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宿敌重逢

三天后，看守所。

会见室的墙壁刷着惨白的漆，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照得人的脸色发青。

林昭宁坐在铁栅栏的这一侧，对面是一个剃着寸头的年轻人。

张子昂。

他穿着蓝色的看守所马甲，双手被铐在身前。脸色苍白，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干了精气神。

但他坐得很直。

腰板挺得像一根标枪。

“林律师，”他开口，声音沙哑，但吐字清晰，“谢谢您愿意接我的案子。”

林昭宁看了他一眼。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委托人本人。

之前的照片上，这是一个神采飞扬的少年，眼睛里亮着光，嘴角永远带着笑。

现在那双眼睛暗淡了，那抹笑意消失了。

但骨架还在。

林昭宁见过来找她的人。有的一进门就开始哭，有的语无伦次，有的双手发抖连水杯都端不稳，有的反过来质问她“你能不能用点非常手段”。

面前这个年轻人，是少数还能保持体面的人。

“先说清楚一件事。”林昭宁打开笔记本，拧开钢笔，“我做刑辩，收费不低。”

“我知道。”张子昂点头，“我家里有钱。”

“你家的钱，不一定够。”

张子昂明显愣了一下。

“我的收费分为两部分，”林昭宁说，“基础代理费，和绩效奖金。”

“基础费，两百万。预付，不退。”

“如果最终判决是无罪，再加三百万。”

张子昂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短暂，嘴角刚翘起来就落回去了，但确确实实存在过。

“林律师，您是我见过最自信的人。”

“这不叫自信。”林昭宁低头在笔记本上写字，“这叫定价。”

“好。”张子昂说，“我接受。”

“那就开始。”

林昭宁抬起头，目光锁定他的眼睛。

“第一个问题——”

“那天晚上，你到底有没有杀人？”

张子昂张了张嘴。

他没说话，但眼眶先红了。

不是那种受了委屈的红，而是——被按在水里很久很久，终于浮出水面，呼吸到第一口空气时，那种劫后余生的红。

“我没有。”

他的声音在发抖，但语气坚定得像一根钉死的钉子。

“我没有杀人。”

“林律师，我连那个人是谁都不知道。”

林昭宁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五秒钟。

然后，她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下第一行字：

“委托人否认杀人。可信度：高。”

接下来，她问了整整三个小时。

问得很细。

细到什么程度？

从张子昂那天下午几点落地首都机场，到他在哪家餐厅吃的晚饭，点了什么菜，喝了什么汤，上了几次厕所，走的是哪条路回的家，中途有没有停车，停了几分钟，车里放的是什么音乐。

每一个细节。

每一个。

问到后来，张子昂的额头上全是汗，声音也彻底哑了，但他还在坚持回答。

因为他感觉到了。

眼前这个女人，不是在走流程。

她是在像拼图一样，一片一片地，拼出那天晚上的真相。

“好，”林昭宁合上笔记本，“今天就到这里。”

她站起来收拾东西。

“林律师。”

张子昂忽然叫住她。

她停下动作。

“我听说，”张子昂的声音很轻，“对面的公诉人换人了。”

“换成了一位姓秦的检察官。”

“我爸说，他是现在检察系统里最年轻的一级检察官，从业十一年，只输过一场官司。”

“输给的，就是您。”

林昭宁没有接话。

“林律师，”张子昂看着她，“您和他……认识？”

沉默在会见室里蔓延。

只有日光灯管的嗡嗡声，填满了这片空白。

“认识。”

林昭宁终于开口。

“他是我师兄。”

“是我老师的得意门生。”

“也是——”

她顿了顿。

“三年前，我离开检察院的原因之一。”

走出看守所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远处的地平线上还残留着一抹深红色的晚霞，像是天空被人划了一道口子，正缓慢地结痂。

林昭宁没有直接上车。

她靠在车门上，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点上。

她会抽烟，但从不让人看见。

这是她为数不多的、属于自己的时刻。

青烟在暮色中缓缓上升，被风吹散，融进北京夏天的傍晚。

她想起了今天会见中的一个细节。

那个细节，张子昂自己都没注意到。

但她注意到了。

问到他“停车的那六分钟里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的时候，张子昂想了想，说了一句——

“好像有风铃的声音。”

风铃。

案发地点是一个废弃的汽车修理厂，方圆五百米内都是待拆迁的平房，没有住户，没有商店，没有任何悬挂风铃的地方。

如果有风铃声——

那要么是张子昂的记忆出了问题，要么就是现场有什么东西，是她还没发现的。

她掏出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响了一声就接通了。

“喂？”

那头的声音粗粝，像砂纸摩擦金属。

“陆沉舟，”林昭宁说，“帮我查一件事。”

“说。”

“张子昂案发现场，方圆一公里内，所有还在通电的摄像头。包括交通摄像头、治安摄像头、以及商铺自己安装的。”

那头沉默了几秒。

“交通和治安的，检察院应该已经提取了。”

“查他们提取范围之外的。”

“你的意思是……”

“我怀疑现场附近还有别的车。那六分钟里，可能不止张子昂一个人。”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短促的冷笑。

“林昭宁，你知道私自调取监控是违法的吗？”

“知道。”

“那你还要我查？”

“你是私家侦探，不是律师。你用什么手段，我不知情，也管不着。”

又一阵沉默。

然后，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叹息。

“行。三天之内给你结果。”

“两天。”

“你是甲方，你说了算。”

电话挂断。

林昭宁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尖碾灭。

她拉开车门，发动引擎。

车子驶出停车场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后视镜。

后视镜里，看守所的轮廓在夜色中越来越模糊，最终变成一个暗沉的剪影，融入了北京的万家灯火。

她的手机又响了。

这一次，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她存了十年，却从未主动拨打过的号码。

来电显示：

“秦墨。”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按下接听键。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清朗温和的声音，带着浅浅的笑意：

“昭宁，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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