你施针止痛，压制毒素蔓延，循序渐进，可清淤、可明目、可除根。”

“你护我在王府立足，护我脱离相府掌控，保我性命无忧。”

“我治你三年沉毒，还你双目光明，还你康健身躯。”

冰冷的寝殿里，两两对峙。

红妆灼灼，寒刃森森。

一纸无声的契约，在刀锋相对的新婚夜里，悄然成型。

萧凛静静立在黑暗中，久久未动。

空洞的眼眸望不见分毫光景，可周身翻涌的戾气，却悄然淡去些许。

短刃的寒意，依旧抵在她细嫩的颈间，却再无半分夺命的力道。

良久，低沉沙哑的男声，再次响起，带着沉沉的考量，带着赌命般的冷寂。

“你若骗本王。”

一字一顿，杀伐尽显。

“本王，让你活不过今夜。”

李木子迎着凉凉刀锋，轻轻颔首。

眉眼清冷，眼底是历经生死的笃定与从容。

“王爷大可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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