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搬运活人

第十一章 搬运活人

距起运确认只剩一小时十七分，黑单还是没有目的地。

许川把拇指停在确认键上。

"别点。"罗棠说。

黑单行动条款改了三遍，定位、失联公开、车辆决定权、人身否决权都写得清楚，可右下角只有他们三个人的名字。

程渡没签。预约方没回。

"再不确认，线索就断了。"许川盯着妹妹的红围巾头像。

"断的是你的线索。"魏猛把蓝车钥匙攥在手里，"不是我们三个的命都归你押。"

"你们可以退出，我自己——"

罗棠直接合上记录夹。

"这就是你答应过不会再做的事。"她看着许川，"先替所有人决定，再给我们退出的机会。"

魏猛把钥匙从桌上拿走："你真要一个人去，也别想开这辆车。车款是你还的，可我和罗棠的工钱、客户、保险全拴在上头。你不能一说'个人承担'，就把后果也变成个人的。"

许川准备好的那句"出事算我的"，堵在了喉咙里。

他把手从确认键上移开。

"你说怎么做。"

"不是我一个人说。"罗棠重新打开记录夹，"把条件送进订单。对方不接收，今晚不发车。"

条件压成一页，不写推测，只写执行项：许川保持清醒；不接受捆绑、镇静和封闭包装；全程通讯；路线由驾驶员决定；失联十分钟即终止；任一队员可因新增人身风险停运。

魏猛加了一条：目的地开放后由驾驶员确认道路和撤离条件，系统不得取得车辆控制权。

许川在最后写：本次确认只代表同意到第一个可退出节点，不构成对人身及其他未知货物的概括授权。

通过登记邮箱和灰卡异常入口，同时提交。

黑色页面沉默了十几秒。

【承运方附加条件已登记。】

【预约方未提出异议。】

"没提出异议，不等于全盘同意。"罗棠说。

"所以每到一个新节点，重新一起定。"许川把手机推到三人中间，"这次谁不同意，车不动。"

页面新开放了两项。

【承运费：一万二千元】

【资金状态：已托管，验收完成后结算】

"没验收就不是咱的钱。"魏猛说，"但至少不是空单。"

起运确认还剩三十八分钟，三个人来到蓝车旁。魏猛把折叠毯、绑带、封箱膜全搬下车，车厢只留两排货轨和一张可自行解开的折叠椅。

罗棠从前门拍到后门，让许川翻空口袋：身份证、手机、灰卡。没有其他随身货物。

"基准录像完成。车载和手机两路定位，任何一路断十分钟，我终止。"

许川脱鞋进入货舱。黑色页面弹出白色标定框，识别他为活体承运对象，随后给出建议：封闭头套、三点固定带、镇静辅助。

魏猛隔着车门骂了一句："它还真把人当冰箱运。"

"建议，不是强制。"许川选择保持清醒、自主坐姿、车内可开门、全程通讯。提交理由只有一句：按已登记条件执行。

【替代方式已登记。】

他坐上折叠椅，自己扣好安全带。卡扣就在手边，后门只扣行车锁舌，不上外锁。

魏猛扒着后门看了半天，忽然把一件旧工装扔了进来。

"垫上，椅面凉。"

许川认得这件工装。三年前他们头一回合伙搬钢琴，魏猛穿的就是它，肘部磨出两个洞，一直舍不得扔。

"等我回来还你。"

"废话。"魏猛把后门虚掩上，"不还，从你分成里扣。"

二十三点五十一分，三个人最后碰了一次头。

"证据条件成立。我同意起运，保留单独终止权。"罗棠说。

"车辆条件成立。我同意开到目的地开放的位置。"魏猛拍了拍驾驶位。

轮到许川。

他看着黑单上的红围巾头像，没再说"我自己去"。

"我同意承运到下一个表决点。"

确认键按下，订单状态变成承运中。

魏猛这才发动蓝车。

货车驶出七码院。经过第一个路灯时，锁住的目的地终于展开。

【接收地点：北环旧货场十七号】

【具体区域：七码物流三号仓，内层验收区】

魏猛把车靠到路边："到表决点了。"

"外层仓我们核验过，内层没有。"罗棠把新地址加入公开包，"继续到仓门，不直接进坡。"

三个人先后同意。

系统推荐了一条穿旧工业区的小路，省十二分钟，全程没有公共监控。魏猛看完，沿主路直行。

偏航提示弹了两次。许川都选择接受延时。

页面没有接管导航，也没有强迫改道。

它给你路，也容忍你不走。这比强制更让人心里发毛。

货舱里没有灯，只有许川手机的一点微光。他坐在折叠椅上，能听见前面驾驶室里魏猛跟着广播哼小曲，跑调跑到姥姥家。

"川子。"魏猛喊了一声，"冷不冷？毯子我放座椅边上了。"

"不冷。"

"紧张就说。不丢人。"

"有一点。"许川看着黑单页面上缓缓后退的倒计时，"老魏，你说她要是还活着，为什么不回来？"

车里安静了几秒。

"我要是知道，我早替你把她找回来了。"魏猛说，"但有一件事我懂。失踪七年的人，要么回不来，要么不敢回。回不来，咱去搬。不敢回，那就得弄明白她怕什么。"

许川没再说话。

七年了，这是头一回有人跟他掰扯"回不来"和"不敢回"的区别。派出所的笔录里没有这一栏，他自己的想法里也没有。他这些年只会翻来覆去地问一句"她在哪"，从来没问过"她在躲什么"。

零点二十七分，蓝车抵达三号仓。卷帘门后是一条向下的斜坡，尽头的金属门缓慢打开。里面没有人，只有一块浅灰色验收位。消防通道和紧急开启杆都在可见位置。

魏猛把车横在坡口："车不进去。货物自己走。"

许川解开安全带，从内部推开后门。

没有旧物说话，也没有凭空出现的危险预感。

这张单的清单里只有一个活人。活人，不能被选择。

他走进验收位。墙上的扫描框从头顶降下。耳机里，罗棠持续报着两路录像状态。

姓名，通过。取货地址，通过。起运时间，通过。连续定位，通过。

最后一栏，停住了。

五秒。

十秒。

整面验收屏突然清空，只剩四个红字。

【货物不完整】

魏猛没有熄火。

罗棠也没有催许川退出。

三个人刚刚把一个完整的活人送到这里，对方却说——货，没有送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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