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迷障心神

林砚月站在通道前不声不语，身形犹如一尊凝住的石像，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她目光森然，眼神死死钉着通道尽头那扇半敞的石门上。

我攥着满手冷汗站在她身后，连大气都不敢喘。

身后那尸山血海的景象还在脑海里翻涌，那些黏腻的血腥气仿佛还残留在鼻腔，一呼吸就往肺里钻。

约莫片刻后林砚月身形一动，紧接着向前迈出脚步：“走，过去瞧瞧。”

我们沿着青石铺就的道路向前行进，没几步就行至石门跟前。

此刻门缝里漏出昏黄的光亮，我下意识凑过去往里一瞥，浑身的血瞬间凉了半截。

石门后方竟是一座足有数千平方的巨大石室，穹顶隐在黑暗里，四壁泛着天然钟乳石的冷光，像把整座山腹生生掏空。

石室尽头，一座一米半高的石台拔地而起，面积大概在数十平方 。

石台两侧各有一道石阶蜿蜒而上，后方立着四面灰旗。

旗面在无风的石室里轻轻晃荡，旗面上还用金线绣着灰门二字。

石台前的空地上密密麻麻摆满数百张石桌石椅，每张桌面上都端端正正放着杯盘碗筷。

碗中饭菜飘香，那股香气直往我鼻子里面钻。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我声音发颤，凑到林砚月身边压着嗓子问。

林砚月转头看我，眉峰紧蹙面色凝重：“如果我没猜错，这里应该就是灰门弟子平日里用餐议事的聚义厅。”

“光看这桌椅的数量，化形的灰家弟子少说也有数百人。”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我连忙追问道。

虽然论年纪我比林砚月年长一两岁，可我毕竟不是术道中人。

望着这空荡荡却处处透着诡异的石室，心里一时间也没了主意。

“不对劲。”

林砚月的目光扫过一排排空桌椅，旋即将指尖放在斜跨的布包上。

“这里是灰门的藏身洞府，可从咱们进来到现在却只撞见了两名在外面巡逻的弟子。”

“偌大的洞府几百号人，连半只活物的影子都找不到，这实在太反常了！”

“会不会是圈套！”

我猛然反应过来，后背的汗毛瞬间立起，鸡皮疙瘩布满全身。

“灰门当家早就料到咱们会来，所以才布下陷阱，等着咱们自投罗网！”

林砚月冷笑一声，额角已经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就算是圈套又如何？你爹娘还被困在这里，难道咱们一走了之？”

“况且现在想撤也晚了，如果这真是灰英布下的圈套，退路恐怕早就被封死了。”

林砚月的话犹如一盆冰水浇在我头上。

我当然知道不能走，爹娘养我十八年，要是我今天扔下他们不管不顾，那我连畜生都不如 。

可我绝不能把林砚月拖进这趟死局里，这件事本就与她毫无干系，如果要是她在这里出了半点意外，我这辈子都没法心安。

想到此处我看向身旁的林砚月神情坚定道：“砚月，被抓的是我爹娘，不管是不是圈套我都不可能丢下他们不管。”

“可你不同，这件事本就与你无关，依我看你还是赶紧撤出去吧，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由我一人承担后果。”

林砚月闻言冷笑一声：“你来承担？你承担得起吗？”

“先前的景象你也见到了，他们连死人的尸骨都敢吃，还有什么不敢做的事情。”

“如果真把你一个人留下恐怕用不了多久你就会成为他们的腹中餐！”

“可是……”

我话还没说完，直接被她抬手硬生生打断。

她往前踏出一步，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回旋的余地。

“你不用劝我，咱们两个都留下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如果只留你自己那就只有死路一条。”

“我林砚月可不是那种苟且偷生之辈，如果你这么想我那也太看不起我了。”

林砚月根本不给我再开口的机会，足尖一点，整个人瞬间从石门缝隙中钻了进去。

我不敢耽搁，攥紧兜里那块玉佩，紧跟着她的脚步踏入石室。

进入石室后我朝着四周看去，周围的墙壁上没有半分刀劈斧凿的痕迹，这整座巨大的石室竟是天然形成的山腹溶洞！

我怎么也没想到在这看似寻常的后山深处竟藏着这么一个鬼气森森的地下世界。

正当我四下观察之际先前那阵饭菜的香味再次弥漫而来。

我循着香气朝着身旁的石桌方向看去，桌面上放置的盘子中竟然放着一块拳头般大小的猪蹄。

猪蹄的香气不断充斥着我的鼻腔，不知不觉间我竟然被这阵香气吸引过去，情不自禁的便将盘中的猪蹄拿起。

望着色泽油润垂涎欲滴的猪蹄我竟然有些难以控制，张开嘴巴便朝着那猪蹄方向啃咬过去。

就在我的牙齿即将触碰到猪蹄软烂的肉皮时，耳畔突然传来林砚月的呵斥声：“别吃！”

喊声犹如惊雷炸耳，我猛然清醒过来转头看向林砚月。

“怎么了砚月，刚才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突然感觉有点饿了，我吃点东西应该没事吧？”

此时林砚月面色铁青双眉紧皱：“你要是想死你就吃，你回头看看手里拿着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闻听此言我下意识回过头，当我看清手里拿着的东西时我瞬间下的一激灵，连忙将手里的东西给扔了出去。

刚才我手里拿着的哪里是什么猪蹄，分明是一只人手！

惊魂未定间我转头看去，眼前景象更是令我亡魂大冒，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数百张石桌上的杯盘碗筷里，哪里有半分饭菜的影子，全是横七竖八的死人残肢。

有的盘子里摆着半截断掌，指骨还露在外面。

有的碗里泡着两只浑浊的眼珠子，眼白上布满血丝。

更恐怖的是有的盘子里直接摆着颗惨白的人头，脖颈断裂处还挂着暗红色的血痂。

黑长的头发湿漉漉地垂在盘沿，正往下滴着黑褐色的黏液。

先前那股诱人的香气瞬间散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浓得呛人的腐臭味和血腥味，顺着口鼻直往胃里钻。

我扶着石桌弯下腰，胃里已经翻江倒海，差点就吐出来。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扶着冰冷的石桌，声音已经抖得不成样子。

“这全是灰家布下的幻象，桌子上摆放的根本不是什么诱人的饭菜，而是死人冰冷的残肢断臂！”

“这些残肢断臂里全都是尸气尸毒，一旦你刚才要是咬上一口，后果不堪设想！”林砚月看着我狞声说道。

“幻象？先前你已经给我开过鬼眼，既然如此我为何还能被这些幻象所欺骗？”我看着林砚月满心不解道。

林砚月闻言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无奈苦笑。

“先前我只是借助精血暂时开了你的阴眼，让你能够夜间视物，可这根本不是真正的鬼眼。”

“真正的鬼眼要以自身灵气为根，日夜温养才能修成。”

“你这临时开的阴眼照不破这迷心障，被勾了神智再正常不过。”

林砚月话音刚落，耳畔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细微声响，与此同时那些摆着残肢的碗盘突然开始轻轻震颤。

我循着声音定睛一看，脑袋嗡的一声炸响。

原本摆在碗盘中的残肢断臂竟像是活了一般慢慢从盘子里爬了出来。

那些沾着暗褐色黏液的断掌先从盘沿滑下来，啪嗒一声砸在青石板上。

五根扭曲的手指像蛆虫似的不断蠕动，顺着石缝往我们脚边爬。

看到眼前这诡异的景象我吓得连忙后撤，与此同时那些被割下来耳朵和被挖出来的眼睛也凭空在地面上蠕动着，身后留下一道黏腻发黑的水痕。

“小心，千万别被这些东西碰到，一旦尸毒沾染到皮肉就会往骨头里钻！”

说话间林砚月猛地将我往身后一拽，紧接着从布包中掏出两张符纸。

她咬破指尖后将血水滴落在在符纸上，旋即口中念道：“天雷引火，火借雷威，千邪万秽，化作飞灰，急急如律令！”

话音刚落林砚月便将夹在指尖的两张符纸掷出。

符纸在半空轰然炸响，紧接着燃起一道冲天烈火。

烈火之间蓝色电光不断闪烁，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朝着我们靠近的那些残肢断臂被熊熊烈焰灼烧，顷刻间便化作灰雾散尽，再不见其踪迹。

眼见残肢断臂被林砚月消灭，我惊魂未定道：“砚月，刚才是怎么回事，这些残肢断臂怎么都活过来了？”

林砚月冷哼一声道：“看样子这灰英的迷障术不简单。”

“刚才那根本不是真正的残肢断臂，是她借助迷障术制造出来的幻象，没想到她连我都骗过去了！”

林砚月话音刚落，一阵鼓掌声突然从石台后方通道方向传来，紧接着便是低沉沙哑的声音从耳畔响起。

“你这小丫头看着年纪不大，没想到竟然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破解我的迷心障，当真是不简单。”

“若老婆子我没猜错你应该就是玄灵门掌门顾天枢的关门弟子林砚月吧？”

循声看去，一道佝偻消瘦的人影从昏暗的通道中缓缓走出。

借着石室昏黄的光亮定睛一看，此人正是先前在二赖子院落中见到的那位老妇人灰英！

灰英身穿灰色长衫，脚踩黑色布鞋，手中拄着一根拐杖。

看向我和林砚月时嘴角还挂着一抹笑意，不过这笑意却是阴冷诡异。

眼见灰英现身，我当即上前一步厉声道：“老婆子！我爹娘在什么地方，赶紧把他们交出来！”

灰英闻言瞟我一眼，冷哼道：“你一个晚辈竟然敢称呼我老婆子，难道你爹娘没教过你什么叫做尊老爱幼吗！”

“我去你妈的尊老爱幼！”

“你身为灰门当家，竟然纵容门中弟子蚕食秦官村的村民，你简直是丧尽天良，连畜生都不如！”我看着灰英厉声咒骂道。

灰英听得此言不怒反笑：“老话讲人死如灯灭，反正这些村民已经身死，何不便宜了我们。”

“要不然任由尸体腐烂最终还是会被这山林里的走兽啃食，那可就太可惜了。”

林砚月见灰英没有半点儿悔改之心，当即厉声道：“当家的，不伤害无辜百姓可是灰老太爷立下的规矩。”

“如今你不守规矩纵容门中弟子残害无辜百姓，难道你连灰老太爷都不放在眼里了？”

“你少拿老太爷来压我，山高皇帝远，老太爷未必会知道这里发生的事情。”

“况且既然你们两个来了，我就没打算放你们活着离开！”灰英看着我和林砚月冷笑道。

“老婆子，我爹娘到底在哪，你赶紧把他们放了！”

“要是让我姐知道这件事你肯定吃不了兜着走，到时候你们整个灰门都会为我爹娘偿命！”

虽然我不知道我姐到底是什么身份，但既然她能够轻而易举灭了灰通，那么这灰英肯定也不在话下，借助我姐的名号说不定会威吓到灰英。

灰英闻言冷哼一声，眼神中布满杀气：“哼，你姐秦霜害我当家的性命，我倒是正想等她上门为我当家的报仇雪恨。”

“你要是有本事现在就让她来，我就不信凭她一己之力能把我们三山五岭的灰家弟子全部消灭！”

说罢灰英话锋一转：“不过在这之前我倒是可以先让你们一家三口团聚，即便上了黄泉也算是有个伴儿。”

话音刚落灰英拍了拍手掌，紧接着我便听到吱嘎吱嘎车轮碾压过青石地砖的声音从石台后方的通道中传来。

循着声音看去，两辆木制囚车从通道中被四名身穿灰色衣衫的灰门弟子推出，囚车内关押的正是我爹和我娘！

此刻我爹娘面色惨白毫无血色，双眼紧闭脑袋重重垂落。

他们的手脚皆被铁链束缚捆绑，衣衫碎裂血污满布，浑身上下尽是伤口。

囚车底部的木板也已经被鲜血染成血红色，血水顺着木板缝隙滴落在地，在囚车后方留下一道刺眼的血痕。

“爹！娘！”

眼见我爹娘生死未卜，我惊呼一声便要冲上前去。

就在这时林砚月的手掌突然用力摁住我的肩膀：“别过去！你爹娘气息尚存，还没死！”

“况且灰英的目的是要将你和你爹娘全部抓住，以此来要挟你姐，不能中了她的诡计！”

听到林砚月的话我登时愣在当场，林砚月分析的没错，如今灰英就是想借助我和我爹娘将我姐引出来，然后替灰通报仇。

虽然我知道我姐实力不俗，可在这个时候我绝对不能再给她添乱子。

“爹！娘！你们醒醒！我是小宇！”我站在原地冲着我爹娘高声喊道。

喊声不断回荡在石室，约莫数秒后原本陷入昏迷的我爹和我娘缓缓抬起头艰难的睁开了眼睛。

当他们看到我站在不远处时眼神中突然显露出震惊和慌乱的神情。

“小……小宇，你……你怎么来了，快……快离开这儿……”

“别……别管我们，快……快走啊……”

我爹娘用干裂渗血的嘴唇不断发出微弱的喊声，字字犹如尖刀般刺向我的心头。

“我不走！我一定要救你们出去！”

我转头用布满血丝的双眼看向灰英，咬牙切齿道：“灰英，你赶紧把我爹娘放了，要不然我杀了你！”

灰英闻言嘴角微启，露出不屑冷笑：“杀我？你凭什么？”

“如今你自身难保，你的命都攥在我手里，还怎么杀我？”

“你要想保全你爹娘的命也简单，把你姐姐秦霜引到这里，到时候我只要为我当家的报了仇，我就会放了你们一家三口。”

“用你姐一条命换你们三条命，这可是值的很！”

灰英话音刚落我爹突然扭头朝着她用力啐了一口：“小宇……你……你别听这老妖婆的话……”

“你……你赶紧走，如……如果能保全你和你姐，我和你娘就……就算是死也心甘情愿……”

听到我爹说出他甘愿身死也要保全我和我姐，我脑海中顿时想起当年他在饭桌上骂我姐时说过的话。

当时因为这句话我恨了我爹很久，如今想来那只是我爹一时气话，试问天底下哪个父母不疼爱自己的儿女。

如今那长达数年的恨意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你敢啐我！”

灰英怒斥间突然举起拐杖，手腕翻转间便朝着我爹大腿方向刺了过去。

随着噗呲一声尖锐的拐杖直接刺入我爹大腿的皮肉，竟然生生从他大腿洞穿过去。

瞬间鲜红的血水顺着伤口渗出，将其裤腿染成血红色。

我爹发出凄厉痛苦的惨叫声，灰英则是露出得意的狞笑。

“看到没有，这就是跟我作对的下场！”

“我再问你最后一句，到底答不答应我刚才的要求，只要你把你姐引到这里，我就饶了你们一家三口……”

“我答应你妈！”我怒吼一声挣脱林砚月的束缚便朝着灰英方向猛冲过去。

就在我刚迈出没几步，突然脚腕处好像被什么东西给捆绑住，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未等我挣扎起身林砚月已经行至我身边，她低头扫了我一眼，眼神凌厉道：“你不是灰英的对手，让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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