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三代守夜人

午夜十二点的钟声刚敲过，便利店外面的老槐树就开始抖了。

陆晨已经见怪不怪。他把最后一箱泡面搬到货架下面，拍了拍手上的灰，等着。

树抖了大约十秒钟。一个穿中山装的清瘦老人从树干里走了出来，白发梳得一丝不苟，衣领扣到最上面那颗，跟四十年前照相馆里的标准照似的。

"树先生。"陆晨打了个招呼。

树先生没急着说话。他先环顾了一圈便利店，看看货架，看看冰柜，再看看收银台后面贴的那张"本店概不赊账"的纸条，慢慢点了点头。

"你这店，收拾得比你父亲那会儿利索。"

陆晨靠在收银台上："是吗？我还觉得挺乱的。"

"乱不乱不看表面。"树先生走到冰柜前，弯腰看了看里面的饮料排列，"你这冰柜里可乐和雪碧放一块儿，矿泉水和果汁放一块儿，这是规矩。你父亲那会儿，冰柜里塞满了符纸和法器，连瓶水都放不下。"

陆晨有点想笑："我父亲把便利店当道观使了？"

树先生直起腰，没接这茬。他踱到窗边，看着外面安静的街道，背着手站了好一会儿。

"想当初，你祖父刚开这家店的时候，这条街可不像现在这么安静。"

陆晨竖起耳朵。关于祖父的事，他知道得很少。父亲从来不提，母亲更是一问三不知。

"那时候是八十年代初，你祖父从你曾祖父手里接过这家店。说是便利店，其实就是个杂货铺，前面卖货，后面住人。门口连个像样的招牌都没有，就挂了一块木板，上面写着'陆记'两个字。"

树先生的语气很慢，像是在翻一本很旧的相册。

"但到了午夜十二点，那就不一样了。"他转过身来，"午夜一到，这条街上的路灯全变成青色。山海界的客人从四面八方过来，在门口排着队，一个接一个地进来买东西。九尾狐来买胭脂水粉，穷奇来买生猪腿，毕方鸟隔三差五来买火折子。它老买火折子，每次都烧着眉毛走。"

陆晨脑子里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嘴角抽了一下。

"你祖父那个人，胆大心细。"树先生继续说，"山海界的客人脾气古怪，有的暴躁有的阴冷，你祖父谁都不怕。有回饕餮来买东西，嫌贵，在店里闹起来。你祖父抄起门口的扫帚，照它脑袋就拍了下去。"

"饕餮……上古凶兽？"

"就是那个饕餮。"树先生点头，"被你祖父一扫帚拍懵了，老老实实付了钱走人。从那以后，山海界都知道陆记便利店惹不起。"

陆晨摸了摸后脑勺。这事儿离谱了，他祖父居然是个狠人。

"后来呢？"他问。

"后来你祖父年纪大了，把店交给了你父亲。"树先生的语气变了，慢里面多了一点沉。

"你父亲是个好人，但不适合干这个。他胆子小，心软，看见山海界的客人就紧张。头几年还行，有你祖父留下的老关系撑着，客人虽然少了些，但还算过得去。"

"再后来呢？"

"再后来，出了件事。"树先生停了一下，"什么事你别问，我也说不清楚。总之从那以后，山海界的通道出了问题，来买东西的客人越来越少。到你父亲最后几年，整整十年，没有一个山海顾客上门。"

陆晨愣了一下："十年？一个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树先生摇头，"你父亲如释重负。他把店里的规矩全收了，什么夜间营业、什么山海商品、什么符阵法器，通通扔掉。他想做一个正常的便利店老板，过正常的日子。"

"所以他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些事。"

"他不想让你知道。"树先生看着陆晨，"他希望这家店到你这里，就只是一个普通的便利店。你卖卖泡面矿泉水，收收钱，过完一辈子。山海界的事，跟你没关系。"

便利店里安静了几秒。冰柜的压缩机嗡嗡响着，外面的路灯照进来一片淡黄色的光。

陆晨低下头，看着收银台上的纹路。他父亲把店留给他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好好经营，别乱来。"

他现在才明白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但是没如愿。"陆晨说。

"没如愿。"树先生重复了一遍，"你接手不到半年，山海界的通道又开了。客人回来了，系统激活了，你该知道的都知道了。你父亲最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陆晨苦笑："他要是知道我现在天天半夜给妖怪卖东西，估计得从棺材里爬出来。"

"你父亲还活着。"树先生冷不丁来了一句。

"……什么？"

陆晨整个人愣住了。

树先生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赶紧摆手："这个你别问我，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你父亲的事，比你想象的要复杂。"

陆晨张了张嘴，想追问，但树先生的表情明显是不想再多说了。

行吧。

陆晨呼了口气，把这个问题压下去。他父亲的事以后再说，眼下还有更紧迫的。

"树先生，你今晚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些？"

树先生沉默了片刻，走到收银台前，看着陆晨。

"我来，是因为你祖父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陆晨心跳快了半拍："什么话？"

"地下室的东西，别碰。"

便利店里又安静了。

陆晨知道地下室。那扇门在店铺后面的储物间里，他第一次发现的时候还以为是个废弃的杂物间。门上贴满了黄色的符咒，有的已经褪色发白，看着有些年头了。他试着拧过门把手，拧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锁死了。

"那扇门后面到底是什么？"陆晨问。

"你祖父没说。"树先生摇头，"他只说，别让陆家第三代人去碰那扇门。你父亲封印了它，你也不要打开。"

"为什么偏偏是第三代？"

树先生没回答。他看了看窗外，天边已经有了一丝鱼肚白。

"天快亮了，我该回去了。"他转身往门口走，身形开始变淡。

"等等，"陆晨叫住他，"你就不能把话说清楚？"

树先生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笑了一下。

"急什么，树都活了四百年了。有些事，时候到了你自然知道。"

说完，他化作一阵清风，飘出了便利店的大门。门口的老槐树又抖了一下，恢复了平静。

陆晨站在收银台后面，脑子里一团乱麻。

祖父的便利店，父亲的逃离，山海界的通道，地下室的门。

还有一句"别碰"。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如果是普通的东西，没必要专门托树先生来转告。越是不让碰的东西，越说明那东西重要。

陆晨从收银台后面走出来，穿过货架，到了店铺后面的储物间。

储物间不大，堆着些纸箱和清洁用品。最里面是那扇门，木质的，刷了一层暗红色的漆，漆面已经起了皮。门上贴着十几张黄色的符咒，大小不一，上面的朱砂字迹模糊难辨。

陆晨站在门前，伸手想摸那些符咒，又缩了回来。

别碰。

他退后一步，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他注意到一件事。

那些符咒在发光。

很微弱的光，淡黄色的，像荧光笔痕迹在紫外线灯下的那种亮度。如果不是储物间光线昏暗，根本看不出来。

但确实在发光。

午夜之后的符咒，泛着微弱的光。

陆晨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退了两步，退出储物间，把储物间的门也带上了。

回到收银台，他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五点四十分，天已经蒙蒙亮。

手机屏幕上，系统弹出一条消息：

【提示：地下室封印状态正常。符咒活性剩余：72%。建议店主关注封印衰减情况。】

72%。

陆晨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他隐约觉得，这不是一个好数字。

他关掉手机，拉下便利店的卷帘门，准备回去睡觉。

经过储物间的时候，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那扇关着的门。

门缝里透出一丝淡黄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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