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封死的红木柜

第一章 封死的红木柜

催收电话第三次响起来的时候，许川正把蓝色货车倒进别墅车库。

"明早八点，补一万八千六。补不上，拖车。"

"八点前到账。"许川说。

对方挂了。他捏着手机，在后视镜里看了看那两扇掉漆的蓝色车门。

车上三个人，车龄十二年，空调只剩一个风挡，三挡会响。就这么个破玩意儿，是他们全部的家当，也是爸留下的最后一样东西。仪表台右侧那道裂纹，是爸在世时搬钢琴磕的，十年了，没人舍得换那块塑料壳。

订单页还亮着。午夜急单，整屋清空，基础费两万二，委托人已付三成。

这单做成，车保得住。

这单做砸，明天早上他们仨就得站在马路边上，看着拖车把饭碗拖走。

许川把催收短信截进订单档案，又拍了进场时间。急单越急，越要留底。爸吃过口头加价的亏，回来就说了四个字：没落纸上。

还有一件事，他没跟任何人细说过。

零点以后，他能从这单的旧物里挑一件，听一句别人听不见的真话。

一单，一件，一句。不能问，不能换，不能重来。选错了，就白瞎。

车刚停稳，侧门出来个穿深灰衬衣的男人，不看人，先看表。

"三点前送到南郊仓库。二楼那只红木柜，不能开，不能拆，磕掉一块漆算你们全责。"

罗棠举起手机对准他的授权页："清单写的是故人物品。产权人林岚，您是受托处置人。授权原件呢？"

男人抽出一叠复印件："我太太上周在国外没了，葬礼都办完了。还有问题？"

最上面是张讣告。照片里的女人三十多岁，右手戴着半掌手套。后面几页盖了章，全是外文。

罗棠还想细看，男人把文件抽了回去。抽走前，她扫到南郊仓库接收页最底下那行小字：高值私库，产权人须到场完成面容核验。

人都死了，核验谁的脸？

罗棠没问出口。男人先堵上了："你们是搬家公司，不是公证处。"

魏猛拉开后车厢，听见这话又关上半扇门："我们也不是替人背锅的。柜子不让验，半路散了算谁的？"

"我签免责。加三千封装费。"

魏猛不吭声了。他闺女下周交住院押金，三千块比一口气值钱。

罗棠让男人在"封闭运输、客户拒绝内件复核"后面手写签名。男人写得飞快，笔锋不带停的。这单子上的坑，他早就踩熟了。签完，他顺手关了主卧门口的摄像头，说是尊重亡妻隐私。

许川看着那颗熄灭的指示灯，心里冷笑。

急着给死人清屋的人，比活人搬家准备得都周全。

零点刚过，别墅里静得只剩滚轮碾地板的闷响。清单四十七件，够"旧"的只有三件：黑壳缝纫机、矮保险柜、二楼的红木衣柜。

许川蹲在缝纫机旁边。轮轴一整圈灰，脚架四个角的旧印颜色一致。几个月没挪过窝，它最后一次被搬动，只会说些陈芝麻烂谷子。

保险柜边上有拖痕，可底下的灰没断。拖把撞的。

衣柜立在主卧最里面，占了半面墙。清单标重二百一十八公斤，四扇门贴着褪色暗红封条。

封条是旧的，封条底下的螺丝头却是新的，十字槽里干干净净，一星灰都没有。柜脚前两道拖痕发白，刚磨出来没几天。最上层的雕花里藏着六个细孔，孔边有人拿深色蜡补过，想装成虫蛀。

许川翻出三天前的清单照片。照片里柜脚贴墙，右边拖着一条细长灰线。

现在，灰线断了。柜子被人往外挪了半米。

他拿卷尺量柜深，比清单多了七厘米。

"拍摄角度问题。"男人在旁边催，"先裹毯子。"

许川没争，把七厘米写进装车备注。魏猛把搬运带穿进柜底，试着一抬，肩膀当场沉下去。

"二百一十八？"他撒了手直喘，"川子，这玩意儿奔着三百去了！"

"海南黄花梨，实木。"男人说。

说得真快。眼睛还一直黏在柜脚上，不敢看柜门。

许川蹲在那两道新拖痕前面，心跳有点压不住。

柜子昨夜被抬过，今晚又要连夜送走。缝纫机和保险柜顶多告诉他钱藏哪儿。只有这只柜子，能让这一车人出大事。

"就它了。"

他把右手按上冰凉的柜侧。

木头深处先传来一声闷响，像远处有人一拳头砸在棺盖上。那声音不走耳朵，直接贴着后脑勺炸开——

"昨夜零点四十三分，三个人抬动我时，一个女人在我的夹层里敲了十七下。"

没了。

就这一句。再问，死寂一片。

许川的掌心还贴在木纹上，后背的汗毛全立起来了。

一个女人。夹层。十七下。

可这是"昨夜"。现在里面有没有人，旧物不管，也不替他担判断错了的代价。

"怎么了？"罗棠看出他脸色不对。

许川没提那句话。他绕到柜后，把手机灯贴近雕花里的细孔。六个孔全是笔直的，深处带着新鲜毛边。虫蛀不钻孔，钻这种孔的是电钻。

"复核重量，开柜验内件。"

男人的声音一下冷了八度："合同写了不能开。"

"清单重量可能不实。超重不复核，楼梯断了、带崩了、车轴折了，全是我们的。"许川站起来，"您可以在镜头前开，我们不碰里面的东西。"

"我太太刚死，你要翻她的衣柜？"

"那就终止订单，双方签争议单。"

男人盯着他看了两秒，笑了："明早八点交车，是吧？你车窗开着，催收那句话，院子里都听见了。今晚不送，尾款拿不到，明天车没。你确定，要为几个虫眼停单？"

魏猛扭过脸："川子。"

就一声，很轻。意思明白得很：车没了，仨人一起喝西北风。

许川低头看订单。尾款一万五千四，加三千封装费，一万八千四。正好补上那一万八千六。

他也可以装聋。把柜子送到南郊，那句话就跟订单一起沉底，神不知鬼不觉。

十六岁第一次跟车，爸教他的不是怎么抬重物。是封着的东西，必须问清里头有什么。那年有个客户说木箱里是瓷器，半路渗汽油，差点连人带车烧在高架上。爸赔了货，到最后也没承认路边撬箱是错的。

眼前这柜子没渗油。它只是多了七厘米、几颗新螺丝，和一句别人听不见的话。

"罗棠，开连续录像。"

罗棠一个字没劝，手机横过来，先拍订单号，再拍时间和四面封条。

"我不同意拍卧室！"男人跨前一步。

"不同意就别装。"许川把搬运带从柜底往外抽，"重量复核完之前，这柜子不出这个门。"

带扣在木底卡了一下。魏猛蹲下来搭手，手腕忽然一抖，像被什么冰凉的东西舔了一口。

一截手指，从柜底缝里滚了出来。

落在浅色地板上，弹了两下。

肤色硅胶，指甲做得比真的还真。断口露着银灰色转轴，转轴和硅胶内壁之间，黏着一圈血。

血还没黑。

罗棠的镜头钉在那截手指上。魏猛喉结滚了一下："这……也是虫眼？"

没人答他。

因为就在这时候，衣柜深处，传来一声轻响。

咚。

很弱。但屋里五个人，全听见了。

隔了两秒，又一下。

咚。

男人脸上的笑，一点一点裂开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