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停在老馆长家门口时,天已经快亮了。
那一片是老式家属区,楼矮,树多,路灯隔三岔五地坏。我们下了车,司机一脚油门就走了,估计是闻着我们身上的血腥味,怕惹事。周文锦靠在电线杆上喘了一会儿,鼻子肿得老高,说话带着很重的鼻音:“你确定这老头儿不会一开门就把咱俩卖了?”
我抬头看了看老馆长家的窗户。四楼,黑着灯。这个点,正常人都在睡。可我不觉得他能睡着。我们昨晚搞出来的动静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守门人既然能找到我租的房子,就说明他们从我们一落地就盯上了。老馆长这里,他们未必不知道。
“上去再说。”我把刀藏在外套内侧,带着周文锦从楼道里拐进去。这种老楼没有电梯,楼梯又窄又陡,脚步声在昏暗的声控灯里一下下响。到四楼时,灯没亮。我抬手刚要敲门,门从里面开了一条缝。
老馆长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很平静。他看了我一眼,又看看我身后的周文锦,最后把门拉开。没有惊讶,没有寒暄,只说了两个字:“进来。”
屋里没开大灯,只点了盏落地灯。老馆长穿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像一夜没睡。客厅茶几上放着两杯已经凉透的茶,还有一副老花镜和一叠翻得卷了边的旧文件。他在等我们。
“您知道我们会来?”周文锦捂着鼻子瓮声瓮气地问。
“我昨晚在十里铺的古玩行里看见你们了。”老馆长关好门,转过身来,声音很淡,“准确地说,是先看见了守门人,再看见了你们。他们出动了六个组。你们能活着跑到我这儿来,已经很不容易。”
我心里一紧。昨晚我们根本没去过十里铺。我们是在城南那片老小区出的事。老馆长说“看见你们”,要么是他消息快,要么是他的人一直在附近。我盯着他,没说话。他示意我们坐下,自己坐在藤椅上,慢慢开始卷一支纸烟。卷得很慢,像在措辞。
“我知道你们心里有很多问题。我也有。”他把烟点着,吸了一口,青灰色的烟雾在落地灯的光里散开,“白芷那丫头如果还活着,你们不会来找我。现在你们来了,说明她没了。”
周文锦眼圈又红了,我按住他肩膀,没让他说话。
“老馆长,”我开口,声音尽量压得稳,“我现在只想知道三件事。守门人到底是什么来路?那个地宫里的东西,和镜子是怎么回事?还有——我们怎么回骊山,把嬴安带回来。”
老馆长看着我,慢慢地吐出三个字:“还有一个活人没死。九号。”
我没听懂。周文锦也愣在那儿。老馆长站起来,走到靠墙那排书架前,抽出最底层那本《秦代铜镜铭文考释》,翻开到某一页。那页上有张旧照片,黑白,拍的是一个穿中山装的年轻人和一队勘探队员站在骊山北麓的合影。最左侧那个人,脸被黑笔涂掉了。
“这个人,叫沈如规。他是1975年骊山第三号矿井勘探队的技术员。宋知行的助手,白芷的父亲,也在这张照片里。白芷的父亲当年下井,没有活着回来,但所有人都说他是从井里出来的。只有沈如规不这么认为。他跟我说过,当年下井的人,出来的时候已经不是自己了。”老馆长用烟头指了指照片上被涂掉的人,“沈如规后来化名进了守门人。用了三十年,混到了核心层。他没死。他就是你们说的‘九号’。”
“他现在在哪儿?”我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
“就在城南。他开了一家旧书铺,叫‘九和堂’。”老馆长把烟摁灭,抬头看我,“你们被追杀的这一路,有人在后面替你们清掉了三个尾巴。不然你们以为,凭你们两个能甩掉守门人?九号在帮你们。他让我带句话——守门人要找的不是你们,是那面镜子。可你们只要拿着镜子,就是死局。”
周文锦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全是不安。老馆长从茶几底下摸出一个油纸包,放在桌上。里面是一块极旧的皮革,包着半块木牌,木牌上有字,刻得极深,已经看不出颜色。
“守门人的规矩,进门要交‘牌’。这是当年白芷父亲下井前交给我的。他说过,万一他回不来,就拿这个去找沈如规。现在我把它交给你们。”老馆长把油纸包推过来,“带着它去九和堂。沈如规会告诉你们地宫里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我接过木牌。那木牌很轻,可拿在手里,像有千钧。白芷父亲留下的东西,白芷的命,嬴安的命,全压在这儿了。
我们没有多待。天已经大亮,守门人不是傻子,老馆长这里迟早会暴露。我和周文锦从后门出去,沿着铁路边的旧道走了很长一段,又换了两辆公交,最后在城南一条背街里找到了九和堂。门面极小,招牌是木头的,字都褪了色。卷帘门拉下来一半。
我们刚走到门口,门就从里面推开了。一个***在阴影里,五十来岁,长得极瘦,穿一件灰色对襟褂子,眼睛很亮。他先看周文锦,又看我,最后目光落在我手里的木牌上。
“进来吧。”他说。声音很轻,却像这条街上唯一不掺噪音的东西。
铺子里面更窄,到处堆着旧书和铜器,空气里有股陈年纸墨的味道。男人把卷帘门拉上,领着我们穿过一条窄得只容一人的过道,到了后面一间小屋。屋里没有窗户,只有一盏白炽灯,照得人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我就是沈如规。”他坐下,看着我们。周文锦把木牌递过去。他接过去,在灯下看了很久,又递还给我。然后他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想起来,还是觉得后背发冷。
“你们在地下看见的那个东西,不是被关在秦陵里的。它一直都活着。”沈如规说,语气极平,像在讲一份旧档案,“早在大禹之前,它就被人从河底抬出来供着。后来周穆王西巡,是去给它找新的宿体。他带回来的东西,塞进骊山,地宫就是它的新庙。秦人得了天下,以为是得到了它的护佑。其实从来都是它在借人的手修自己的墓。”
“那守门人为什么要追着我们?他们想拿到镜子,然后开门?”周文锦的声音又开始打颤。
“不。他们分两派。一派是门徒,想让它出来。另一派是‘封门人’,也叫‘渡人’。九号就是封门派。”沈如规指了指自己,“我混在里面,替封门派做事。你们回来的那天晚上,我就知道了。你们身上有地户的气。那种味道,洗不掉。”
我点点头,问得极直接:“嬴安还在下面。我们要回去。你帮不帮?”
沈如规看了我一眼,又看看周文锦。他从桌子底下抽出一张地图,不是古图,是手绘的,画着整个骊山区域。有些地方被打上了红叉。他指着一处画了圈的地方说:“断龙脊西边两公里,有个地下溶洞。那是地宫的活口。从那里下去,能到你们到过的位置。但下去之前,你们要甩掉所有追你们的人。守门人不会给你们第二次机会。”
他站起来,从墙边的铁箱里取出两个包,放在我们面前。一个沉得厉害,一个轻些。打开一看,沉包里是防身的东西——铁刺、电击器、强光手电、止血带;轻包里全是钱、假证件、几部老式手机。沈如规把两个包推过来,说:“这是封门人最后的家底。我老了,下不动了。东西给你们。”
周文锦看着他,问了一句:“你为什么帮我们?”
沈如规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很轻,很苦:“我年轻时下过井,活着出来了。他们说我命大。可我知道,是那个东西故意放我出来的。它要我替它引更多人下去。”他顿了顿,“我这辈子就做一件事:把这条路,从它手上抢回来。”
我和周文锦从九和堂出来,天已经正午。阳光白花花的,刺得睁不开眼。我们背着一堆东西,走在这座城市最不起眼的街角,像两个彻头彻尾的亡命徒。但我知道,这回事不成了。不是我们要去找它。是它已经来了。而嬴安在下面,时间不多了。
“九哥。”周文锦忽然站定,眯着眼看着马路对面。几个穿运动衣的人正从一辆面包车上下来,朝我们这边走。他们伪装得很好,但手都插在兜里,像握着什么。
“反戈一击,就从现在开始。”我把背上那个沉甸甸的包往上提了提,拉着他拐进旁边一条只有一人宽的小巷子。身后脚步声瞬间就快了起来。周文锦边跑边骂:“老子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跟你去考古!我他妈应该去考个公务员!”
我带着他穿过小巷,翻过一道矮墙,跳进一个堆满废品的院子。院外是一条通向河边的窄路。我回头看了他一眼,说:“别怕。这次,我们不是猎物。”
我把手伸进背包,摸到了沈如规给的那根铁刺。冰凉的,很有分量。河边有人。我看不见,但听得到。封门人安排的人,就在前面接应我们。守门人不是铁板一块。他们内部有渡人,也有封门人。而今天,我们要让守门人知道——有人从地宫回来了,不是回来逃命的。是回来讨债的。
“走。”我一把拉起周文锦,朝河边冲去。身后巷口,已经有黑影追了过来。河边风大,吹得芦苇乱摆,像秦朝那边的风,吹了几千年,终于吹到了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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