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窗上的人

死寂的雾夜里，两声轻叩突兀响起，清清脆脆，落得格外分明。

那声响不急不缓，带着一种近乎耐心的从容，像是有人隔着一层冰冷的玻璃窗，指尖轻叩窗框，一下接着一下，温柔又诡异。

咚。

咚。

细碎的回声在空旷的小区里浅浅荡开，转瞬就被浓稠的灰雾吞噬殆尽。

周遭静得吓人，这份刻意的静谧死死压在天地间，让人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王伊宸后颈的汗毛瞬间全部炸开，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直直往上窜。

那条白纸黑字的规则，不受控制地砸进脑海，字字冰凉，清晰得刺骨。

【午夜十点至凌晨六点，禁止眺望楼栋窗台，所有窗边人影均为错觉。】

禁止眺望。

简简单单四个字，是所有被困者赖以保命的铁律。

可此刻这忽如其来的叩击声，就缠在耳边、勾在眼底，疯狂撩拨着人的好奇心，硬生生逼着人抬头去望。

他死死咬住后槽牙，用力垂下眼皮，视线沉甸甸钉在脚下冰凉的水泥地上，半分不敢抬动。

地面还积着一滩浅浅的黑水，是方才楼道里那具傀儡退走时留下的痕迹。

淡淡的腥甜混着腐朽的霉味萦绕鼻尖，无声提醒着方才一整楼人覆灭的惨烈，鲜活又冰冷。

他太清楚了。

只要抬头一瞬，就是实打实的违规。

盲从规则的人已经死绝了，可明目张胆违背禁忌，谁也不知道会不会撞上另一层无解死局。

进退之间，全是悬在头顶的刀刃。

微凉的雾风擦着耳畔掠过，冷得人耳根发麻。

第三声叩响紧随而至，依旧轻柔，却像精准敲在神经末梢上，震颤感顺着头皮蔓延全身。

咚。

这一次更近了，声源就来自身前这栋单元楼的二三层位置，近得仿佛那东西就贴在窗外，隔着薄薄的夜色与雾气，静静对着他。

掌心瞬间沁出一层细密冷汗，指节不自觉攥紧，绷得发白。

更诡异的是，他清晰地感知到了一道视线。

不是那种笼统的阴冷压迫，是很具体、很真切的注视。

轻飘飘落在他头顶、后背，沉甸甸的，带着一种无声的打量与窥探，像有人正趴在窗沿上，安安静静俯视着楼下这唯一的活人。

规则反复强调，窗边人影皆是错觉。

可这份被紧盯的窒息感，真实得根本无从辩驳。

王伊宸强压着心底翻涌的悸动和抬头的本能，脚尖轻轻蹭着地面，往后极缓地挪了半寸。

动作轻到极致，生怕一丝异动，就彻底激怒了暗处潜藏的东西。

就在他脚步挪动的瞬间，恼人的叩声骤然停歇。

没有渐弱的过渡，没有收尾的余响，说停就停。

天地间瞬间静得离谱，静到他能清晰听见自己胸腔里沉重起伏的心跳，一下一下，格外清晰。

可那道黏在身上的视线，半点未移，依旧牢牢锁着他的身形，滚烫又冰冷，挥之不去。

胸口闷得发慌，一种进退维谷的无力感席卷全身。

他终于彻底摸清了这条规则的险恶。

不抬头，就永远摸不清危险的位置，只能被动承受未知的窥探与压迫，束手待毙；抬头，就是主动触犯禁忌，立刻迎接死亡。

又是一套无解的悖论死局。

这座囚笼从来没有所谓的生路，那些被奉为保命准则的规则，全是精心编织的陷阱。

无论顺从还是抗拒，无论动还是不动，人自踏入的那一刻起，就深陷它的猎杀圈套。

王伊宸缓缓调匀呼吸，刻意放松肩背，装作毫无察觉的模样，任由雾风拂过周身。

看似松弛的姿态下，眼底的警惕早已拉满，每一根神经都绷得紧实。

他在赌。

赌这片诡异之地的杀戮，只针对明确的违规行为。

只要他不完成“抬头眺望”这个完整动作，即便感知到了异常，也不会被规则判定为有罪。

每一秒的僵持都漫长又煎熬，压迫感层层叠加，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不知过了多久，那道死死缠着他的注视感，终于缓缓褪去。

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积压在胸口的浊气缓缓吐出，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贴身的衣物凉冰冰地贴在皮肤上，透着彻骨的寒意。

这波危险，暂时过去了。

但他丝毫不敢松懈。

小区门口这片空地，看似暂时安稳，实则早已被诡异盯上。

继续停留，不过是坐以待毙，等着下一轮杀机降临。

他抬眼望向小区深处翻涌的灰雾，目光快速扫过朦胧的雾层。

方才那名黑衣女孩踏入的草坪，是规则明令禁止的绝对禁区，是所有幸存者避之不及的死地。

可偏偏就是这片所有人都不敢踏足的地方，才是唯一不受规则束缚、能够自由穿行的夹缝。

守规者尽数殒命，违规者方能存活。

短短半个时辰的绝境经历，早已将这颠倒残酷的生存法则，深深刻进了他的骨子里。

没有半分犹豫，王伊宸抬步，毅然走出伫立许久的门口空地，一脚稳稳踏入雾气最浓、禁忌最深的小区草坪。

微凉的夜露浸透草叶，擦过鞋面，带着湿漉漉的凉意。

预想中的杀机、突袭的阴冷、诡异的异响，一概没有出现。

整片禁区安静平和，翻涌的雾气缓缓流淌，没有半分致命的压迫感，安稳得超乎想象。

他赌对了。

王伊宸稳住重心，脚步沉稳地朝着小区深处前行，步伐不快，却带着破局的笃定。

可刚走出数步，前方厚重的雾色忽然缓缓散开，一道纤细的人影静静立在雾中。

是那个黑衣女孩。

她背对着他站在草坪中央，清瘦的身形孑然独立，周身的浓雾自动退避三尺，留出一方干净无雾的空地。

她不曾回头，却仿佛早已洞悉他所有的动作，在此等候许久。

不等王伊宸开口，一道清冷淡漠的女声隔着薄雾轻轻飘来，语调平淡无波，却带着不容置喙的警示。

“别再往前走了。”

“你刚刚，已经被它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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