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口唾沫一颗钉

赵会花在副局长的位置上又干了几年，他觉得，年龄资历相当的人坐在上位上，与这些人同时代，就像是陪伴，实属悲剧，自己青春的尾巴，都黄瓜打锣去了一大半截了，机会之神，稍纵即逝了。

不久，又有机会了。

到开发区做局长的李波这厮，虽说是德性不行，却又写得一手好字，原来说的是，风流才子，现在说的是，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这种人有文化，德不配才呢。他姓名的那一个“波”字，左右间隔写得有些开，还龙飞凤舞，似乎就是浓缩他书法艺术的得意之作了。或许是好的作品要有好的读者，他自以为是的光芒万丈的作品，多数人看后当面都说：“好，大气磅礴，赏心悦目“，“好，好，就是好”，下来都是给他瘪给二十四个嘴。后来他知道了，倒打抓一钉耙，说：“山猪哪儿吃得来细米糠呢，我这个作品是为后人欣赏而创作的呢，套用一句话，杀人者，武松也，懂我者，还未生也”。可他又不甘沉寂，那天他又请刘三娃给他点评，说：“你呢，多少还是有几个艺术细胞，我的作品恐怕只有你才看得懂点了”。刘三娃大字识不了一框，有些飘飘然，就应承说：“出门遇见牛大夫，医牛医牛就医牛呢”。刘三娃做起个很在行的样子，看了半天，说作者位置上的署名，读出来了，说”哦，叫李三皮”，李波一下子气得满脸通红，说：“人家说话都是顺着顺着地往好里说呢，你是长反骨呢，你那嘴里真是吐不出象牙来呢”。

李三皮也爱喝酒，但是一沾酒，就脸红。这不，他又在哪儿喝了凉水水了，那脸就像是红肿的鸡冠，那白眼珠子上布满血丝，满嘴酒气，头发因为没有怎样打理，也随风飘逸。他的情人小慧慧，有事无事猫在他车里待着。有人数落说：‘’那车就是一个流动包厢”，这不，李三皮才一上车，他的嘴又照例撮着小慧慧啃，小慧慧一手指摁着他的额头，像是避之不及样。可是酒力发作，他带给小慧慧的是雄性的张狂和力量，小慧慧似乎也就迎合着要相好了。李三皮也许是早就过了梗桶子娃儿的当打之年，太透支了，在回家的路上，在下坡处，将刹车当作了油门，结果车撞上了大树，死了。

李三皮的悲剧成了赵会花有可能进步发展的又一次机遇。这不，又传出他要到开发区去当局长的风了。历史的经验值得注意呢。说的是山雨欲来风满楼，黑云压城城欲摧，可这风，来无影，去无踪，说不定一下又没见了。他要闻风而动，借风扬帆，他要闻风起舞，乘风而上，要抓住风呢。他又坐不住了，睡不着了，一咬牙，执意砸锅卖铁拉账背亏抢左借还，也要上，有条件要上，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烟，炸药包，酒，手榴弹，统统的不要送，就送数数，他要加上一道保险呢。他用一个手口袋，包捆好二十万，写上“会花”两个字的纸溜溜，要入起去呢。是嘛，活人，哪儿又是人人都有买保险的机会呢，要钱撵钱呢。他左顾右盼，猫着腰，竖着耳朵，小碎步，脚步放得很轻，帽沿下压得很低，怕遇见熟人，心脏就像是在敲打鼓点一样，好在一会儿就梭到了市局局头何得久又叫何霸道的门口，是敲门，还是推门，他也在推敲了，他深怕屋里没有人，他鼓起劲，腮包子都是一鼓一瘪地了。他轻轻地敲了起来，他在思量，轻了，里边听不见，重了，怕里边的主人冒火，他不知道轻重了。他敲三下，停一下，听一下，没有回应，又敲三下，停一下，又听一下，还是没有回应，他敲的声音也就大了起来。这个时候，楼下有人上来，他怕遇见熟人，听见脚步声，他就往上窜，也是哦，这楼下的人还在往上来着，他觉得有些不好回避了，斜着眼往下一看，原来是个送快递的，他咳嗽一声，自信心一下子又来了，他想起什么“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的诗句了，他想起什么“成功的花环背后累积叠加的是幽深的寂寞”，他想起了什么“自负固然不可，自卑也应不行”，他想得太多，还有什么，“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说你不行，你就不行，行也不行，横批，不信不行”了，又觉得，送礼是人生一场最艰难的爬行了。

他想起了活人要谨小慎微，说是先前老区长胡着乐叫老市长马上和下来给工程项目剪彩，马上和站在主讲台上较高且较靠后一些的位置，胡着乐站在左前方靠前靠下一些的位置。胡着乐有些高兴，你想嘛，能够有机会主持大会，宣布请市首长马上和剪彩，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那可是一件给祖祖先人争光的事情啊，胡着乐平时是脑壳放在肚子桩上，这会儿肚子一挺，身子往前矮了一截，又把头一抬，肚子跟着往上爬攀扯着，他满脸放出红光。胡着乐这个人，还有些结巴，原因是舌头有些大，真像骂人的话：“有些人，在舌头尖尖上调话，舌头尖尖调弄人呢”，可他，总有些话在他嘴巴里栾搅不动，话也就说不清了，他偏偏又深怕大家听不清，就鼓起气脸红脖子粗地挣扎着想往清楚里说。讲说你说不伸展，就少说嘛，可恰好他又是，夹舌子好说话，背锅子好作揖。这当儿，也弄不清他是不是狐假虎威，像是牯牛穿铠甲，鼓起鼓起的，要抖抖威风呢，就慢慢地中气十足的两个字一顿，两个字一顿地宣布，吆喝说：“现在，有请，市府，市长马上和”。这当儿，他往台下看了看，大家也是规规矩矩，屏住呼吸，他觉得这实在是一个庄严的场合，他感觉到有些什么不对，想要抓紧时间继续念后边的，但是已经是身不由己，也是哦，他转过身去，扯长身子，“阿嚏，阿嚏”，接连几个喷嚏，鼻汁口水的，他想，不知道那个老几说过，大狗有大狗的叫声，小狗有小狗的叫声，这会儿，他这小狗的叫声通过这麦克风传出来，声音也就大了。他知道，君子假于物也，可也不能喧宾夺主啊，不能冒杂音啊，那样就把馍馍烤糊了，他对这不速之音，还是压了压，可偏偏像是这气在肚子里憋压的太久，气压太大，所以这喷嚏的声音，尽管跟那些普通老百姓的喷嚏声音有所不同，最终还是气吞山河了。他手擦了一把鼻汁口水，又急忙掏出纸巾，准备再擦一下，接着又才记起吆喝说：“下台”，这一声出去，大家茫然了，他一急，也觉得出事了，出大事了，急忙又说“下台”，可是又是几个喷嚏，一两分钟过去了，他才急忙补充说：“剪彩”，市长马上和气得满脸通红，嘴皮上的胡须在不由自主地跳动，他想要气呼呼地说，你老胡，什么意思，这还了得，马上和的手往前动了动，还好，只是是胎死腹中那种动了动，也就是蠢蠢欲动的动了动，几乎是想一个耳光就要打过去，真还好，毕竟没有打出去，他也在考虑，这一出手，弄不合适，也不好收手，马上和觉得太没有面子了，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也就一转身，大声武气地说：“走了，走他妈了，看你几爷子如何搞”，胡着乐看市长马上和要走了，知道这回摊上事了，急忙小跑步上前，说：“市长，首长，先人老子，天官老爷，我这不是故意的，我这不是故意的呢”，马上和说：“没有看到过三个腿腿的猪崽儿，可两个腿腿的啥子街道上到处都是呢，怎么就是几个手杆腿杆棒棒斗投了几下，就蹦跶出来你这个人哦，也是有的人瞎了眼，就没有提拔个把话抖得伸展的人，老实给你说，这是一次严重的政治事件，我要办你，要法办你，要给你进入程序，要按法律程序办你”，胡着乐要尿裤子了，说：“市长，首长，这个我大腹便便，唯忠心耳，是小子的不是，是小子的不是”，说着就自己掌起嘴来，可还没有等他反应过来，马上和已经是上了车，车身下落摇晃，随着“轰隆，轰隆”的两声，马上和的车子一下子飙出去几丈远了，胡着乐一下子瘫坐在地上，说：“完了，完了，这天大的窟窿，就是精卫填海，哦，就是女娲也补不了这天了”。

没过多久，胡着乐要主动辞职，上头还是良心发现他，没有功劳有苦劳，没有苦劳有疲劳，也是久经考验过的呢，只不过是关键的时候掉链子了，远还不是只要上头照顾，不要上头的规矩的那种“三水官”，就是上班喝茶水，办事捞油水，工作挣薪水，抓了辫子，打了棍子，还是给了位子。安到哪儿去呢，还是市府办公室徐处长说：“这个，我们门卫上还差一个搞收发的，这个我看胡着乐同志还是蛮合适的嘛”。马上和说：“要得，你说的好，就照你说的办”，没有好久，这胡着乐，就在门卫上搞收发了。

赵会花当然知道，胡着乐后来就还真在府上收发室去了。他止不住心眼一收缩一收缩的了。是啊，这些事，虽然发生在其他人身上，却对自己的成长有着重要的指导意义。说的是，“方向重要，路线次要，努力也要”。最害怕的就是，“只是埋头拉车，不抬头看路”，他又想起也是，那些驾驶员在墙上吹写的标语，“手握方向盘，胸怀全世界”，想来，说是可以这样说，却难以做到呢。人呢，最重要的是活在当下，走好自己的路，说是人一生的路很长，但关键的的时候就是那几步呢，所以要不时地修正自己的轨迹和目标。

后来，只要是他赵会花在台上作报告，这就是折磨下人的事情了。下边的人，卷耸起耳朵，他慢慢地，两个字一顿，两个字一顿地念，逗号的时候，停的短些，句号，问号，感叹号的时候，就停半天了。他从不多念一个字，也从不少念一个字，秘书写什么，他就念什么，大家都觉得他木讷，都觉得是什么人选的这种子人，这种人居然爬到了这么重要的位置上了。也许是，也许不全是，大浪淘沙，还淘尽黄沙始见金呢，多少年过去了，他成了这儿政坛上的不到翁，他见人都是“哈，哈哈，哈，哈哈”，他常说：“这个呢，纪检不办案，高压线不带电，这个检察局不办案，母鸡不下蛋，这个干部，特别是领导干部，就是要善于发现问题，善于分析问题，善于解决问题，真发现问题，发现真问题，真解决问题，这个发现问题是能力，解决问题是水平”。他觉得他自己，这个在给下级讲话的时候，就是在行使权力，有话语权，气沉丹田，居高临下，口若悬河，飞流直下三千尺呢，舌头好使得多，但是在给上级汇报啥的时候，他的习惯性动作，就是人往矮里收缩了，就是半边屁股坐沙发边边了，但是这又不是他的本性，他就像是雨后的笋子，又要往上伸窜那么一下，他一意识到这样有恙就立马就又警觉地又缩退转来。他知道，他高傲的头颅，还是低着一点好，因为上位的人，有些喜怒无常，他实际上准备着，批评的兜子一来，脑壳一埋呢，有时在难堪的时候，脑壳都直是在往下边埋着去了。这时舌头也有些不听使唤了，就像是也在往后缩减样，他终于知道这个“龟虽寿”了，原来这个鬼大人，人家是养生的活法呢，适合的时候，就探头探脑地出来，这个稍微不合适，脑壳就退缩进去了，他时常一个人笑，想起这个龟的哲学，明哲保身，最圣明的哲学就是保全自身，还是蛮有意思的。

赵会花想起那胡着乐，一辈子啥子都是赶得上趟的，结果，天亮了一泡尿屙在床上了，就是这喷嚏打的不是时候。是嘛，有时候，时，就是运呢，这个时运说是也跟龟有些联系的。说是古希腊有个哲学家，叫埃斯库罗斯，谢顶，秃头呢，秃光光呢，当然不知道他的后人是哪些，在哪里，因为这个而今目前眼目下，就只有潘金莲与西门庆，没有故里之争了。先前一天，埃小老人家走在有希腊的小石板路上，被天上掉下的一只乌龟给砸到了头上，顿时一命呜呼。后经有关部门侦查，原来是一只鸟，抓捉到一只鬼，他要吃乌龟的肉呢，但是乌龟的肉肉都缩到肚子里边去了，小鸟愤怒了，说：“哼，龟儿子，你有你的关门计，我有我的跳墙法，你有你的翘扁担，我有我的长绳绳”，鸟儿就将这乌龟抓拽起，一飞冲天，在蓝天上自由地飞翔，还飞画了几个圆圈，也许是鸟儿太累了，鸟儿俯瞰到地上一个泛着亮光的石板了，一下将这龟儿丢了下去，鸟儿想的是，将龟壳摔破，将龟儿摔死，鬼肉儿就从龟壳里掉出来了，好吃肉呢，也是遇巧，结果落下去一下就砸在了埃斯库罗斯的那秃头上，原来是鸟儿将这哲学家的光头当成光石板了。

赵会花知道局长何得久是个变色龙。平常的他，话少，似乎三棒打不出个屁来，有啥事，只是拣最重要的说，说出来的话就又是一口唾沫一颗钉，认准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转来。不爱说什么，却又什么事都会通过他的脸色反映出来。这个也是哦，何得久年轻的时候，娶了老婆翠芳，朝夕相处，偏偏在他头脑中动辄想起的却是芳芳。一天，他陪着自己的翠芳走两步的时候，恰好芳芳像是天边的一抹晚霞，飘然而至了。芳芳是那样的美丽，是那样的有气质，腹有诗书自芳华，走两步路，拽得浑身性感得风声水起，仿佛她的存在，她的出现，就是为了撩拨男人们那些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欲望。何得久不见想见，那是一道风景线，但是真一见到，想起自己有时在翠芳之上，吃着碗里想着锅里的时候，一下子满脸通红，一张脸红的像是个猴屁股样。何得久有些承不住杆了。他在揣摩，这翠芳断然在想，这自己的身上人，心上人，为什么见了美人，特别是这芳芳，就红脸，想必是这遭刀的，砍脑壳的，遭炮轰的东西，一定是干了什么不要面子的事了。哦，都是过来人，说不定，芳芳些就是他心中的美神了。翠芳的自信是建立在他对何得久不说是了如指掌也是有所把握的基础上的，也就是她娃在俺翠芳的管控下呢，自己对他娃是有动态性的研判的，时不时在打压他，管他的意识想法，隔一段时间就分析研判，后综合认定，不外乎他也就是有贼心，没有贼胆的那种。可是话又说转来，若果不加管控，说不定就是烈日下的火星子，遇到干柴，星星之火可呈燎原之势了，所以必须把念头给他熄灭在脑海的深处。何得久还心想，好在这红脸，翠芳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有些消退了。翠芳有些生气地说：“看你那没有出息的样子，看不得妖精呢，是不是又心虚了，未必我比哪个少一样哪那个啥”，何得久直是点头说：“那是，那是，还不是这中午喝了两杯酒，这个时候脸慢慢地红了起来，但是你要相信，这个要不了多大会儿，就会消退些呢”，翠芳不相信他的鬼话，就跳起来扯着他的耳朵，吼说：“你个栽舅子，你一撅屁股，我就知道你要拉什么屎尿呢，不仅仅知道你现在拉什么，还知道你过去拉什么，不仅仅知道你拉的什么，还知道你想拉什么呢”，何得久说：“这个主观是主观，客观是客观，主观见之于客观，客观见之于主观，这都不重要，是骡子是马要拉出来溜溜才是个事呢”。翠芳说：“又不是哪个不知道，你这是精神出轨，懒得跟你说了”，何得久摇着头，要说：“有辱斯文，有辱斯文”，话还没有说出口，他心生埋怨了，自己也是，只是想了啥样，究竟想了啥，自己也记不起了，又没有干个啥子，就是想也就是干想，当然他也在想，这个想是不是就是干，是脑壳在干，有人说：“这个小学校的讲台，是最严谨的国防”，是不是这个脑壳就是最大的思想器官了，要是是，那看来就是干了，是故，就是虽然没有行动动作上的是非，也是思想犯呢，说是这思想犯没有社会危害性，但是也不是绝对的，因为思想，必然要以某种特定的形式反映出来，比如这脸红，一红出来，就有社会危害性了，何况有人说：“法律是最低限度的道德，法律又不包治百病呢”。芳芳漂亮，但是漂亮不是她的全部，最关键最要命的是他的漂亮流露出的压倒其它一切漂亮的一往无前的气质，一骑红尘那样高不可攀旁如无人唯我独尊的气质。说不定芳芳也在想，她那摄人魂魄的气质，让无数男人自惭行秽了，只有那些帅气，财大气粗的男人，权势炙手可热的男人，不服输的雄性才会产生一种神奇的令她神往要被征服的欲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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