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裤入贼窝

六戒站在黑风寨的大门前，深呼吸，反复三次。

第一次是因为紧张，寨墙上火把通明，七八个山贼来回巡逻，手里提着明晃晃的朴刀，刀锋映着火光，看着就吓人。第二次是因为冷，袈裟只能遮到大腿根，夜风一吹，两条腿上的汗毛集体起立。第三次是因为愤怒，那只灰毛猴子正蹲在寨门顶上，穿着他的裤子，翘着二郎腿，手里还抓着一颗桃子，啃得津津有味。

“你给贫僧等着……”六戒咬牙切齿地嘀咕了一句，然后整理了一下袈裟，努力挤出一副慈眉善目的表情，大步朝寨门走去。

“站住！什么人！”寨墙上的山贼发现了他，朴刀一指。

“阿弥陀佛！”六戒双手合十，声音洪亮，“贫僧路过此地，天色已晚，想借贵宝地化个缘、歇个脚。不知施主可否行个方便？”

寨墙上的山贼低头看了看他，一个胖和尚，裹着件破袈裟，光着两条腿，脚上踩着一双露脚趾的草鞋，看起来可怜巴巴的。山贼犹豫了一下，回头朝寨子里喊了一嗓子：“老大！有个和尚来化缘！”

寨子里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一个粗犷的声音：“让他进来。”

“嘎吱。”寨门打开了一条缝。

六戒心头一喜，连忙侧身挤了进去。一进寨子，他就感觉到气氛不对，寨子里的人凶神恶煞，都盯着他看，眼神不善。院子里燃着篝火，几十个山贼围坐在火堆旁，手里端着酒碗，碗沿上沾着油光。正中央摆着一张虎皮大椅，椅子上坐着一个光头大汉。

那汉子四十来岁，虎背熊腰，一脸横肉，光头上还烫着六个戒疤，那是正经受过戒的和尚才能有的印记。他脖子上挂着一串鸡蛋大的紫檀佛珠，每一颗都被盘得油光水滑，手里端着一碗酒，酒液顺着下巴滴在敞开的胸膛上。

他打量着六戒，目光从上到下，从下到上，最后停留在六戒光溜溜的两条腿上，嘴角抽搐了一下：“和尚，你的裤子呢？”

“呃……”六戒脑子飞速运转，“贫僧的裤子……洗了！对，洗了！晾在河边，被风吹走了，贫僧正在找。”

“被风吹走了？”光头大汉放下酒碗，站起身来。他一站起来，六戒才发现这汉子比他高了整整一个头，膀大腰圆，站在那里像一尊铁塔，“你这和尚倒是有趣。法号叫什么？”

“贫僧六戒。”

“六戒？”光头大汉眯起眼睛，“哪六戒？”

“杀、盗、淫、妄、酒，”六戒顿了顿，“还有一戒……贫僧还没想好。”

光头大汉哈哈大笑，笑声震得篝火都晃了晃：“有意思！老子当年当和尚的时候，法号净尘，也是六戒，不过老子现在一戒都不守了！”他拍了拍自己光头上的戒疤，“看见没？这是老子当年受戒时烫的。后来老子犯了戒，被逐出师门，干脆落草为寇，专杀和尚！”

六戒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净尘大步走到六戒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鼻翼翕动了两下，像是在闻什么味道。他的脸色忽然变了，变得阴沉如水：“和尚，你身上有一股味道。”

“什……什么味道？”

“紫金金身的味道。”净尘一字一顿地说，“虽然碎了，但魔纹残留的气息还在。老子不会认错，你是佛魔同源。”

六戒的后背一阵发凉，冷汗浸湿袈裟。

净尘后退一步，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杀意：“玄难那老东西派你来的？来清理门户？”

“不不不！贫僧跟玄难没关系！”六戒连连摆手，“贫僧是路过！真的是路过！贫僧连玄难是谁都不知道。”

“少装蒜！”净尘暴喝一声，大手一挥，“拿下！”

话音未落，周围的山贼齐刷刷地站了起来，朴刀出鞘的声音响成一片，刀光映着火把，刺得六戒眼睛发疼。十几个山贼从四面八方围上来，形成一个包围圈，把六戒困在中间。

六戒后退两步，胖脸煞白：“各位施主，有话好说，贫僧真的是来化缘的。”

“化缘？”净尘冷笑，“老子今天先给你化个圆寂！”

他大手一挥，两个山贼率先扑了上来，朴刀当头劈下。六戒来不及多想，侧身一闪，刀锋擦着他的肩膀掠过，削下一片袈裟布料。他顺势往地上一滚，从两个山贼的腿缝里钻了出去，爬起来就跑。

“追！”

六戒撒开两条胖腿，在山寨里亡命飞奔。他对地形不熟，只能凭直觉乱窜，一会儿钻进帐篷，一会儿翻过栅栏，一会儿又从马厩下面爬过去。身后追兵的喊杀声越来越近，偶尔还有几支冷箭“嗖嗖”地从耳边飞过，钉在他身后的木柱上，箭尾嗡嗡作响。

“佛祖保佑佛祖保佑佛祖保佑……”六戒一边跑一边念，脚下不停，拐过一个弯，眼前忽然出现一扇半掩的木门。他来不及多想，一头撞了进去。

门后是一间库房。

六戒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顺着胖脸往下淌。他缓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来，打量了一下四周。

库房很大，堆满了各种各样的东西。角落里堆着小山似的袈裟，红的、黄的、紫的、灰的，各种颜色都有，有的崭新，有的破旧，有的上面还沾着暗褐色的血迹。旁边是成堆的法器，金刚杵、铜铃、木鱼、钵盂、锡杖，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像一堆废铁。墙上挂着几幅佛像画卷，已经被虫蛀得千疮百孔。地上散落着经书的残页，被踩得满是脚印。

六戒呆呆地站在库房中央，看着眼前这一切，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寒意。这些，全都是从被杀死的和尚身上扒下来的。

他的目光在袈裟堆里扫过，忽然停在了一件暗黄色的袈裟上。那件袈裟被压在底层，只露出一角，上面绣着一个字：玄。

六戒的心跳骤然加快。他快步走过去，蹲下身，颤抖着手扒开上面的袈裟，把那件暗黄色的袈裟抽了出来。

袈裟上绣着两个字：“玄苦”。

六戒的脑袋“嗡”的一声，炸了，像是被人狠狠敲了一棍。他捧着那件袈裟，双手抖得几乎拿不住。袈裟的左襟有一大片暗褐色的污渍，已经干透了，摸上去硬邦邦的，那是血。领口和下摆有好几处撕裂，像是被利器划过。袖口内侧绣着一行小字：“苦海无边，回头是岸。”那是他师父玄苦亲手绣上去的，笔迹歪歪扭扭，六戒认得。

“师父……”六戒的声音在发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师父的袈裟……怎么会在这儿……”

他想起三年前的秋天，师父说要云游四方，让他好好待在庙里，等他回来。他送师父送到山门口，师父摸了摸他的光头，笑着说：“六戒啊，少吃点肉，多念点经。师父回来要是发现你又胖了，可是要罚你抄经书的。”

他等了一年，两年，三年。师父一直没有回来。

所有人都说师父是云游四方去了，说不定在哪座名山大川里逍遥快活。他也这么安慰自己，告诉自己师父没事，只是玩野了忘了回来。

可现在，师父的袈裟就在这里，染着血，堆在一堆死人衣物中间。

六戒跪在地上，把那件袈裟紧紧抱在怀里，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袈裟上，把那块暗褐色的血渍洇得更深了。他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可肩膀还是一抖一抖的。

“净尘……”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你把贫僧的师父……怎么了……”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追兵越来越近了。六戒擦了一把眼泪，把那件袈裟叠好，贴身揣进怀里。他站起来，目光扫过库房里的那些法器，最后落在一根靠在墙角的铁棍上。

那根铁棍比他的烧火棍长了一截，通体乌黑，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经文，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幽冷的光。他伸手握住铁棍，入手冰凉沉重，分量刚好。

他转过身，面对门口。

“砰！”

木门被一脚踹开，净尘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十几个手持朴刀的山贼。他看见六戒怀里的袈裟，又看见六戒手里的铁棍，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哟，找到趁手的家伙了？”

六戒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净尘注意到了他的眼神，笑容收敛了几分，皱了皱眉：“你那是什么眼神？”

“净尘。”六戒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可怕，“贫僧问你一件事。”

“说。”

“这件袈裟的主人，”六戒从怀里掏出那件暗黄色的袈裟，“你把他怎么了？”

净尘看了一眼那件袈裟，脸色微微一变，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玄苦那老和尚，是你什么人？”

“是贫僧的师父。”

库房里安静了一瞬。净尘看着六戒，六戒看着净尘，两个人隔着三丈的距离对峙着，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绷到极致的气氛。

净尘忽然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自己光头上的戒疤：“三年前，你师父确实来过这里。”

六戒的呼吸屏住了。

“他跟你一样，也是个胖和尚。”净尘说，“他来的时候，我正在喝酒，他也不恼，坐下来跟我喝了一晚上。”

六戒愣住了。

“他说他被逐出师门了，因为他犯了戒。”净尘继续说，“我问他犯了什么戒，他不说。后来他喝多了，才告诉我，他是为了救一个人，杀了另一个和尚。”

六戒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说他不后悔，但也不想回寺里了。”净尘靠在门框上，目光有些恍惚，“他在我这儿住了三天，每天就是喝酒、吃肉、骂佛祖。第四天早上，他走了，把这件袈裟留给了我，说是‘留个念想’。他还让我带句话给他徒弟，要是他徒弟有一天找来了，就告诉他：‘你师父没给你丢人。’”

六戒呆呆地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件袈裟，脑子里一片空白。

净尘看着他，忽然咧嘴笑了：“你那是什么表情？你以为我杀了你师父？”他摇摇头，“老子虽然杀过不少和尚，但玄苦那老和尚，老子下不去手。他是我师兄。”

“师兄？”六戒懵了。

“你不知道？”净尘挑了挑眉，“玄苦是我师兄，玄难是我师弟。我们仨当年是一个师父教出来的。只不过后来我犯了戒，被逐出了师门；玄苦也犯了戒，但他是自己走的；玄难那狗东西留在寺里，现在混成了首座。”

六戒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净尘走上前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那裤子，是不是被一只灰毛猴子偷了？”

六戒点了点头。

“那是我的猴子。”净尘咧嘴一笑，“我让它去偷的。我就是想看看，玄苦的徒弟，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六戒：“………………”

“不错，没给你师父丢人。”净尘大笑，笑声震得库房顶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行了，裤子还你。那只猴子，就当是见面礼了。”

他转身朝门外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对了，你师父临走前还留了一句话——他说你要是有一天找到南建康去了，记得小心火。”

“小心火？”六戒一愣，“什么意思？”

净尘没有回答，大步走出了库房，只留下一句在夜风中飘散的话：

“老子也不知道。你自己去问你师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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