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风雨迫田筹险策，万众齐心护谷耕

初秋，连绵阴雨缠缠绵绵下了五日，山间大雾弥天。

厚重乌云低低压在连绵峰头，瞧不见一丝放晴的征兆。

山谷两侧溪流一改往日平缓，水位一日高过一日。

浑浊山洪卷着断枝碎石奔涌而下，隆隆水声昼夜不息。

声响在山谷间来回回荡。

五百二十亩良田紧贴河道铺开，是谷中所有人赖以活命的根基。

一旦洪水漫过堤岸，大半年辛苦耕耘，转眼便会化为乌有。

我身披粗麻蓑衣，踏在泥泞田埂之上。

吸饱雨水的泥土松软湿滑，每一步都深深陷下。

冰冷积水顺着草鞋缝隙钻入，寒意顺着脚掌一路蔓延全身。

放眼谷地，四下皆是忙碌人影。

新归附的流民、长期在谷中受训的少年尽数出动。

陈安与清玄道长也在场，没有一人躲在屋舍避雨。

男女老少自发分工，无需旁人催促。

所有人全力投入堤防加固。

“陈安，西侧堤段地势最低，是第一道险关。”

我停下脚步，抬手拭去脸上雨水，声音压过轰鸣水声。

“单纯堆土撑不住水流持续冲刷。”

“寻粗壮原木夯入堤基，外层再铺碎石夯实，才能抗住冲击。”

陈安浑身湿透，发丝黏在面颊。

肩头被木杠磨出一片暗红淤痕，快步来到我身旁。

“我已经安排二十名壮年进山伐木。”

“只是大雨让山道湿滑难行，木料搬运进度迟缓。”

“不少人心底藏着惶恐。”

“怕倾尽气力修筑堤坝，最后依旧挡不住大水。”

我望向奔腾不息的溪流，心中了然。

乱世辗转求生之人，最恐惧付出全部希冀，最终落得一场空。

众人好不容易寻得一处安身之地。

若是良田被毁，再度流离失所的阴影，始终啃噬着每个人的心。

“恐慌救不了田地。”我沉声道。

“先筑牢堤身，只要扛过首轮洪峰，尚有转机。”

“另外立刻调度人手，抢收早熟的红薯。”

“能收多少尽数转移至深山隐秘仓廪妥善存放。”

“我即刻安排。”

陈安转身踏入雨幕，穿梭在人群之中传达指令。

不多时，清玄道长提着药囊缓步走来。

道袍浸透雨水，神色凝重。

“连日阴雨，湿气郁积，已有数名劳力染上风寒。”

“我储备草药有限，倘若众人持续高强度劳作。”

“病倒的人只会越来越多。人手一旦短缺，堤防很难撑住。”

我眉头紧蹙，天灾当头，人手损耗便是最大隐患。

谷中唯有清玄一人通晓医术，难以兼顾所有人。

“传令下去，劳作实行轮班更替。”

“严禁日夜不休硬扛。”

“腾出简易棚舍铺好干草，风寒之人立刻休养。”

“取出储存的生姜煮水，每人每日一碗，暂且驱散寒湿。”

清玄微微颔首，转身走向劳作人群，一一叮嘱。

雨势时大时小，天际不时滚过沉闷雷鸣。

我沿着河道继续巡查，沿途景象令人心绪难平。

壮年汉子合力扛起原木，喊着低沉号子。

一步一挪，运往堤岸。

妇人蹲在泥滩捡拾碎石，源源不断送往加固点位。

年纪稍长的孩童两两结伴，运送泥土茅草。

单薄身躯被雨水浸透，依旧不曾停歇。

人群里，一名中年汉子脚下打滑，重重摔进泥浆。

膝盖被碎石划开一道深长伤口。

同伴连忙上前搀扶。

他挣扎着起身，随手撕下衣襟布条草草包扎。

不肯退到一旁休息。

“万万不能歇！”汉子声音沙哑。

“田地要是被大水冲了，咱们又要四处逃荒。”

“去哪里再寻这样一处落脚地！”

汉子的呼喊，清晰传入四周众人耳中。

周遭众人手上动作不由得又快了几分。

我静静伫立一旁，心中颇多感慨。

乱世苍生所求甚少，不过一方田地，一日温饱。

可想要守住这点微薄念想，便要拼尽一身气力。

就在此刻，隘口值守的人踏着泥泞快步奔来，面色慌张。

“陈峰先生！山外传来消息！”

“下游水位暴涨，不出三日，最大洪峰便会抵达山谷！”

一句话落下，仿佛巨石投入静水。

劳作的众人动作齐齐一顿，不少人脸上浮出惊惧。

洪峰不同于寻常涨水，裹挟巨量水流顺势冲击。

仅凭临时加高的低矮堤坝，很难长久抵挡。

细碎的议论声慢慢响起，不安悄然蔓延。

“这般汹涌大水，堤坝怕是拦不住啊。”

“辛辛苦苦耕耘半载，难道到头来一场空？”

“实在不行，先带着孩童老弱撤往后山高地，保住性命为先。”

议论声越来越密，人心渐渐浮动。

我迈步登上高处青石，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冷雨不停拍打身躯，我扬声开口，声音穿透漫天风雨。

“诸位心中忧虑，我心知肚明。”

“洪峰将至，危局摆在眼前。”

“撤往后山，固然能够保全性命。”

“可田地一旦被洪水彻底淹没，沃土尽数被泥沙覆盖。”

“来年难以复耕。我们好不容易寻到的栖身之所，就此毁于一旦。”

“我不会逼迫众人以命相搏。”

“愿意携带粮食、孩童先行撤往高地避险者，此刻便可动身。”

“愿意留下来守堤的人，我们奋力一试。”

“只要扛过洪峰，这片沃土依旧属于我们。”

话音落下，人群陷入短暂沉默。

片刻之后，方才摔伤膝盖的中年汉子率先踏出一步。

“我留下！好不容易不用颠沛流离，我舍不得这片田地！”

紧随其后，一道道身影接连站出。

“我留下共守堤岸！”

“拼一把，守住家园！”

最终，只有少数带着幼童的妇人先行转移至后山高地。

其余青壮年，尽数选择留下死守河道堤防。

我立刻重新调度人手，分为三班轮守。

一班持续加高加固堤身。

一班不间断巡查河道险情。

第三班原地休整。

一旦某处堤段出现溃漏，即刻奔赴支援。

时间缓缓流逝，暮色笼罩群山。

火把逐一点燃，在雨幕中摇曳飘忽。

昏黄火光映照无数忙碌身影。

泥土、碎石、原木不断堆砌。

原本低矮的河堤，一寸寸拓宽抬高。

入夜，雨势骤然凶猛。

上游冲下的断木狠狠撞击堤身，发出沉闷巨响。

一处堤角泥土持续渗水，浑浊水流顺着缝隙不断向外渗出。

“不好！这里渗水，堤身要垮！”

值守之人厉声高喊。

所有人闻声立刻冲上前。

众人肩扛泥土麻袋，奋力封堵渗水点位。

冰冷河水漫过脚踝，狂风裹挟暴雨抽打在脸上。

众人咬紧牙关，无一人后退。

我踏入齐踝深的水流，和众人一同传递麻袋。

长时间浸泡冷水，四肢渐渐僵硬。

疲惫如潮水反复涌来。

视线被雨水模糊，耳边只剩水流轰鸣与众人急促喘息。

陈安涉水来到我身侧，高声喊道。

“这般太过凶险！倘若堤岸崩塌，靠近河道的人来不及撤离！”

“不如暂且后撤，留存人手！”

我轻轻摇头，目光牢牢锁定渗水的堤角。

“此刻后撤，这段堤岸必然失守。”

“一旦此处破开，洪水顺势席卷整片良田。”

“再坚持片刻，堵住渗水便能稳住局面。”

清玄道长带着几名少年守在后方。

随时救助体力不支倒下的人。

温热汤药不断送到劳作众人手中。

半个时辰奋力抢修，渗水缝隙终于彻底封堵。

所有人长长松了一口气，瘫坐在堤坝上大口喘息。

没有人敢彻底松懈。

洪峰尚未抵达，真正的考验还未到来。

天色蒙蒙泛白之时，雨势稍稍放缓。

众人轮流啃食粗粮饼短暂休整。

不少人眼底布满血丝，满身泥泞。

却依旧强撑精神，凝神眺望奔流不息的河水。

我站在堤岸顶端，眺望连绵群山。

天灾无情，前路依旧难料。

我们倾尽人力修筑防线。

却没有人敢断言，一定能够守住五百二十亩良田。

倘若防线失守，谷中仓储存粮仅仅支撑一段时日。

来年无从耕种，众人又将陷入绝境。

官府始终在暗中窥伺。

一旦谷中陷入困局，各样刁难必然接踵而至。

内有天灾威逼，外有世俗纷争，重重危机环环相扣。

陈安走到我的身旁，低声开口。

“若是落到最坏的境地，洪水吞没田地。”

“我们预先修筑的隐秘仓储足以安置众人。”

“只是想要重新开垦，又要耗费漫长时日。”

“正因如此，我们不能走到那一步。”我语气沉稳。

“万众同心，便是我们最大的依仗。”

天边乌云依旧不曾散去，沉闷雷声再度响起。

新一**雨正在酝酿。

汹涌洪峰，正一步步朝着山谷逼近。

风雨笼罩整片山野。

所有人静静等候这场决定幽谷存亡的巨大考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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