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惊四百步

三日后，城北校场。

校场原是孙策练兵的地方，黄土夯的地面被马蹄和靴子踩得板实，日头从东面升起来时，把场上那一排新立的草靶影子拉得老长。那些靶子被挪到了校场最东端——吕成拿步子量过的，四百步整。靶前三丈处另竖了五面旧皮甲，是从军需库里翻出来的，两层牛皮夹一层铁叶，面上带着不知哪年留下的刀口和箭眼。孙权站在校场西面的高台上，身后立着周瑜、程普、张昭三人。台下聚了百来号人，有闻讯赶来的城中吏员，有轮休的亲卫，也有几个从铁官署偷跑出来的匠人。

吕成带着四个徒弟把弩机抬上来了。

那东西比寻常弩大了整整一圈，弩臂用的是上好的柘木，表面刮得像镜面，日光落在上面能照见人影；弩机部分乌沉沉的，是吕成带着人连烧了三天的炉才铸出来的铸件，在日光下泛着一层青灰色的冷光；弩弓用桑木胶合多层竹片，外面缠着牛筋浸过桐油，绷得紧紧的。

抬弩的四个匠人脚步都有些沉，那东西少说二十斤往上。他们把弩放在校场中央的矮架上面，退到旁边，满场人都在看着那东西，没人说话。

孙权从高台上走下来。他走到弩前，弯下腰，手指从弩臂上一路滑到弩机处，在望山的刻度上停了一瞬——和图纸上一模一样，分毫不差。"上弦。"他说。

吕成应声，招呼两个徒弟上前，一人握一边，同时发力拉动弩弦。那弦用牛筋绞合麻线，韧劲极大，两个壮年汉子咬牙把全身重量压上去，才听见"咔"的一声，弦扣在了牙口上。孙权接过一支弩箭——箭杆是白桦木，箭簇三棱带倒刺，是吕成用那副模具连夜铸出来的第一批成品。他把箭槽装好，然后端起了弩。

台下瞬间安静到能听见风从旗杆上擦过的声响。

孙权端弩的姿态让后排几个老兵的眼神变了。寻常人端这种巨弩，要么双臂前倾用体重去压，要么架在肩膀上借力，但孙权把这只二十斤重的弩端在胸前，左手托弩臂，右手扣悬刀，两肘微微内收，肩背绷成一条直线——那个姿势不像在试新兵器，倒像在捡起一件用了千百遍的旧物。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具十六岁身体的腕子还不够稳，但咸阳宫里他用过比这大三倍的床弩。那份肌肉记忆还留在骨子里。

他眯起一只眼，望山对准了四百步外那五面皮甲中最中间的那一面，校场上只有风声。张昭站在高台上攥紧了袖口，程普的呼吸压得极轻。孙权扣下悬刀——嗡——那声音不是弓弦弹响的脆，是铁器被巨力弹动时震出来的长鸣。

箭矢飞出弩槽的一瞬，带起一道肉眼几乎追不上的灰影，破空声尖锐得像一匹布帛被从中间撕开——然后"啪"的一声闷响从四百步外传回来，打断了整个校场的沉寂。五面皮甲中最中间那面，正中央破了一个圆孔。箭簇从背面透出去两寸有余，倒刺挂在皮甲内层的铁叶上，把那面甲整个带着往后顿了一下，悬挂的木架子晃了三晃才稳住。校场上安静了大约三息。

程普第一个动了。他忘了自己是在高台上，直接从台沿跳下去，落地时崴了一下脚脖子，根本没管，一瘸一拐冲到靶前蹲下。他把那面皮甲翻过来看了三遍，又伸手摸了摸背面透出来的箭簇，然后猛地扭头朝台上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校场上弹了好几下："主公——四百步穿了它个对穿！牛皮夹铁叶，穿了它个对穿！"

台下那百来号人齐刷刷往靶前涌了过去。有人伸手去摸甲上的洞，有人蹲下来看箭簇的倒刺，有人扭头去看校场西面那个端着弩还没有放下的少年。吕成站在矮架旁边，盯着靶前那些人的反应，老脸绷了许久，终于松了一下。

周瑜没有动。他站在高台边沿，双手撑着栏杆，看着孙权把弩放回矮架上，活动了一下发酸的右腕。日光落在孙权侧脸上，照出他额角一层极浅的薄汗——方才端弩时那十几息耗的力气，比看着的要大得多。周瑜注视着他放下弩后转身的动作，脑子里翻涌着一个问题：那种端弩的姿态，不是三天能练出来的。

孙权走回高台上。经过张昭身边时，他停了一步，声音不高不低，足够两人听见："张公，铁料和匠人的事，后续还要劳你盯着各郡调度。孤手里这东西，要配一千把、五万支箭，才能上阵。"张昭方才一直没有出声。此刻他听见这句话，目光从远处那面被射穿的皮甲上收回来，落在身边的少年脸上。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说出四个字，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度："老臣……领命。"

孙权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转身走到周瑜身旁。周瑜正蹲在弩前查看弩机的牙口，摸了很久，然后仰头看着他："这东西，你从哪弄来的？"孙权对上他的目光，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梦里。"周瑜一愣，然后慢慢笑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没说别的话，但他在站起来之后做了一个微小的动作——他把原本挡在弩前面的身子让开了半步。

那半步让孙权可以走到弩前面，而周瑜站在了他侧面，而不是正面。

孙权注意到了。他没说什么，只是低头看着吕成正蹲在靶前把射穿的箭簇从那面甲里拔出来，倒刺勾住了铁叶的边沿，拔了三下才拔出来。校场上的喧哗声正在慢慢散去，但有人还在围着那面皮甲议论——"四百步，牛皮加铁叶，对穿……""我打了五年仗，没见过这种弩。"

日头又升高了一些，把高台上站着的几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拉成平行的几道灰线。孙权站在那几道影子的最前端，看着远处那五面皮甲，一面被射穿了，其余四面完好。他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还剩四张靶。急什么。"

校场上的风吹过来，把他素色短袍的衣摆掀了一下，又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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