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谜一样的姑娘

我踢开家门的时候，寅时末的朝霞才刚刚泛白。天边从暗青色过渡到蟹壳青，又在东边烧出一抹极淡的血红。鸡鸣从邻院的墙头传过来，一声接一声，像在催促什么。

江宁城要醒了，而我的夜，总算可以睡了。

我小心蹲下身，把她平放在床上。床是硬木的，铺了一层薄褥子，平时我自己睡都觉得硌背。我把她放好，扯过那床打了补丁的旧棉被，抖开盖在她身上。被子不够大，盖了胸口就盖不住脚，我又翻了件冬衣出来搭在她腿脚处。

做完这些，我才敢坐在床沿上喘口气，把刀解下来靠在床头，又脱了靴子—靴筒里灌了雪，化了，里头的棉袜湿透了，脚趾冻得像十根小冰棍。

我侧头看向床上那姑娘。

窗缝里漏进来的曦光落在她脸上，这一次我终于看清了她的面容。约莫十六七岁，眉眼细长如柳，眼窝微陷，鼻梁小巧而挺，唇形薄而秀气，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被冻得透出一点淡淡的青。即便昏睡中，她的眉头仍微微蹙着，像陷在一个不愉快的梦里。手指攥着被角，指节泛白，攥得很紧很紧，仿佛松开就会坠落万丈深渊。身上的衣服染着污渍，但是掩不住她袖口翻出来的名字，兰馨

“兰馨”，我默念这个名字

我又伸手探了探她额头——还是烫，非但没有退，反而比在路上时更烫了。嘴唇已经开始干裂，起了一层薄薄的白皮。

"哪家姑娘这么粗心。"我嘴上叨叨着，手上已起身去了灶间。

灶间在堂屋后头，窄得像条过道，只容一人转身。灶台上积了灰，铁锅底的锈迹比锅还多。我翻出最后一块生姜，拇指大的，干得皮都皱了。又寻出一块红糖——还是上个月底下发的饷银，我咬牙买了一斤备着过冬的。肉舍不得买，糖是唯一的奢侈。

生火。柴是潮的，引了三次才点着。青烟从灶口涌出来，呛得我眼泪直流。我一边扇风一边咳嗽，好不容易把火升旺了，铁锅架上，水倒进去，姜切成丝——切得粗的粗细的细，像狗啃的——一股脑丢进锅里，红糖也掰碎了放进去。

水开了，咕嘟咕嘟冒泡，姜的辛辣气混着糖的甜暖味升起来，灶间终于有了点活人气。

我端着碗回到房门口，用肩膀顶开门，刚迈过门槛—

"啊—！"

一声尖叫，尖锐得像一把刀划破绸子。我手一抖，碗里的姜汤晃出来一小半，溅在手背上，烫得我一咧嘴。

"你、你别过来！"

她醒了。

她缩在床角，背紧贴着墙，双腿蜷在胸前，双手死死攥着被角，指节捏得发白，指甲几乎掐进被面里。那双眼睛大睁着，泪光未干，眼眶通红，目光里满是惊惧和戒备，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兽，下一秒就要咬断自己的舌头。

"你别过来！你—"她喘着气，声音发颤，目光从我脸上移到我的刀上，又从刀上移到我手上的碗，来回逡巡，仿佛在判断哪个更危险。

我忙退后三步，"哐"地把姜汤放在桌上，又后退两步，一直退到门框边，举起双手："姑娘别误会！我是北城锦衣卫小旗魏宁，昨夜巡夜见你被三个贼人迷晕，这才救你回来的！你看—"

我拍了拍身上的飞鱼服，又指了指倚在床头的玄铁刀："这衣裳是官服，腰牌在这儿—"我摸索着把腰牌解下来，远远地亮给她看，"锦衣卫制式铜牌，衙门刻的，假不了。"

她仍盯着我，嘴唇咬得发白，但目光偷偷往门口扫了一下。门确实半掩着，没有落闩，从她躺的角度能看到堂屋的灶火还没熄，透进来一点橙红色的光。

她神色稍缓，可身子仍绷得像一张弓，背脊紧贴着墙，一副随时准备跳窗逃跑的姿态。

"那……那是姜汤，"我指了指桌上的碗，尽量把声音放得又缓又低，"祛寒的。你中了迷药又冻了半夜，烧得厉害。你自己喝，我不过去—"我边说边往后退，一直退到窗边那把椅子上坐下，"我坐这儿，离你八尺远，你看得见我的手，摸不到你的床。"

她迟疑了许久，目光在我和姜汤之间来回移了七八趟。终于，她探出半截手臂——只露出小臂，手掌藏在袖子里——飞快地端过碗，几乎没沾唇就咕咚咕咚灌下去，喝得太急，呛了一下，咳嗽两声，碗底磕在桌沿上"哐"地一响。

她又缩回去，整个人重新埋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多谢。"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从被窝里闷闷地传出来。

"不谢。"我坐在椅子上，伸手把窗缝又掩紧了些，"你歇着。我先换身衣裳，这身湿的穿不住了。"

我起身去柜子里翻出一件干的中衣，背对着她迅速换好。换衣裳的时候，我听见身后传来极其细微的声响——布料的摩擦声，她在摸自己身上的衣裳，又摸了摸袖口，大约是在确认自己的衣冠是否整齐。

我假装没听见，换好了衣裳才转身坐回去。隔了丈许，又隔了一张桌子的距离，我放缓语气问："姑娘哪里人？为何深夜独自在外？你若不方便说，我不强求。等你恢复些，我送你回去。"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又要睡过去了，久到灶间的火"噼啪"响了两声，久到窗外的鸡叫了第二遍。

忽然，她发出一声低低的、苦涩的笑。

"回去？"她抬起眼，眼眶红红的，像积了一夜的雪终于要化了，"我回不去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坐直了身子："怎么说？"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攥被角的手指，指腹在上面反复摩挲，像在揉一张皱了的纸。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极轻，像是怕墙外有人偷听。

"今夜闯进我家的，不是寻常贼。"她抬起眼，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他们穿夜行衣，但靴子是官靴——底子薄，面儿是牛皮，踩在地上声音和布鞋不一样。我爹的书房被翻了个底朝天，书架推倒了，地砖撬了三块，连字画都拆了裱——他们在找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她抬眼，死死盯住我，一字一顿："一块玉牌。巴掌大，正面刻着三个字"

窗外，朝霞在这一刻烧透了半边天，红光从窗缝里挤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苍白的脸颊映出一层薄薄的血色。

她张了张嘴，说出那三个字：

"撒——不——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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