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星儿生病

冷月高悬，宛如一面清冷的银盘，夜，恰似凝结的霜华，那银辉如水般肆意倾洒在这个凄凉孤寂的小院里。地上的枯草在银辉的映照下，泛着凄清的光，小院的角落里，破旧的水缸静静伫立，缸壁上爬满了岁月的痕迹，透出一股陈旧与落寞。

已是深夜，小屋内那昏黄的灯光顽强地亮着。突然，一声孩子的啼哭犹如利箭，猛地划破了苍穹的寂静。窗户上，人影慌乱地晃动着，那急促的动作彰显着内心的无措。孩子的哭声未曾停歇，反而愈发急切，一声紧似一声，一声高过一声，好似要将这漆黑的夜撕开一道口子。

隔壁的灯仓促地亮了起来，紧接着，那扇老旧的门“吱呀”一声悲戚地开启，是全有。他身上披着一件洗得近乎透明、泛着灰白的粗布褂子，一只胳膊还悬在袖管外，人就已心急火燎、一瘸一拐地朝着全福的小屋奔去。

他冲进屋里后便径直朝着孩子过去，嘴里急切地询问着：“全福……娃……为啥……哭？”全福长叹一口气，双唇紧闭，没说一句话，只是匆忙把孩子紧紧抱入怀中，轻轻拍着孩子的肩膀，试图哄着他入睡。然而，不管他如何安抚，孩子依旧没有停止哭泣的意思，那哭声仿佛是对噩运的控诉。

此刻，这个原本清冷的小院不再有片刻宁静，焦虑与无助如同厚重的阴霾，死死地笼罩着全福。他知道孩子是饿了，孩子想妈妈了，白天还能勉强应付，可这漫漫长夜，孩子闹腾得这么厉害，他却束手无策。他从未停止过寻找孩子的妈妈，找过若翠，寻遍了周围所有的村庄，可依黎的身影却如同消逝的风，毫无踪迹可寻，也没有一个人曾目睹过她的去向。

孩子依旧扯着嗓子，拼命地哭着，小脸憋得通红，全福抱着他在屋内无助地打转。虽说他明知这样可能也徒劳无功，但依旧不停地轻声哄着、小心翼翼地安抚着，同时急切地指挥着全有：“哥，咱缸里还有些炒面，你弄上一点，再倒些水，用筷子搅拌一下，搅成面糊，给星儿喝。”全有在全福的催促下，手忙脚乱地操作着，很快就端来一小碗面糊。

全福小心翼翼地把星儿放在炕上坐好，颤抖着双手接过面糊，眼里满是心疼与焦急。他极其小心地舀了一小勺，轻轻递到星儿嘴边，声音轻柔又带着些许颤抖地哄着：“星儿，来喝口面糊，可香啦，喝饱饱，睡觉觉……”全福不停地哄着，说着，星儿慢慢停止了哭声，可仍在委屈地抽噎着，小小的肩膀一耸一耸的，让人心疼不已。他伸出粉嫩的小舌头，试探性地舔了舔勺子里的面糊，然后又迅速缩了回去，嘴一撇，再次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声。全福的眼眶瞬间红了，声音带着哭腔又哄道：“星儿乖，听话，喝了面糊明天爸爸带你去看飞机，捉小鸟。”全福边哄边将小勺送到孩子嘴边，将小勺轻轻一仰，面糊顺着嘴唇流进去一点。再看星儿咂了咂嘴，随后用舌尖顶了出去，面糊顺着嘴角流了下来，流到了下巴，滴在了胸前，小嘴一咧又扯开嗓子大哭起来。全福绝望地放下碗，双手无助地挠着头，他的眼里蓄满了泪水，他真的好累，累到快要支撑不住了。

已是凌晨三点，这个小院仍被孩子那令人心碎的哭声紧紧环绕，时间仿佛凝固。不知过了多久，那哭声渐渐变小，直至慢慢消失，大概是孩子累了，小院终于陷入了一片死寂。

全福缓缓转过头，只见星儿正用那可怜巴巴的眼神瞅着他，小嘴嘟嘟囔囔，含糊不清地叫着：“爸——爸——爸爸。”两只小手无力地上下晃动着。

全有兴奋地大喊道：“全福……星儿不哭了……不哭了。给……星儿……吃饭吃饭。”他赶紧又手忙脚乱地重新给星儿弄了一碗面糊。全福再次将小勺颤抖着送到星儿嘴边，心里如同揣了一只小兔子，忐忑不安，生怕又惹哭孩子，手不自觉地颤抖得更加厉害。奇怪的是，这次星儿伸出舌尖舔了舔，吧砸吧砸小嘴咽了下去。全福的眼里瞬间燃起了希望的光，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忙将小勺轻轻一仰，把剩下的面糊全倒进星儿嘴里。星儿是真饿了，吧砸几下全喝了，小肚子圆滚滚的，不一会儿便呼呼入睡，这漫长的夜，终于有了片刻的安宁。

依黎失踪的消息，如同秋风，当天就传遍了整个乐善庄。有人满怀同情，眼中流露出怜悯之色；有人则在背后说三道四，那刻薄的话语如同锋利的刀；也有人热心帮忙寻找。只是把邻村上下都找了个遍，也不见其踪影。那这事儿自然就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消遣谈资，只要全福的身影出现在街巷，就会招来背后的指指点点，或者那阴阳怪气的调笑，这无疑是在全福鲜血淋漓的伤口上肆意撒盐。他满心痛苦却又无可奈何，只能默默咽下所有的闲言碎语和异样目光，急切逃离。

由于要全心全意照顾星儿，全福再也无法前往镇上做工，生活瞬间变得捉襟见肘，他愁苦的脸上写满了深深的忧虑，开始整日发愁，这日子可该如何是好？如此下去，生活成了问题，连星儿都难以养活。

他在脑海中绞尽脑汁地思索着，想遍了所有可能的办法，然而残酷的现实却如同冰冷的铁壁，无情地将他的希望一一击碎，也只能是想想而已。他苦笑一声，牵着星儿那瘦弱的小手，缓缓来到院子里。虽是下午，阳光依旧温暖，可那温暖却无法照进他那千疮百孔的内心。

今天是星儿满一周岁的日子，他开始尝试着走路了，虽然步伐蹒跚，如同风中摇摆的小草，但全福的心里却乐开了花，眼中闪烁着一丝欣慰，星儿长大了。

望着星儿那跌跌撞撞、随时可能摔倒的小小身影，全福鼻子一酸，眼眶瞬间湿润，泪水在眼眶中打转。他满心愧疚，别人家的孩子周岁都会有个热热闹闹、像样的仪式，而星儿却什么都没有，自己这个当爸爸的实在是无能，什么都给不了他。全福用粗糙的手指轻轻抹去眼角那滚烫的泪水，再看星儿一个踉跄没站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不过没有哭。他赶紧走上几步，上前扶起星儿，心疼地轻轻拍打身上的尘土，声音哽咽：“星儿，爸爸抱。”他急忙一把抱起孩子，把脸紧紧贴在孩子那消瘦的小脸蛋上，来回蹭了又蹭，心中五味杂陈，喃喃低语：“星儿，看到你今天能跌跌撞撞走路了，爸爸好开心，好开心，可爸爸没用，希望你长大能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一辈子顺顺利利。”

星儿听着，小手轻轻地捏着爸爸的脸，咯咯咯地笑着，那稚嫩的笑声在这凄凉的小院里回荡。

父子俩这悲伤又透着丝丝幸福的一幕被门外的周有看到了。自从那件事情发生后，他就很少露面，也很少在街头巷尾溜达。村里人都觉得奇怪，那些多嘴的还喜欢凑在一起互相打听，最后得知周有跟媳妇吵架打架了，媳妇管着不让他出门，这话题也就渐渐过去了。

依黎失踪后，周有又开始出现在街头巷尾，但他的出现与否已经不再是人们关注的焦点。比起依黎，比起全福，周有的出入一切都显得那么平常自然，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对于周有来说，依黎的消失让他心中那块沉重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可与此同时，心里又涌起一种莫名的失落感，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是真的喜欢上了依黎！但一看到全福，心里就像塞了一团乱麻，那种纠结别扭的感觉让他难以控制，备受煎熬。

他习惯性地把嘴里的烟猛吸两口后扔掉，然后用脚尖狠狠地拧了一圈，转身离开。

周有没有回家，而是招呼了几个平日里关系要好的朋友，让媳妇匆忙炒了几个下酒菜，开始享受这欢乐时光。

夜空星辉闪烁，如同璀璨的宝石镶嵌在黑色的天幕。屋内，人们推杯换盏，谈笑风生。大约一个小时过去，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一个个已经口齿不清，东倒西歪，却仍谈兴正浓，满嘴胡言乱语。

此刻的周有，原本心里就藏着那不可告人的秘密，再加上今天心情极度不畅，几杯酒下肚，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不知自己是谁。他手拿筷子，醉眼朦胧地开始吆五喝六、指手画脚：“你们……你们听好了，你们别在这儿跟我吹牛，吹牛……你们那胆量比我差……差远了。”

“你说你不胆小，那你干啥了？给我们讲讲……”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相互挤兑着，最后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已经癫狂的周有身上。

周有放肆地嗤笑一声，又仰头灌下一杯酒之后，将酒杯轻狂一撂，酒杯“骨碌碌”顺着桌子狼狈地转了个圈。他用手指在空中胡乱地划了一圈，大声嚷道：“听好了，对面……对……就是对面那个女的……那个外乡人……那个媳妇……我……我占了……占了……”话音刚落，周有一头栽倒在桌子上，一动不动，如同死猪一般。虽然他说话含混不清，断断续续，但大家还是听得明明白白，犹如一道惊雷击破这宁静的夜空，所有人的脑袋瞬间嗡嗡作响，大家的酒顿时醒了一半，面面相觑，张大的嘴巴忘了合上，那表情仿佛被定格。

这一声惊雷不仅惊到了他的朋友，也惊到了周有的媳妇。原本她只是怀疑周有被依黎勾走了魂，整天心里想着那个女人，却从未想过他竟敢做出这种不知廉耻的事。可如今，这残酷的现实让她如遭雷击……此刻，她的脑子一片空白，整个人呆若木鸡。她气得浑身发抖，周有做出这种丢人现眼、道德败坏的事，让她感到无比的愤怒；她恨，恨自己的男人背叛了她，背叛了他们的家庭；她怕，怕这事一旦传出去，将会带来意想不到的可怕后果，她和这个家都将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她像疯了一样冲上前，一把把桌子狠狠掀翻，菜、酒洒了一地，一片狼藉。随后，她愤怒地揪住周有的后领，一把将他揪起来，朝着那张令她憎恶的脸上“啪啪啪”就是一顿毫不留情的抽打。

这一连串猝不及防的动作一气呵成，愣在那里的三个人瞬间被吓得彻底清醒了，赶忙上前拦住周有的媳妇，苦苦劝道：“嫂子，嫂子冷静冷静，他喝多了喝多了，别听他胡说八道，纯粹胡说八道。”

周有也被这一顿暴打打得半醒了，他晃晃悠悠站起来，醉眼惺忪地指着媳妇，不知死活地呵呵一笑：“听好了，我就他妈占了，你能把我怎样，你再打试试看。”

“哎哟——”几个朋友绝望地闭上眼睛，心想完了完了，这局面已经完全失控，管不了了！咱管不了了！大家无奈地顺势转身离开。

还没走出院子，身后就传来“乒铃啪啦”的摔打声，女人那充满愤怒与绝望的谩骂与嘶号声在夜空中回荡，而天上的星星依旧冷漠地闪烁着。

相比之下，对面的小院也失去了夜晚应有的宁静，星儿两颊通红，像熟透的苹果，额头滚烫，已经哭了好久好久，那哭声让人肝肠寸断。无论全福怎么哄都无济于事，兄弟俩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

孩子发烧了，家里却没有救命的药，全福只能用那条破旧的毛巾不停地给星儿擦拭身体和额头，那焦急的动作中充满了无助。但那微弱的降温效果对于高烧的孩子来说，简直是杯水车薪。他不由自主地透过那一方小小的玻璃窗，痴痴地望向天空中闪烁的星星，内心默默地祈祷，祈祷他的星儿能够健健康康，就像依黎曾经说的，她的孩子就是天空中那颗最亮的星星，会永远闪亮，永远被命运眷顾。

“依黎，你在哪里？你忘了你的星儿了吗？他需要你呀！”全福望着那无尽的夜空，喃喃自语，声音颤抖，眼神中满是绝望与迷茫。

那无比难熬的夜色终于如沉重的幕布缓缓褪去，天边的云霞已如燃烧的火焰，漫过天际。

星儿的脸蛋依旧通红，像燃烧的炭火，全有心疼地摸了摸星儿的额头，脸上满是担忧与不舍，然后无奈地离开家，一瘸一拐地上山了。

全福也顾不上吃早饭，心急如焚地给星儿穿好衣服，抱着他直奔镇上的卫生院。

“大夫……快给瞧瞧吧，孩子烧了一夜，吃东西。”全福急得声音都变了调，不停地搓着两只手。

大夫轻轻掀起孩子的衣服，将听诊器小心翼翼地伸进去仔细听着，随后又将一根体温计轻柔地夹在孩子腋下。全福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大夫，眼神中满是祈求。

几分钟后，大夫取出体温计看了看，眉头紧皱，沉默不语，又解开孩子的衣服。当褪去孩子身上的衣服时，全福惊恐地发现星儿的肚子上、背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小红豆，瞬间心里一阵抽搐，腿直打颤，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调：“大夫这是怎么回事儿？”

“水痘！”大夫一边快速地开着药方，一边严肃地叮嘱全福日常的注意事项。

从医院回来，全福按照大夫的吩咐给星儿喂了药，没多久烧终于退下去了，但星儿的两只小手却开始不受控制地到处乱挠，全福目不转睛地盯着，心都揪在了一起，生怕孩子抓破了哪里，留下疤痕。这一阻拦，星儿又开始哇哇大哭，那哭声仿佛能把屋顶掀翻，一哭就不可收拾，弄得全福晕头转向，心力交瘁。

他想买瓶罐头给星儿吃，满心欢喜地掏了掏衣兜，几张毛票皱皱巴巴，那可怜的数目是他全部的家当，显然是远远不够的。“唉——”他绝望地叹息一声，把钱重新揣回兜里，失魂落魄地走到瓮缸前，挖了一勺炒面，兑成面糊，满怀期待地想喂给星儿喝，可喂进嘴里，星儿用舌头都舔了出去，面糊顺着嘴角全流了下来。

“星儿，吃点吧，你让爸爸怎么办？”全福的声音带着哭腔，近乎哀求，星儿还是哼哼唧唧不吃，那模样让人心疼。

转眼一周过去了，全福日夜不离地守护着星儿，水痘慢慢褪去，孩子的皮肤又恢复了往日的光滑，可星儿却一天天消瘦下去，原本圆润的眼睛已深陷在眼窝里，眼眶发青，嘴唇干裂，毫无血色，全福看在眼里，疼在心里，那痛苦犹如万箭穿心。这样下去星儿怎么养得活？他们兄弟俩也活不成，总得想办法挣钱养家。虽然这样想，他也不止一次这么想过，可残酷的现实却不得不接受，但这一次无论如何，哪怕背着星儿捡破烂，他也要努力让这个家活下去。

星儿痊愈了，但仍不好好吃饭，身体逐渐消瘦，人也没有精神，在院子里走上两圈就要坐在地上耍赖，或者哭着要抱，全福知道星儿营养不良，他心里也急。

这天早上，全福给星儿做了点儿面条，这也是家里仅有的一点口粮了。星儿吃了几根面条，又喝了几口面汤，这微不足道的进步却让全福高兴得手舞足蹈，他朝着隔壁激动地喊道：“哥，星儿吃面条了，吃面条了。”

全有听到这个消息，兴奋得像个孩子一样傻笑，那样子高兴得不得了。

兄弟俩正高兴着，外面的柳条门“吱呀”一声，打破了这份喜悦，哥俩同时充满期待地向外望去。“姐！姐来了！”哥俩的眼神中瞬间燃起了希望的火花，仿佛在黑暗中看到了黎明的曙光，的确也是，在他们如此无助的时候，姐或许就是他们生命中的一道光，一个坚强的支撑，让他们在困顿无望中，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内心痛苦的出口。

门缓缓打开，当姐姐把背着的那沉甸甸的一袋白面和两个罐头吃力地放在地上的时候，那一瞬间，仿佛整个世界都亮了起来。

姐姐的目光没有在哥俩那憔悴的身上停留，而是急切地看向了正在地上玩耍的星儿。星儿那瘦削的身体，支撑着一个圆圆的大脑袋，比例失调，显得格外可怜。眼睛深陷，眼眶发青，那模样让人揪心。星儿好像也被突然进来的人吸引了，他没有害怕，也不懂惊讶，只是用那充满好奇的小眼神直勾勾地瞅着面前的女人。

四目相对的瞬间，“哗”的一下，姐的眼泪如决堤的洪水般不受控制地奔涌而出。她三步并作两步急切地冲上去，一把抱起星儿，在那稚嫩的脸蛋上亲了又亲，蹭了又蹭。一边叫着星儿，一边带着哭腔说道：“星儿怎么成这样了？怎么成这样了？”她的声音哽咽得厉害，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姐努力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情，亲昵地轻轻摸摸星儿的脸蛋，柔声说道：“星儿，有姑在别怕，别怕，姑姑在呢，明天姑姑就给星儿想法买只大山羊，咱吃奶，吃奶。”话未说完，她再度哽咽起来，那汹涌的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打湿了星儿的衣服。

全有像个无助的孩子般呜呜咽咽哭个不停，全福则不停地抹着那怎么也抹不完的眼泪。但在这一刻，他的心里踏实了许多，仿佛在黑暗中终于看到了那一丝若隐若现的光亮，让他对未来又有了那么一点点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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