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一梦

井水中的月影看着我。

我也看着它。

那张脸和我一模一样。

连眉骨左侧那道极浅的旧疤，都分毫不差。

老周猛地后退一步，声音发颤：

“这……这是阴师的幻术？”

我没动。

因为不是。

幻术骗眼，不骗骨。

我的掌心铜钱没有乱，命格没有颤，神魂没有一丝被侵入的异样。

井中那张脸，是真的。

或者说——

它曾经是真的。

“一百年前，你也站在这里。”

井中月影缓缓开口，声音和我一般无二，却多了一层岁月磨出的沙哑。

“你破了上一代阴师的三才锁空局。”

“你封了这口井。”

“你让墟市重新活了过来。”

我瞳孔微缩。

不可能。

我修道不过二十余年，何来百年前的记忆？

可话音未落，井壁上的古老符文骤然亮起，一道白光冲天而起，将我整个人笼罩。

老周惊呼：“小心！”

我却没动。

因为白光里没有杀意。

只有记忆。

铺天盖地的记忆，像潮水一样灌入脑海。

我看见一座老旧的墟市。

和如今一模一样，却更热闹。

街边卖糖人的老头，巷口补鞋的瘸子，茶棚里下棋的两个老人……

他们活着。

有说有笑。

有烟火气。

我看见一个年轻的风水师，站在墟市中央的老井旁。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眉眼清冷，掌心三枚铜钱悬空。

那是我。

又不像我。

那时的我，比现在更锋利，也更冷。

他身边站着一个老人。

白发苍苍，背脊佝偻，手里拄着一根黑木拐杖。

是上一代阴师。

那时的他，还没有堕入邪道。

他是墟市的守脉人。

“你确定要封井？”老人问。

年轻的我点头。

“三才锁空局已破，地脉怨气已清。但阴师的道种还在井底。”

“只要道种在，百年之内，必有人借地脉养煞，重开杀局。”

老人沉默许久。

“封井，需要守井人。”

“守井人一旦入局，命格便与地脉绑定。地脉在，你在。地脉崩，你亡。”

年轻的我看着井底。

“我来守。”

老人摇头。

“你不行。”

“你太年轻，心太硬，手太狠。你破局可以，守局不行。”

“守局的人，要能忍，能等，能看着一代人老去，一代人新生，而不动声色。”

“你做不到。”

年轻的我冷笑。

“那谁来做？”

老人看向远处。

那里，一个十来岁的少年，正蹲在井边，往井里扔石子。

少年眉眼稚嫩，却有一股天生的静气。

“他。”

老人说，“他命格极弱，却极韧。他能守。”

年轻的我皱眉。

“他才十岁。”

“所以他有足够的时间。”

老人说，“百年之内，道种不会醒。但百年之后，若有人再动地脉，他会醒。”

“届时，他便是守井人。”

年轻的我沉默良久。

“若他守不住呢？”

老人笑了。

“那就再等下一个百年。”

画面骤然碎裂。

白光散去。

我猛地睁开眼。

冷汗浸透后背。

老周扶着我，满脸焦急：“你没事吧？”

我没回答。

因为我终于明白了。

一百年前，破局的人是我。

守局的人，也是我的前世。

而那个被选中的少年守井人——

是我。

不是转世。

是同一缕魂。

被老人用秘术，封在墟市地脉之中，一代一代，等道种醒来。

我活了很久。

久到忘了自己是谁。

久到以为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风水师。

直到今天，阴师道种发芽，地脉震动，我才被唤醒。

井中月影看着我，嘴角微扬。

“你想起来了？”

我点头。

“所以，从一开始，这一切就是你布下的局。”

月影摇头。

“不是我。”

“是你。”

“一百年前的你，算到道种必醒，算到阴师必来，算到三才锁空局必开。”

“所以他选了少年守井人，封魂入地脉，等百年之后，借阴师之手，唤醒自己。”

我心头一震。

“借阴师之手？”

“对。”

月影说，“道种藏得太深，寻常手段无法根除。唯有等它发芽，等它暴露，才能一击必杀。”

“而唤醒守井人的代价，是墟市一年的劫。”

我猛地抬头。

“你说什么？”

月影的笑容淡了。

“三才锁空局，不是阴师一个人的手笔。”

“是百年前的你，借他的手，布下的局。”

老周脸色惨白：“不可能！墟市所有人受苦一年，难道都是安排好的？”

月影看向他。

“不是安排。”

“是选择。”

“百年前的守井人，给了阴师两个选择。”

“一，收手，离开墟市，道种永封。”

“二，开三才锁空局，借煞养种，百年后重掌地脉。”

“他选了第二个。”

“因为他贪。”

“贪，就是他的劫。”

我闭上眼。

原来如此。

阴师以为自己在布大局。

殊不知，他每一步都在百年前那个人的算计之中。

包括他养煞。

包括他锁命。

包括他借墟市地脉，唤醒道种。

甚至包括——

他的死。

“那道种呢？”

我看向井底。

那颗红色嫩芽，已经长成了幼苗。

像一截指骨，从泥土里探出头来。

月影说：

“它已经醒了。”

“现在，是杀它的最好时机。”

“但需要守井人的命。”

老周猛地看向我。

“不行！”

我没说话。

月影继续道：

“守井人的命格与地脉绑定。道种借地脉而生，唯有守井人入井，以命格为引，才能将它彻底抹除。”

“否则，它会继续生长。”

“十年，百年，千年。”

“直到它吞噬整片地脉，重开杀局。”

我低头看着井底。

红色幼苗在轻轻摇晃。

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如果我不入井呢？”

月影看着我。

“那百年之后，会有另一个守井人醒来。”

“他会面对同样的选择。”

“入井，或者，看着墟市再死一次。”

老周声音发颤：

“就没有别的办法？”

月影摇头。

“没有。”

“守井人的命，从一开始，就是为这一刻准备的。”

我忽然笑了。

“所以，我活了这么久，就是为了死在这里？”

月影没有回答。

井水忽然开始翻涌。

红色幼苗疯狂生长，眨眼间已长成一人高的黑树。

树干上，挂满了细小的骨铃。

风一吹，骨铃作响。

每一声，都像有人在哭。

老周脸色惨白：“它在吸地脉！”

我看向月影。

“如果我现在杀了你呢？”

月影笑了。

“杀了我，道种会立刻成熟。”

“届时，你连入井的机会都没有。”

我沉默片刻。

然后，我抬起手。

掌心三枚铜钱悬空。

阴阳颠倒，卦象逆行。

“你说，我是守井人。”

“可守井人的命格，是百年前那个人封的。”

“不是我选的。”

月影眼神微变。

“你想说什么？”

我缓缓道：

“如果我不认这个命呢？”

月影脸色骤变。

“你疯了！”

“不认命，道种会吞噬你！”

我摇头。

“不。”

“不认命，道种才会真正暴露。”

“因为它等的，从来不是守井人的命。”

“是守井人的认命。”

月影瞳孔骤缩。

我一步踏出，踩在井沿上。

老周惊呼：“你要干什么！”

我没回答。

而是低头，看向井底的黑树。

“你说你要吃地脉。”

“那就吃。”

“吃够。”

“吃满。”

“吃到你再也藏不住为止。”

黑树猛地一颤。

骨铃疯狂作响。

月影的声音变得尖锐：

“你会害死所有人！”

我看着他。

“不会。”

“因为这一次，守井人不是一个人。”

我回头，看向老周。

“你说你欠墟市的，还没还完。”

“现在，还的时候到了。”

老周一愣。

随即，他明白了。

他走到井边，站在我身旁。

“怎么还？”

我看向远处。

墟市中央，那口干涸的老井，忽然涌出清水。

水面上，倒映着天光。

“开墟。”

“让所有人，都来井边。”

“让他们的生气，压住道种的怨气。”

“让他们的笑声，盖过骨铃的哭声。”

“让墟市，重新活过来。”

老周点头。

“我去叫人。”

他转身就跑。

月影在井中怒吼：

“你疯了！”

“人气压不住道种！”

“只有守井人的命才行！”

我低头看着他。

“你说得对。”

“守井人的命，确实能压住道种。”

“但守井人不只有我一个。”

“墟市所有人，都是守井人。”

月影脸色惨白。

“不可能！”

“守井人命格与地脉绑定，普通人怎么可能——”

我打断他。

“百年前，你选了少年守井人。”

“因为他命格极弱，却极韧。”

“可你错了。”

“韧，不是命格给的。”

“是活出来的。”

“墟市的人，被阴师害了一年。”

“他们破财、败运、家破人亡。”

“可他们没有逃。”

“他们还在。”

“这就够了。”

月影沉默了。

井中的黑树，忽然停止了生长。

骨铃声，也渐渐弱了下去。

我看向井底。

红色嫩芽，正在枯萎。

不是被杀。

是被压。

被墟市所有人的生气，一点一点压回去。

月影的身影，也开始变淡。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

“你赢了。”

“可下一次呢？”

“百年之后，道种还会醒。”

“届时，谁来守？”

我笑了。

“到时候，再开一次墟。”

“再叫一次人。”

“再活一次。”

月影的身影，彻底消散。

井水恢复了平静。

黑树化作齑粉，沉入井底。

道种，灭了。

老周带着墟市所有人，站在井边。

有人提着刚买的菜，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手里还攥着没卖完的货。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知道，井里出水了。

地不震了。

天，亮了。

林振双走到我身边，低声问：

“结束了？”

我看向墟市。

炊烟升起。

有人开始生火做饭。

有人把摊位重新摆好。

有人笑着打招呼。

“结束了。”

我说。

“至少这一次，结束了。”

老周站在我身旁，忽然开口：

“那以后呢？”

我看着他。

“以后？”

“以后，好好活着。”

“守井人不是一个人的命。”

“是所有人的选择。”

老周笑了。

“那我也算守井人？”

我点头。

“算。”

他笑得更开心了。

“那我这辈子，总算做了一件对的事。”

远处，墟市中央的老井旁，有人放了一碗清水。

有人放了一炷香。

有人放了一块糖。

没有人说话。

但所有人都知道。

这口井，不能再封了。

它要一直开着。

让地脉透气。

让人气进来。

让道种，再也没有机会醒来。

我转身离开。

身后，墟市的声音渐渐远去。

风从背后吹来，带着烟火气。

很暖。

很轻。

像一百年前，那个少年守井人，第一次看见墟市开市时的样子。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