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星儿被欺

四年后。

炎炎夏日，炽热的阳光无情地穿刺着大地，乐善庄好似被塞进了一个巨大且炙热的蒸笼之中。泥土路被烤得干裂，田间的庄稼无精打采地耷拉着脑袋，叶子都打起了卷儿；就连树上的蝉也似乎被这酷热折磨得没了力气，那鸣叫声都显得有气无力。

人们如同躲避瘟疫一般，或是躲进昏暗的屋内，任由那一丝微弱的凉意抚慰着燥热的身心；或是蜷缩在浓密的树荫之下，期盼着那斑驳的光影能带来些许的清凉；或是拼命摇动着手中的蒲扇，企图赶走那如影随形的暑气。

然而，在这酷热难耐的时刻，却有一群孩子，仿佛对这酷热毫无知觉。他们红扑扑的小脸蛋上挂满了晶莹的汗珠，却依然在那片空地上肆意地奔跑、跳跃、呼喊、嬉闹，欢腾的笑声在这闷热的空气中回荡。

在不远处的墙根下，有一个五岁的孩子。瘦骨嶙峋的小身板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单薄。穿着裤衩背心，那件背心早已被岁月和无数次的洗涤褪去了原本的颜色，泛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灰白。其中一条肩带已经破损不堪，仿佛只是靠着一丝微弱的纤维勉强维系着，似乎轻轻一扯就会彻底断裂。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远远地望着那群尽情玩耍的孩子。眼中闪烁着渴望与羡慕的光芒，仿佛要穿透眼前的一切阻碍。他的脚步微微向前挪动，像是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想要靠近那欢乐的群体。然而，仅仅迈出一小步后，他又如同被电击般迅速地退了回来，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怯懦和恐惧。他是如此渴望能像他们一样自由自在地玩耍，能融入那个充满欢笑的世界，可内心的恐惧却像一道无形的枷锁，紧紧束缚着他的脚步。

他站在那里，无聊地吮吸着自己的手指，那手指因为长时间的吮吸已经有些发白。他的眼神时而望向那群孩子，时而又低垂下来，仿佛在内心深处进行着一场激烈的斗争。他羡慕他们，渴望能成为他们中的一员，可又害怕被拒绝，被嘲笑，被伤害。

此时，那些孩子终于注意到了他。其中一个十岁左右的小胖子扯着嗓子喊了一声：“看，那不是顾星宇吗？那颗小破星，哈哈哈哈。”这一声呼喊如同***，瞬间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引向了墙边那个孤独而怯懦的身影。紧接着，不知是谁起了头，带着一种恶意与嘲讽的腔调唱了起来：

“小白菜，地里黄，

生下来，没有娘。

你想亲娘在梦中，

亲娘想你一阵风。

河里开花河里落，

就怕爹爹娶后娘，

人家吃干你喝汤，

端起饭碗泪汪汪。

顾星宇，顾星宇，说的就是你。

说得就是你”

六七个孩子一边唱着，一边朝着星儿围了过来。他们的脚步匆匆，带着一种不怀好意的气势。围成一个半圈后，他们停下了脚步，如同在欣赏一场好戏般，目光紧紧地锁定在星儿身上。

星儿看到这阵势，内心瞬间被恐惧填满。他的小脸瞬间变得煞白，身体也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他怯懦地低下头，不敢与那些目光对视。他的小手紧紧地背在身后，因为过度紧张，手指都在不停地颤抖。然后，他顺着墙边缓缓地移动脚步，每一步都显得那么沉重，那么艰难，他想逃。

就在他试图离开的时候，那个胖小子猛地一个箭步冲了过来，挡在了他的面前。胖小子双手叉腰，脸上的肥肉因为愤怒而抖动着，他恶狠狠地瞪着星儿，大声吼道：“干啥去？谁准许你走的？”那声音如同炸雷一般，在星儿的耳边响起，让他的身体猛地一颤。

“对啊！对啊！为啥我们一过来你就要走？小破星。”另一个孩子也跟着附和道，他的脸上带着一种狡黠的笑容。

星儿停下了挪动的脚步，他的双腿仿佛被铅块重重地压住，再也无法移动分毫。他慢慢地抬起头，眼神中充满了恐惧和无助。他的嘴唇颤抖着，好不容易才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我，我回家吃饭。”说完，他像是犯了大错般，马上又低下了头，不敢再看他们一眼。

“回家吃饭？哈哈哈哈，笑死人了，你有饭吃吗？谁给你做饭？”胖小子听到他的回答，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嘲笑，他一边笑，一边扭头看向身边的伙伴们，“你们信吗？”

其他孩子听到他的话，也跟着哄堂大笑起来。那笑声如同无数把利剑，深深地刺痛着星儿的心。

小星儿把脑袋深深地埋在胸前，仿佛想要把自己隐藏起来，永远不被人发现。他的两只小手紧紧地攥在一起，他的内心一片混乱。他既着急又害怕，不知道该怎么办。泪水在他的眼眶中打转，最终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一滴滴落在他的手上。那炽热的阳光瞬间将泪水烤得滚烫，仿佛灼伤了他的小手，也刺痛了他那颗稚嫩且受伤的心灵。

他想走，却又不敢走。他知道，如果走，他可能会挨打，可是留在这里，他又要被他们骂，被他们欺负。此刻，他的内心痛苦到了极点。

然而，胖小子似乎还没有尽兴，他依然不依不饶地盯着星儿，继续说道：“说，以后见到我们还跑不跑？”他的眼神中充满了威胁，仿佛只要星儿回答得不让他满意，就会立刻遭到惩罚。

星儿的小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他的头发随着他的动作来回晃动，显得那么无助和可怜。“柱子！”胖小子朝身边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使了个眼色，那眼神中充满了暗示。

只见那个叫柱子的瘦小个子向前一步，他一把揪住星儿的背心，用力地拉扯着，提高了嗓门喊道：“说话，你哑巴啦。”那声音尖锐刺耳，仿佛要刺破星儿的耳膜。

柱子的手紧紧地揪着星儿的背心，不停地使劲扯动着。“哧——”一声清脆的响声，背心带断成了两截，顺着星儿瘦弱的肩膀滑落下来。“哇——”星儿再也无法忍受这样的侮辱和伤害，他放声大哭起来。那哭声凄惨而绝望，仿佛要将内心所有的痛苦和委屈都宣泄出来。

也不知从哪儿来的勇气，星儿伸出小手，一把揪住柱子的衣服，哭喊道：“赔，赔我衣服，赔我衣服。” 瞬间，两个孩子扭在了一起。

其他孩子看到这一幕，不但没有上前劝阻，反而围成了一圈，一边兴奋地看热闹，一边大声呼喊：“柱子，柱子，小破星，小破星。”

他们的呼喊声在空气中交织成一片混乱的噪音，完全掩盖了星儿那悲惨的哭声。

“这帮小兔崽子，你们又欺负星儿，从小就不学好，看我去找你们的爸妈去。”就在这时，一位大娘的声音打破了这片混乱。大娘满脸愤怒，脚步匆匆地朝着这边赶来。

大娘赶到后，一把将坐在地上哇哇大哭的星儿扶了起来。她用那双干瘪且粗糙的手，轻轻地为星儿擦去脸上的泪水。那双手虽然粗糙，却带着一种温暖和安慰。大娘贴在星儿的脸上蹭了蹭他的小脸蛋，柔声安慰道：“星儿，别哭别哭，看奶奶来收拾他们。”

说着，大娘站起身来，脱下脚上的鞋，高高地举了起来，做出要打人的姿势。那几个孩子看到大娘这副架势，知道情况不妙，顿时一哄而散，边跑边喊：

“小白菜，地里黄，

生下来，没了娘。

……

……”

他们的声音渐行渐远，却依然刺耳又揪心。

大娘重新穿上鞋子，无奈地长叹一声，自言自语道：“这娃真是可怜，女的不知疯跑哪儿去了？男的不分黑天白日的干活儿，那大伯还半个人，连顿像样的饭都吃不上，也就指望着姑姑隔三岔五来看看，唉！这几年趴在他爸背上风里来雨里去没少遭罪。”

大娘一边嘟囔着，一边心疼地看着星儿。她的眼角溢出了泪水，那泪水在阳光下闪烁着，仿佛是她内心痛苦的折射。她抬头瞅瞅那依旧炽热的烈日，又低头看看眼前这个可怜的孩子。星儿还在委屈地抽泣着，他的一条小胳膊露在外面，被太阳晒得通红，小脸也因为哭泣而变得通红。

“唉！”大娘深深地叹了口气，一把拉起星儿的手，说道：“走孩子，去奶奶家。” 星儿有些胆怯，他犹豫了一下，但还是顺从地牵着奶奶的手，慢慢地跟着奶奶往她家走去。

一进屋，大娘把星儿抱到凳子上坐好，然后轻轻地脱下他那件破损的小背心。她从针线盒里拿出针线，一针一线仔细地缝补着肩带。大娘的眼神专注而慈祥，仿佛在修补一件无比珍贵的宝物。

缝好后，大娘帮星儿重新穿上背心。星儿的小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那笑容纯真无邪，如同春日里绽放的花朵，温暖而动人。

时间不知不觉已到了中午，院里弥漫着邻里饭菜的香气。那香气浓郁而诱人，仿佛在诉说着生活的温馨与美好。大娘看着星儿，又想起晚上才能回来的全福，心中那柔软的地方被深深地触动了。

她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挽起袖子，开始和面切菜，不一会儿，一笼屉热气腾腾、香喷喷的菜包子端上了桌子。

星儿下意识地吸了吸鼻子，那诱人的香气瞬间钻进了他的鼻腔。他从来没有闻到过这样香的味道，内心的馋虫瞬间被勾了起来。他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眼睛紧紧地盯着那些包子，眼神充满了渴望。

可只是瞬间便又落寞的低下了头，他响起姑姑曾经说过不能随便吃别人家的东西，那样不好。于是，他努力克制着自己，可那包子的香气不断地钻进他的鼻子，诱惑着他，让他的内心陷入了极度的挣扎之中。

他的内心在激烈地斗争着，最终，他还是决定离开。他缓缓地站了起来，低着头，不敢看那些包子一眼，急匆匆地朝门外走去，仿佛生怕走慢了一步，就会被那诱人的包子留住。

他这突然的举动让大娘有些措手不及。大娘连忙三步并作两步追了上去，一把揪住星儿的胳膊，把他拉了回来：“星儿，回来，吃了包子才能走。” 星儿的小脚在地上磨蹭着，就是不愿意回来，“你这孩子，回去吃啥？谁给你做饭？”

星儿低声嘟囔着：“大伯做好了。”

“大伯？”大娘提高了声音，“我还不知道吗？又做面糊啦？”

“站着别动。”大娘的语气坚定而不容置疑。她似乎看出了星儿的小心思，目光中充满了理解和心疼。她心里清楚，这孩子虽然才四岁，但俗话说，没娘的孩子早当家。这娃从小就是个懂事的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疼。这不该是他这个年龄该有的成熟和懂事，老话还说了，三岁看大七岁看老，将来这娃啥苦啥罪都能默默承受。

大娘一边想着，一边包了五个大包子，塞到星儿怀中，说道：“小东西，不在奶奶家吃，拿回去自己吃吧！” 说完，她连推带送，把星儿送出了院子。可她还是有些不放心，一直把星儿送回了家。

大娘走后，星儿迫不及待地走进屋里。他小心翼翼地一层一层掀开外面包裹着包子的纸，瞬间，几个白白胖胖、热气腾腾的包子出现在他的眼前。

他凑上去闻了闻，那浓郁的香气让他陶醉，“真香！”他忍不住低声惊叹。他伸出小手，正想拿一个包子吃，可手在半空中停了下来。犹豫了片刻，他又慢慢地把手缩了回来。

他转头朝小院望了望，爸爸和大伯还没有回来，大伯还没有吃，“不行，我吃两个，给爸爸留一个，大伯留一个，还剩一个，怎么办？”他伸出小手指，认真地数着，一遍又一遍，眉头紧皱，似乎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他想来想去，好像都不对，“不行，星儿小，是小孩儿，肚子小，只能吃一个，爸爸和大伯是大人，肚子比星儿大，应该每人吃两个。”想到这儿，他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拿起一个大包子，轻轻地咬了一小口。那包子的美味瞬间在他的口中散开，他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赶紧又咬了一小口，接着又是一小口，然后是一大口。突然，他停了下来，撇了撇嘴，眼泪扑簌簌地掉了下来。

“如果我有妈妈，我会不会也能经常吃上这样美味的包子？一定会的，妈妈！你在哪儿？你在哪儿？你为什么不要我了？”他一边想着，一边一口口咬着手中的包子，泪水不断地滴落在包子上。

一个大包子很快就被他吃完了，他的小肚子变得圆滚滚的，小嘴也吃得油光发亮。他时不时还咂巴着小嘴，似乎在回味那包子残留的余香，也好像在品尝着那咸咸的眼泪，那或许就是他想象中的妈妈的味道。

星儿把剩下的四个包子又重新小心翼翼地包好，像对待最珍贵的宝贝一样，轻轻地把它们藏在小木柜子里。然后，他满足地爬上炕，睡了一个香甜香甜的午觉。睡梦中，他的小脸上不时还泛起一丝微笑，也许，在他的梦中，有妈妈温暖的拥抱，有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着美味的包子，那是他心中最渴望的幸福。

夕阳渐渐西下，天边的云霞如同被点燃的火焰，绚丽多彩，将整个乐善庄笼罩在一片梦幻般的色彩之中。这个古老的村庄仿佛披上了一件华丽的盛装，展现出一种别样的美丽。白天的酷热渐渐消退，微风拂过，带来了一丝凉爽。

此时，正是炊烟袅袅升起的时候，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冒出了缕缕青烟，在空中交织成一幅朦胧的画卷。女人们在厨房里忙碌着，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交织成一曲生活的交响乐。男人们则在村口、树下、街巷里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谈天说地，闲话家常。

星儿站在自家的小院里，望着天边的晚霞，心想爸爸和大伯应该快回来了。每到这个时候，他都会站到村口去等他们，无论春夏秋冬，这似乎已经成为了他生命中一个永恒不变的仪式。

没有人知道，在他那颗幼小的心灵深处，究竟藏着多少期盼与等待。每一次的等待都是那么的漫长，那么的煎熬，那么的孤独。他不知道自己还要等多久，才能等到爸爸和大伯的身影出现在那蜿蜒曲折的小路上。

他准时站到了村口，静静地等着，望着。他那孤独而瘦小的身影在夕阳的余晖中显得格外单薄，却又那么坚定。他的眼神中充满了期待，仿佛只要他一直望着，爸爸和大伯就会立刻出现在他的眼前。

那些正在闲话家常的人们看到了星儿的身影，对于他们来说，这已经是再熟悉不过的场景了。这似乎已经成为了乐善庄村口一道独特的风景，一个不变的标志。

他们并不觉得奇怪，但还是不免闲聊几句：“那么小的孩子，天天留在家里，挺麻烦的。”

“不过，那娃挺懂事，像咱家那娃早翻天了。”

“再懂事吧，也不是个事儿，吃不好，喝不好，到底那个妈是咋回事？”

“嘘！”一个老汉赶忙打断了七嘴八舌的话题，“回家吃饭，吃饭。” 随后，人散了，人们陆续都回去了。

那抹艳丽的晚霞逐渐消失，夜幕如黑色的绸缎般缓缓落下，将整个村庄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繁星开始在夜空中闪烁，如同无数颗璀璨的宝石镶嵌在黑色的天幕上。

一团团夜色笼罩了那条蜿蜒曲折的小路，眼前的一切逐渐变得模糊不清。星儿的心中开始变得焦急起来，他不由得踮起脚尖，伸长脖子，睁大眼睛使劲地望着远方，试图穿透这片黑暗，找到他期盼已久的亲人。

夜色越来越浓，仿佛要将一切都吞噬。月亮的光芒透过云层，洒下一片银白，为这黑暗的世界带来了一丝微弱的光亮。

这时，一个黑影在远处晃动，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大伯！”星儿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充满了喜悦和激动。他一边大声呼喊着大伯，一边像一只欢快的小鸟飞奔过去。

他张开双臂，一头扑进大伯的怀里，紧紧地抱着大伯的腿，一刻也不愿意松开。仿佛只要一松手，大伯就会再次消失在这无尽的黑暗之中。

大伯感觉到星儿今天和往常不太一样，但又实在说不清楚到底哪里不一样。在他那纯朴至极、单纯至极的内心深处，仅仅只是存有那么一种怎样都难以言明的感受罢了。他出于本能地回应着星儿的举动，将星儿紧紧地拥入怀中，嘴里不停地喃喃着：“星儿好……星儿乖……大伯回来了……大伯……回来了，大伯最……疼星儿的，回……家……” 星儿仿佛从大伯这儿获取到了慰藉，缓缓地松开了手，扬起那张小脸望着大伯，嘴角咧开笑了笑，随后，牵起大伯的手，在月光的映照下朝着家的方向走去。夜幕之中，留下的是那两道背影，一瘸一拐，一大一小。

苍穹之上繁星仍旧闪烁，那颗最亮的星也在孤独地竭力闪耀着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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