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像诱敌

翻滚的死气如同浑浊海潮，在墟市上空翻涌不休。

悬于监控塔顶那道属于老周的气机猛地颠簸摇晃，好似一根被狂风拉扯的细线。可它并未崩断，反倒借着整片地脉的力道往下压，沉甸甸的威压顺着无形的纽带径直缠向林振双的命宫。

林振双闷哼一声，踉跄着扶住院墙，额头上不断渗出冷汗。鼻梁横贯的黑纹颜色又沉了几分，像一道墨色铁箍，箍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在借人锚加重锁煞。”林振双牙关打颤，五脏六腑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想先把我命格碾碎，断了倒溯的根基。”

“意料之中。”

我立定原地，没有后退半分，任由遥遥而来的杀机撞在身周散开。

幕后之人能布下瞒住天机的三才锁空局，心思缜密到极致。方才我动了顺锚溯源的念头，气机一动便等于留下痕迹，对方必然会出手阻拦。

他有两条路可选。要么牵动三环切断老周这条引线，抹除所有踪迹；要么加压锁死林振双的本命，让目标先行陨落。

断掉人锚等于自毁闭环，耗费一年光景铺下的局会凭空崩塌。他舍不得全盘皆输，便只能朝着林振双下手。

“他赌我会为了保全林振双停下溯源的动作。”我目光遥遥锁定远处摇晃不定的塔顶气机，低声开口，“只要我分心去稳住林振双的命格，溯源的链条便会自行溃散。”

这便是阳谋。拿林振双做筹码，逼我取舍。

“先生，别管我！”林振双猛地抬起头，眼底布满血丝，强撑着直起身子，“难得抓住一条线索，不能就此中断！我扛得住！”

话刚说完，他脚下地面裂开几道细微纹路。无形的劫气顺着脚掌钻入四肢百骸，肩头笼罩着一层薄薄的灰雾，那是气运飞速流失的征兆。嘴上说着硬气的话，身体的衰败却瞒不过面相气机。

我没有贸然出手替他化解身上煞气。

此刻若是祭出阵法、符箓帮他抵挡劫气，便是落入对方的算计之中。所有术法都会被地脉承接，转而加固三才闭环。越施救，枷锁收得越紧。

“不用硬扛，也不必我出手护你。”

我抬手自衣袋取出三枚外圆内方的铜钱，指尖轻轻一捻，铜钱落在掌心排成一线。没有布卦，没有念诵咒诀，仅仅将铜钱摊开，对准墟市的方向。

“借他施加过来的煞力，搭桥。”

林振双一怔。

“他加压锁煞，锁链便会绷直。链条绷得越紧，彼此之间的联系就越是清晰稳固。”我的视线穿透翻腾的灰雾，越过监控塔往更幽深的远方望去，“先前链路隐晦，处处存在断层，如今他主动发力，反倒把松散的线索拉紧成了一条完整通路。”

以煞为绳，以锚为节点。对方施加的压力，反倒成了我溯源的桥。

掌心里三枚铜钱微微发烫，表面浮起细碎的暗纹，纹路顺着同一个方向缓缓流转。一条若隐若现的气机长线自铜钱延伸而出，穿过小院，穿过街巷，牢牢搭在了塔顶老周的气息之上，继而顺着那道气息继续往前延伸，扎进远方厚重的阴霾里面。

就在链路接通的刹那，虚空之中骤然掀起一阵剧烈震荡。

整片墟市上空翻滚的灰雾猛地向内收缩，旋即猛地向外炸开，漫天浊气四散席卷。一股阴寒、诡秘的气机顺着那条通路反扑而来，意图冲断铜钱搭建的桥梁。

掌心里铜钱剧烈震颤，几乎要脱手飞出。

我五指收拢，稳稳扣住铜钱，脚下马步下沉，心神不动如山。两股无形的力量隔着遥遥百里隔空拉扯，看不见，摸不着，却凶险万分。

“出来见，还是躲在暗处耗着。”我轻声吐出话语，声音不大，却顺着气机链路送了过去，“布局整整一年，费尽心机造出真假命格的破绽，布下三环死局，只敢凭一股煞力隔空阻拦吗。”

话语顺着链路传入暗处。

反扑而来的阴寒气机顿了一瞬。

下一瞬，周遭景象悄然发生变化。

小院四周的风声变了味道。墙外的街道上传来行人走动、车辆驶过的声响，墟市里商户争吵哭喊的声音清晰地飘入院中。可那些声音没有半分活气，空洞又飘渺。路边草木静止不动，没有被风拂动的迹象。

幻相。

他没有选择硬碰气机，而是布下浅层迷障，扰乱我的感知。

眼前所有喧嚣全是伪造出来的虚像，试图混淆链路之上的气机。一旦我分辨不出虚实，溯源的桥梁便会迷失方向，困在幻境之中自行崩解。

林振双猛地晃了晃脑袋，眼神出现片刻的茫然。他耳边充斥着无数嘈杂的话语，有人在指责他唯利是图，有人诉说亏损破产，细碎的低语钻入耳膜，勾动他心底深藏的焦虑与愧疚。

“别听周遭杂音，守住本心。”我沉声提醒他，“幻相由你自身的心念滋生，三才局放大了你心中所有执念、愧疚、恐惧，将其化作幻象。你越慌乱，幻境就越真实。”

林振双闭上双眼，大口喘息，强迫自己无视耳边的窃窃私语，双肩依旧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我垂眸看向掌心三枚铜钱。铜钱表面流转的纹路出现分叉，数条虚假的支线从主链路上衍生出来，通往不同方位，全是用来迷惑视线的假路。

幕后之人想让我在无数条虚妄线索之中迷失，徒劳无功地追逐幻影，耗尽推演的时机。

“雕虫小技。”

拇指在最中间的铜钱边缘轻轻摩挲。我不以听觉、视觉去分辨路径，抛开眼前所有虚像，只去感知气息之中独有的特质。

老周属于活人的气息温热平实；墟市地脉厚重浑浊；而主阵阴师身上，裹挟着一种常年操控阴煞、窥探天机的枯寂冷意。那是无论如何伪装，都无法抹去的印记。

纷乱分叉的线索一条条被我剔除，只剩下唯一一条冰冷枯寂的长线，穿过重重幻影不断向前延展。

找到了。

线路最终停留在城西一片废弃的老窑厂深处。

荒芜窑场，断壁残垣，孤立于城郊边缘，极少有人踏足。

就在锁定位置的一瞬间，整条气机链路猛地剧烈一震。监控塔顶那道属于老周的气息骤然开始动荡不安，不再平稳地充当锚点，生出一股想要挣脱地脉束缚的躁动。

“不对！老周的气息乱了！”林振双睁开眼睛，惊声开口。

我心头微沉。

不是对方舍弃了人锚。

窑厂深处传来一股阴狠的力量，顺着整条锁链涌向塔顶。他要强行抹去老周自主的意识，以秘术将其彻底化作一件没有自主意志的器物。

一旦完成，人锚不再留有活人的灵智，链路之上便只剩下毫无起伏的死煞之气。我搭建好的溯源桥梁，顷刻间便会失效。

他打算献祭老周。

用来换取隐匿自身的机会。

远处墟市传来一声沉闷的异响。悬挂在监控塔上的一个摄像头“哐当”一声碎裂掉落，重重砸在地面。塔顶那一缕温热的人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冷。

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他准备废掉老周，断掉整条线索。”我将铜钱收进兜里，抬眼望向墟市，再转向西边灰蒙蒙的天际，“我们不能在此地耽搁。去往城西废弃窑厂。”

“那墟市这边的祸事怎么办？”林振双面露焦灼，“商户还在闹事，伤者家属不肯罢休……”

“三灾落劫，是闭环自带的表象。只要主阵之人未除，就算你平息了眼下的事端，新的祸事依旧会源源不断冒出来。治标不治本。”我迈步走向停在巷口的车子，“擒贼先擒王。窑厂那边才是根。”

可刚踏出两步，手机铃声突兀地在林振双怀中疯狂响起。

他慌忙掏出手机，屏幕跳动着一个陌生号码。犹豫片刻按下接听键。

听筒里面没有嘈杂的喧闹声，只有一道平淡无奇，无比熟悉的嗓音缓缓响起。

“林振双，别去窑厂。”

是老周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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