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白芷之死

那影子多出来的时候，我还没反应过来。

周文锦的嗓子像被人掐住了，叫到一半就没了声。我转头往石缝那边看，暗红色的天坑里空荡荡的，只有那口黑水棺还在往外冒光。可墙上的影子明明白白是五个。那第五个站得离白芷很近，几乎贴着她的后背。

白芷没回头。她只是把刀慢慢从鞘里抽出来，动作极轻，像怕惊动什么东西。她的声音更轻：“陈九，带周文锦往棺那边退。不要跑，慢慢退。”

我一把拽住周文锦的后领，拖着他往后退。周文锦两条腿已经软了，整个人像一袋湿面，全靠我提着。我另一只手举着枪，枪口朝前，可我不知道该瞄哪儿。那第五个影子不见了。墙上的影子又变回四个，像从来没多出来过。

然后我看见了白芷身后一步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影子。是地面上那层暗红色的光，像被什么踩得凹下去一块。一个极淡的轮廓正从光里浮起来，比人高出一大截，两条胳膊几乎垂到地上。它没有脸，头的位置是一团不断翻涌的黑色，像用火烧出来的烟。它朝白芷走过去，走得很慢，像在享受这个过程。

“白芷！”我喊了一声，同时扣了扳机。

枪响了。独头弹穿过那团轮廓，打在后面的岩壁上，炸出一片碎石。那东西像被声音震了一下，轮廓晃了晃，但没有退。它继续朝白芷走。白芷已经转过身来了，刀横在身前，刀尖对着它。她的表情出奇地平静，像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刻。

“陈九。”她没回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还记不记得，我父亲留给我的话？”

“不要打开第七道石门。”我压着嗓子回了一句。周文锦在旁边已经哭出来了，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那是前半句。”白芷说，“后半句他写在怀表内侧——‘若不能归，当断其路。’”

那团轮廓已经逼到她面前了。她突然一刀劈了出去。刀光在暗红色的雾里拉出一道极亮极白的线，像把这片空间从中间撕开了一条口子。那刀劈进轮廓里，黑色的雾像被风刮散了一半，露出里面一个极瘦极长的灰白色人形。它没有皮，全身都是筋和骨头拧在一起，脸是一整块凹进去的黑洞。那刀正好砍在它的肩颈处，卡在两根骨头中间，拔不出来了。

“走！”白芷吼道。她松开了刀柄，整个人朝那怪物扑过去，双手抓住它垂下来的两条长臂，死死地箍住。那怪物发出一声极尖极利的嘶叫，像钢针扎进我脑子里。它低下头，脸上的黑洞朝白芷的脑袋慢慢压下去。白芷的脚在地上蹬出两道深沟，但她没松手。

“带他走！快！”

我像被人用锤子砸了一下天灵盖。周文锦在大叫，叫声混在那怪物的嘶叫里，分不清谁是谁。我冲过去，想用枪托砸那怪物。白芷又喊了一声：“别过来！你过来，谁都走不了！”她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没有眼泪，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我从来没在她脸上见过的决绝。像她很多年前就该做这件事了。

“怀表给你了。”她说，“在口袋。我把它给你了。”

我低头，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她的怀表攥在了手里。冷的。金属壳上全是她的体温。

“你们快走！灯要灭了！”白芷最后喊了一句。她的双手被那怪物挣开了，那些灰白色的筋像蛇一样缠上她的胳膊、她的肩膀、她的腰。她还在用匕首捅，一下一下，捅在那怪物的胸口、肚腹，却像捅进一堆烂泥里。她整个人被慢慢抱了起来，双脚离地。那怪物朝棺的方向慢慢转过身，黑洞一样的脸正对着我们。它要过来了。

嬴安从旁边冲了出去。他手上多了一把刀，是我从现代带来的高碳钢直刀。他像一道黑影子，贴着地面掠过，一刀砍在那怪物的小腿上。那怪物踉跄了一下，灰白色的筋从白芷身上松开一根。白芷掉下来，膝盖跪地，可她还活着，还在喘气。她抬头看嬴安，声音沙哑：“别管我！带他们走！这怪物是来收人的！它不会追，它只会一个一个抓！”

嬴安没理她。他反手又砍，刀刃砍进怪物的腰间，竟像砍进一块冻了千年的老肉里，卡得极紧。那怪物一挥手，五根极长极细的手指像鞭子一样抽在嬴安胸口。嬴安整个人被甩出去七八步，撞在岩壁上，吐出一口血来。他挣扎着要爬起来，那怪物已经转向了他。

白芷拼着最后一点力气，从地上捡起嬴安掉落的直刀，朝那怪物的后腰刺了进去。这一刀刺得极深，直没至柄。那怪物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叫，身体猛地一甩，白芷像断线的木偶一样被抛了出去。她撞在那口黑水棺的棺沿上，身体弹了一下，不动了。

“白芷！”我和周文锦同时喊出来。我要冲过去，嬴安却先一步扑到了白芷身边。他单膝跪地，伸手去探她的颈脉。他的手在抖。这个从进了地宫就没怕过的男人，手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那怪物朝我们走过来了。走得比之前快，灰白色的长臂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响。嬴安把白芷轻轻放平，站起来，捡起了她掉在地上的刀。他背对着我们，挡在那怪物面前。

“走。”他说。声音极平静，像在说一件已经决定好的事，“我拦住它。你们带着她走。”

“嬴安你他妈——”我骂到一半，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就明白了。他不打算走了。这个从穰县城外把我从流寇刀下救下来的人，这个一路替我挡活尸、挡影魈、挡镜子里那些怪物的人，这一次不打算走了。

“陈九。”嬴安没有回头，“你还记得我在穰县救你的那次吗？其实不是我救你。是扶苏让我去的。他说你会来，说你会改变很多东西。”他顿了一下，“可我不懂什么改变不改变。我只知道，我答应过他要保你出去。我答应了，就得做到。”

那怪物已经到跟前了。嬴安提着刀迎上去，刀光在暗红色的雾里连成一片。他每一刀都砍在怪物的膝盖、手腕、脖颈，每一刀都用尽了全力。那怪物像被割开的麻袋，灰白色的液体从伤口里喷出来，溅在嬴安身上，冒起一股股白烟。他咬着牙，一声不吭，一个人硬生生把那怪物逼退了五六步。

我拽着周文锦，周文锦怀里抱着白芷。她在咳血，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弱。可她嘴里还念着什么，断断续续的。我把耳朵凑过去，听见她说：“怀表……怀表内侧……还有字……你看看……”

我打开怀表。内侧刻着她父亲留下的话，上次她只念了前半句。现在那行字被血浸透了，后面多出来一行极细极浅的刻痕，是她用匕首在很久以前补上去的：

“若不能归，当断其路。以镜为门，以血为钥。”

我低头看自己另一只手。那面窥天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滑到了掌心，镜面上沾了我手上裂口里渗出来的血，正微微发烫。

“她的意思是……”周文锦颤抖着看我。

我明白了。但已经来不及细想了。嬴安那边，那怪物已经不再后退。它把两根极长的手指插进了嬴安的肩胛，把他整个提了起来。嬴安还在砍，刀掉在地上，他用匕首捅，最后用拳头砸。怪物把他举到自己面前，那张黑洞一样的脸慢慢裂开，从里面伸出无数根极细极细的灰白色丝线，朝嬴安的眼睛、鼻孔、耳朵里钻去。

“九哥！那东西在吃他！”周文锦的嗓子已经破了。我举起窥天镜。镜子越来越烫，像握着一块烧红的炭。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白芷说，以镜为门。我咬破自己的手指，把血抹在镜面上。那血还没滑开，镜面就像活了一样，猛地亮起来。一道极亮的白光从镜子里射出，打在那口黑水棺上。棺里的黑水翻涌起来，水银和铜片哗啦啦作响，棺中升起一道由光组成的漩涡。风从四面八方压过来，暗红色的雾全被吸进那漩涡里，整个天坑都在抖。

“抓住我！”我吼。周文锦一只手抱着白芷，另一只手死死抓住我的背包。我把镜子朝前举着，光越来越强，脚下已经站不稳了。那怪物扔下嬴安，朝我们扑过来。嬴安摔在地上，一动不动。我看着他的脸在我视野里变得越来越远，像是被那暗红色的雾吞掉了。我最后看见他动了一下手指。就一下。

白光吞掉了一切。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最后听到的是白芷极轻极轻的一句话，像被风从很远的地方送过来：“替我……看看外面。”

然后我像被从天上扔了下去。天旋地转，五脏六腑都被挤在一起，又猛地被拉开。我听见周文锦在叫，白芷在咳嗽，风在尖啸。再然后，一切都静了。

等我再睁开眼，冷风像刀一样割在脸上。我躺在一条柏油路的中间。天是灰的。路灯亮着。雨刚停，积水倒映着街边一个发光的招牌。我怀里抱着窥天镜，身上全是泥和血。旁边，周文锦仰面躺着，白芷趴在他身上。她的衣服全红了，像从红色染料里捞出来的。

我坐起来，看着远处。高楼。路灯。天桥。汽车从路尽头开过来，车灯刺眼。我回来了。但我没有半点高兴。我看着白芷，她也在看我，眼睛在笑。

“外面……原来是这样的。”她说。然后她闭上了眼。

周文锦哭了。我坐在地上，怀里抱着那面冷下去的镜子，后脑勺像被铁锤砸过。现代都市的夜晚围过来，车喇叭按得像送葬的唢呐。我一句也没说。因为我知道，我迟早还要回去。嬴安还在下面。而白芷的刀，还插在那个怪物的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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