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它们

那只手还伸着，掌心朝上，一动不动。

我们四个人谁都没动。周文锦的脸在冷光里白得不像话，他看看那只手，又看看我，又看看嬴安，最后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哥，扶不扶？不扶它会不会一直这么举着？”

我还没说话，那只手忽然转了一下。手腕朝外翻，像在指方向。它慢慢抬起来，往祭坛后面的黑暗里指了指，又缩了回去。整只手没入凹槽，像从来没出现过。

“它让我们往那儿去。”白芷说。

“那地方连光都照不进去，去个屁。”周文锦一屁股坐在地上，又赶紧爬起来——地面太冷，跟冰面似的。他一边拍裤子一边往我身边挪，“九哥，你拿个主意。这地方邪得没边了。刚才那手要是个人，还能商量。要是个不人不鬼的东西，咱跟过去就是送菜。”

嬴安没说话。他半蹲在凹槽边，眼睛盯着那黑沉沉的槽口，像在听。过了几秒，他猛地站起来，刀横在身前，朝我们低喝了一声：“有东西上来了。”

话音还没落地，凹槽里忽然涌出一大团黑气。那黑气极浓，像把整片夜色压成液态，从槽口往外翻。冷白色的光被吞掉了一大块，气温像被一只大手往下按，瞬间低得人骨头疼。周文锦“嗷”一嗓子就要跑，被白芷一把拽住后领，硬是按在原地。

“别散开！”白芷的直刀已经出了鞘，刀尖迎着那团黑气划了半圈，“它怕火，去找火！”

嬴安已经打着了火折子，火苗刚亮起来就缩成一点豆大。那团黑气见了火，果然往后退了半尺，但没散，反而从两侧漫过来，像水绕过石头。我把自己带的火折子也打着了，两个火点并在一起，照出我们四个人的影子投在祭坛上，那些影子被黑气扯得又长又歪，像有人从暗处伸手把它们揉成一团。

“往祭坛下面走！”嬴安喊。他走在最前，一手举火，一手持刀。刀身上那层淡金色的光已经彻底看不见了，只剩火折子映出来的一线暖色。我拉着周文锦，白芷断后。四个人刚走到祭坛北边，那团黑气突然从中间撕开一道口子，一条极长的胳膊从里面伸了出来。

不是人胳膊。它有三截关节，每一截都比正常人的手臂长出半尺，皮肤是灰白色的，上面覆着一层极薄的鳞片，像被风干的鱼皮。手指有四根，没有拇指，每一根都像镰刀，朝我们抓过来。白芷反应最快，刀光一闪，直直劈在那胳膊上。刀砍上去竟然冒出火星，像劈在石头上。那胳膊只是偏了一下，反手朝白芷的脖子扫去。

嬴安回身一刀，砍在手腕关节上。这一刀用了他十成力，刀锋卡进那灰白色的皮里半寸，拔出来时带出一串粘稠的黑液。那胳膊像被烫到了，猛缩回去，黑气里传出一声极尖锐的嘶叫，像有人在用指甲刮铜板。周文锦已经吓得说不出话了，只一个劲往我身后缩。我把他往旁边一推，冲嬴安喊：“这东西怕火，你们跟着我，我火折子大！”

其实我的火折子跟他们的一样大。但人到了这种时候，喊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喊。我举着火折子朝黑气逼近，那黑气像被推开的脏水，朝两边分去。我们四个人趁这口子冲出了祭坛范围。跑到石桥边时，嬴安忽然停下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桥不对。这桥比刚才长了一倍。”

我抬头一看，石桥还在，但桥那头的黑暗中多了很多之前没有的东西。不是路，不是门，是几尊极高大的黑影，横在桥中央，像从桥栏两侧长出来的，一个接一个地站着。冷光照过去，那些黑影身上都穿着甲，甲片残破，但手里的兵器却很新，矛尖映着寒光。周文锦倒吸一口冷气：“石人！桥上怎么会站着石人？刚才过来的时候明明什么都没有！”

“是战俑。桥上的守军。”始皇帝的声音忽然从祭坛方向飘来，轻而缓，像在解释一个极平常的事，“它们只在灯灭之后出来。灯一灭，水路变陆路，守军列阵，不让活人过桥。”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退回去？”周文锦快哭出来了。

“冲过去。”嬴安把刀一横，眼里那点火折子的光跳了一下，“那些俑如果只是守着不动，速度不会快。我们冲起来，还有机会。”

“等会儿等会儿。”周文锦一把抓住嬴安的胳膊，“你没听始皇帝说吗？灯灭了它们才出来。那现在灯不是还亮着？”他指了指祭坛方向——冷白色的光确实还在，只是暗了，像一盏快见底的灯。可桥上的战俑就立在那里，没动。它们在等。等灯灭尽。等最后一点光消失。

“它们在等。”白芷也看出来了，“光一灭，它们就会活。不，已经有一个活了。”她刀尖指向前方。果然，离我们最近的战俑，手指动了。它握矛的手指一根根地收紧，像刚醒过来。石桥两侧的黑水里，也传来水声，不是波浪，是有什么东西在往岸上爬。黑气也从祭坛方向翻下来，像一条很宽的黑河，沿着桥面朝我们涌来。

“跑！”嬴安一声暴喝。

我们朝桥上冲去。那战俑迎上来。嬴安冲在最前，刀光一闪，砍在战俑的左腿上，碎石飞溅，那腿却只崩了一块。它的矛横扫而来，嬴安侧身躲过，刀插进战俑腋下，却拔不出来。白芷从后面跃上桥栏，踩着一侧石栏跳过去，刀光从上方劈下，砍在战俑脖颈。这一刀砍进去半寸，战俑的动作顿了半拍。嬴安趁机抽刀，反手上撩，把那战俑的矛杆削断。我拽着周文锦从两人中间冲过去。我们身后，桥栏两侧的黑水里伸出几只灰白的手，扒住桥面，像在把什么东西从水下拽上来。它们爬得极快，很快就到了桥面上。又一个战俑朝我们逼来，周文锦吓得从背包旁拽出一样东西——是来时从矿道里捡的那柄短凿。他闭着眼朝前一抡，凿子脱手飞出去，当的一声砸在战俑头上，弹开，没伤到它，倒是让它停了一下。

“别恋战，冲桥！”嬴安吼道。他抢过白芷的位置，横刀开路。我拉着周文锦往前跑，脚底打滑，几次差点摔进桥下。桥面的石板被黑水浸得又湿又滑，像抹了油。白芷在最后，边退边挡。跑到桥中央时，又一尊战俑动了。它比前面几个都高，起码两米五，甲片完整，手持长戈，横在桥上。它没给我们任何机会，一戈扫过来，带着风。我们四个同时朝两边扑倒。长戈砸在桥面上，石板炸开一条裂缝。水银从裂缝里渗出来，像银色的血。

“这样过不去。”白芷大声道，“你们拖它一下，我上栏，从上面过去。”她不等回答，已经跳上了桥栏。桥栏极窄，她像猫一样贴着石栏疾走。战俑的注意力被我们吸引，没看到她。可就在她要越过战俑时，桥下伸出一只极长的灰白胳膊，抓住了她的脚踝。白芷一刀插下去，那手松了。她借力一蹬，从战俑头顶翻过去，落地时刀已经回鞘。整套动作不超过两个呼吸。周文锦看得眼睛都直了，还不忘喊一句：“牛啊白姑娘！”

“别喊，跑！”我推了他一把。嬴安也爬起来，和我一左一右架着周文锦，从战俑身侧强行挤过去。我拿短刀捅了那战俑一下，刀子扎进去，像捅进砂石堆里，没多大用。但足够我们过去。后面的黑气已经被我们甩开了。四个人跌跌撞撞冲到桥头，没一个身上是干的。周文锦跪在地上干呕了几声，就跟着我们朝前跑。地宫深处像张着嘴的巨兽，但此刻我们没得选。那些东西就在身后。

我们冲进桥头后的甬道时，身后又传来一阵“哗啦”声，像那几尊战俑在收队。它们追到桥头就停下了，没再往前。黑气也慢慢退去。四周重新安静下来。周文锦一屁股坐在地上，靠着墙直喘，喘了好一会儿才说：“它、它们不追了。为什么？”

“因为前面有它们怕的东西。”白芷扶着墙站起来，刀还握在手里。我抬头朝甬道深处看，那里很暗，但最深处有一点光，像一盏灯。冷白色的，和祭坛上的光一样。始皇帝的声音又响起来了，从前面传来，轻得像被风吹过来。

“过来。它睡了。”他说。

我们互相看了一眼，没人说话。然后几乎是同时，我们朝那点光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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