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鲜麦香随着晨风缓缓散开。
赤着双臂的壮汉站在摊前,鼻翼微微动了一下。
他显然闻见了这股不同于蒸饼和挂面的香气,目光也在竹篮里多停了片刻。可当他重新看向木牌上的“十文一碗”时,眉头仍旧没有松开。
“阳春面?”
壮汉抬手指着木牌,疑惑地说道:“没肉,没蛋,连一根菜叶子也看不见。就这么一碗清汤面,也敢卖十文?”
附近几个等着扛货的脚夫听见动静,纷纷放慢脚步。
有人踮着脚往竹篮里看。
有人扫过桌上的猪油、酱油和葱花,脸上同样带着几分怀疑。
“十文确实不便宜。”
“再添两文,都快能吃碗肉臊面了。”
“年轻人刚来摆摊,怕是不知道东门的价钱。”
议论声混着河埠头的号子传来。
一艘货船刚刚靠岸。
船夫踩着湿漉漉的木板往岸上搬货,粗重脚步落下时,木板便会发出一阵低沉闷响。河风裹着水汽、鱼腥和泥土气味吹过,又被摊上刚刚升起的麦香冲淡了几分。
卖蒸饼的老妇人坐在旁边。
她用竹夹将蒸好的饼逐个摆进竹筐,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余光却一直落在这边。
廖大山蹲在泥炉前,用火钳拨了拨灶膛里的细柴。
火苗贴着铁锅底部向上舔舐。
井水还没有完全滚开,锅底已经浮起一串串细密气泡。白色水汽贴着锅沿缓缓上升,很快又被晨风吹散。
男人抬眼看向儿子,没有替他争辩。
今日这口锅能不能继续支下去,终究要看廖子然自己。
廖子然也没有急着证明什么。
食客是来填肚子的。
不是来听摊主逞口舌之快的。
对方问得越直接,他越不能被一句“金子做的”激起火气。前世那些广告、推销和产品发布,他虽然没有专门学过,可每天打开手机,总能看见一堆。
价钱高,不必躲。
最怕的是顾客不知道贵在哪里。
“这位大哥问得在理。”
廖子然扶着竹篮边缘,神色坦然地说道:“没肉臊,没有鸡蛋,只放猪油、酱油、胡椒和葱花,一碗便要十文,换成我站在外面,也要先问个清楚。”
壮汉原以为他会强词夺理。
听见这句话,抱在胸前的双臂反而慢慢放了下来。
“你自己也知道贵?”
壮汉挑着眉问道。
“十文不是小钱,我当然知道。”
廖子然笑着答了一句,随后将竹篮盖缓缓掀开。
铺着干净麻布的篮子里,十份鲜面整齐盘放。
面条呈淡淡的浅黄色。
细长、柔润,彼此之间留着空隙,既没有在十四里路的颠簸中粘成一团,也没有被竹篮盖压扁。
“诸位先看面。”
廖子然取出其中一份,托在掌心,认真介绍道:“我卖的这碗面,叫阳春面。”
“这个名字不是我临时起的。”
“做法也不是我一个人在家凭空琢磨出来的。”
壮汉的目光从鲜面移到他的脸上。
“那是从哪里学的?”
廖子然稍稍停顿了一下。
家中那只多年没有动过的旧木箱里,确实收着一本残破食谱。
书的封皮早已不见。
内页也被虫蛀掉不少,只能从残存字迹里看出,那东西至少在廖家放了许多年。
原主小时候曾经翻过。
其中有一页,写着一碗极简清汤面的名字和汤底。
只是草木灰碱水鲜面的完整做法,是系统补全并改良之后,他才真正掌握的。
这本来历不明的家传旧谱,正好能替许多无法向外解释的菜式提供出处。
只不过廖子然此刻并不知道。
今日当着众人说出的这番话,会在许久以后,变成另一场风波的开端。
“是家里传下来的一本老食谱。”
廖子然垂眼看着掌中鲜面,声音平稳地说道:“封皮早没了,书页也散了不少。上面留下的菜式不多,其中便有这碗阳春面。”
人群里有人来了兴趣。
“你家祖上也是做厨子的?”
“年代太久,已经说不清了。”
廖子然没有给旧食谱编造过于完整的来历,只实话实说道:“家里只知道那本书一直放在旧箱底,至少传过几代人。”
他抬起头,看向摊前众人。
“食谱上记着,这碗面不用肉臊,也不用浓汤。”
“只在碗底放少许猪油、酱油、盐、白胡椒和葱花,再用滚烫面汤冲香。”
河埠头有人提起一只刚打满的木桶。
井水从桶沿晃落,滴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滴答声。
“那页食谱旁边,还有一句话。”
廖子然稍稍放慢语气,一字一句地说道:
“清汤见底,葱青如春。”
“所以这碗面,名叫阳春。”
摊前安静了一瞬。
脚夫们未必理解什么烹饪意境,却听得懂这八个字里的画面。
清亮的热汤。
碧绿的葱花。
没有厚重肉油,却带着春日一般干净的气息。
头戴斗笠的汉子将那句话重复了一遍。
“清汤见底,葱青如春。”
他说完笑了笑,随口道:“听着倒比普通汤饼雅气。”
壮汉却仍旧没有掏钱。
“名字雅,也不能当饭吃。”
他盯着廖子然掌中的鲜面,继续问道:“老食谱上的东西,也未必便比现在的做法好。”
“当然。”
廖子然点了点头,没有回避这个问题。
“老食谱只告诉人做什么。”
“真正能不能做好,还要看和面、刀工、火候和调味。”
他说着从掌中的鲜面里捏起一根,两手向外缓缓拉动。
面条逐渐绷直。
细细的面身拉出一道柔韧弧线,却没有立刻断开。
等他松开一只手,面条又轻轻回弹了些许。
“这才是十文一碗真正贵的地方。”
廖子然将面条重新放回掌中,清楚地说道:“我用两斤麦粉,兑入澄清三遍的草木灰水,和成硬面。”
“先揉一次。”
“醒面之后,再揉一次。”
“揉好以后擀薄、切细。”
“麦粉吸足水分,两斤面粉,最后正好能出三斤半鲜面。”
他说到这里,抬手示意竹篮里的十份面。
“三斤半,分成十碗。”
“每碗三两半。”
“不是几筷便能吃完的尝味小碗。”
听见“三两半”,几名脚夫的眼神顿时认真了不少。
他们每日扛货、拉车,最在意的终究是分量。
附近八文一碗的清汤饼,大多只有二两左右。若眼前这碗面真有三两半,即便贵出两文,也不算毫无道理。
壮汉往竹篮里探了探头。
“三两半,没少?”
“十份面都提前分好了。”
廖子然将手里的那份鲜面放回原处,随口说道:“谁先来、谁后来,都是同样大小。不会因为生客便少抓一把,也不会因为熟人便多添半团。”
人群中有人点了点头。
东门不少小摊没有秤。
面量全靠摊主一把抓。
手松手紧,全看心情。
眼前这十份面虽然称不上每根一样粗细,但每团大小确实相差不多,一眼便能看出没有临时克扣。
壮汉摸了摸肚子。
“分量算你够。”
他抬头问道:“那味道呢?”
“你说了这么久,只说这面怎么做,没说它到底好吃在哪里。”
廖子然拿起一双没有用过的竹筷,从面篮中挑出一根细面。
“第一口,吃的是筋道。”
他用筷子将鲜面轻轻压在干净木板上。
面条受到挤压,微微扁下。
等筷子松开后,面身又慢慢恢复了大半。
“牙齿咬下去,不会一碰便碎。”
“面条会先顶住牙面,带着一股弹压。”
“再用些力,才会利落断开。”
“不是生硬,也不是黏牙。”
“是筋道、弹牙,又滑又韧。”
摊前众人的目光随着那根面条移动。
卖蒸饼的老妇人也停下手里的竹夹,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
“第二口,吃的是麦香。”
廖子然将鲜面放回篮中,重新盖住大半篮口。
“今日这些面,寅时才擀出来。”
“没有晾干,也没有隔夜。”
“下锅以后,表面吸住汤汁,面芯里却还留着新麦的香气。”
“不是入口便冲鼻的浓香。”
“而是越嚼越能尝出来。”
壮汉听到这里,下意识又吸了一口空气中的麦香。
“第三口,才是汤。”
廖子然揭开装猪油的小陶罐,用木勺轻轻刮下一点凝白油脂。
“这碗汤看着清,入口却不寡淡。”
“猪油负责香。”
“酱油负责鲜。”
“白胡椒提味暖胃。”
“葱花添一口清气。”
“滚汤冲下去,几样味道先在碗底散开,再薄薄裹住每一根面。”
“面筋道弹牙。”
“面汤鲜香温润。”
“吃到最后,面条不糊,汤水也不会变成一碗黏糊糊的面浆。”
晨风掠过摊位。
装在陶碗里的葱花轻轻颤动。
泥炉中的柴火发出一声细微爆响,几点火星从炉口跳出来,在潮湿石板上迅速暗下去。
壮汉看了看面篮,又看向锅中逐渐翻动的水。
“你倒是能说。”
他脸上的神色已经没有先前那么排斥,嘴上仍旧没有轻易松口。
“可这些终究都是你自己夸出来的。”
“您说得对。”
廖子然坦然答道:“摊主自己说好,不值钱。”
壮汉愣了一下。
“那你还说这么多?”
“总要让诸位明白,十文钱买的是什么。”
廖子然将木勺放回油罐,笑着说道:“至于到底值不值,最后还得让吃面的人说。”
他伸手拍了拍竹篮边缘。
“今日只有十碗。”
“不是故意吊人胃口。”
“第一次出摊,我得试价钱、试火候,也得看看东门的人认不认这碗面。”
“十碗若是卖不动,做得再多也是浪费。”
“可今日做的,绝不会留到明日再卖。”
“鲜面讲究一个鲜字。”
“今日的面,只卖今日。”
人群里立刻有人追问道:“那明日还来不来?”
“来。”
廖子然没有像先前那样含糊,回答得十分干脆。
“还是东门靠墙的位置。”
“明日辰时以前开摊。”
壮汉抬眼看着他。
“还是十碗?”
“明日做三十五碗。”
这句话出口,围在摊前的几个人都愣了一下。
就连蹲在炉边的廖大山,也抬起头看向儿子。
今日十碗尚未卖出第一碗。
他便张口把明日的数量提到了三十五碗。
不是多五碗。
而是直接翻了三倍有余。
廖子然却不是临时冲动。
从他们到达东门开始,已经有好几个人因为价格和陌生而停下询问。河埠头的脚夫、进出县城的商贩,再加上早市客流,只要第一批食客认可味道,十碗远远不足以完成一次真正的经营测试。
更重要的是,明日不再只有他和父亲两个人。
揉面、擀面、切面、烧水、调味、收碗,必须重新分工。
“三十五碗,你一个人做得过来?”
卖蒸饼的老妇人忍不住问道。
“明日我娘和妹妹也来帮忙。”
廖子然转头看了一眼父亲,随后平静说道:“今日先把流程摸清楚,晚上回去重新安排。”
“三十五碗仍旧每碗三两半。”
“仍旧十文。”
“今日吃过觉得合口,明日可以先订。”
壮汉终于露出真正感兴趣的神色。
“怎么订?”
“留下姓名,或者说清楚在东门什么地方做活。”
廖子然取出一小块薄木板和炭条。
“我会记下来。”
“明日辰时一刻以前,替您留着。”
“过了时辰还没来,再卖给旁人。”
“要先交钱?”
“不收定钱。”
廖子然说道:“第一回做生意,先靠一个信字。”
“您订了不来,我损失一碗面。”
“我答应替您留,却提前卖给别人,丢掉的就不只是一碗面的钱。”
壮汉看了他片刻,终于将手伸进腰间钱袋。
铜钱在袋中互相碰撞,发出一阵细碎脆响。
“行。”
他数出十枚铜钱,一枚枚放到桌上。
“你把一碗清汤面说出这么多门道,我便尝尝。”
壮汉把最后一枚铜钱压在指下,又抬眼补充道:“若面没有你说的筋道弹牙,汤也不鲜香,我可当着这些人的面说你吹牛。”
“应该的。”
廖子然当着对方的面,将十枚铜钱重新点过。
确认无误后,才将铜钱放进贴身的小布袋。
每收一份钱,当场数清。
放进布袋以后便不再反复翻动。
这是他与母亲昨晚商量好的规矩。
摊位人多手杂。
铜钱堆在外面,既容易数错,也容易被人顺走。
【完成首次交易。】
【营业收入:十文。】
【当前持有现金:十文。】
系统文字一闪而过。
廖子然的目光在布袋上停了一瞬。
来到这个世界以后,他终于挣到了第一笔钱。
不是父亲修水沟换来的。
也不是母亲从盐钱里挤出来的。
而是有人愿意为他做的一碗面,主动放下的十枚铜钱。
“爹,水开了吗?”
廖子然侧过脸问道。
廖大山掀开锅盖。
白色水汽迎面扑出,湿润了男人鬓角的碎发。锅中的井水已经完全翻滚,一串串气泡从锅底涌起,又在水面接连炸开。
“开了。”
廖大山盖回锅盖,沉声答道。
“那便做第一碗。”
廖子然取来一只粗瓷大碗。
碗沿缺了一小角,已经被杨月娥用磨石仔细磨平。他先用缝着一道白线的净布擦过碗口,确认没有浮灰,才开始调制碗底。
半勺猪油。
一小勺酱油。
一撮细盐。
一点磨碎的白胡椒。
最后撒入切得细碎的翠绿葱花。
深褐色酱油沉在碗底。
凝白猪油贴着碗壁。
葱花落在上面,颜色鲜嫩,像春日刚从土里冒出的嫩芽。
壮汉站在桌前,目光一直跟着木勺转动。
“真就这些?”
“阳春面本来便简单。”
廖子然把调好的大碗放到锅边,随口说道:“东西越少,分量和火候越不能错。”
他从竹篮中取出第一份鲜面。
三两半面条落在掌中,沉甸甸的一团。
廖子然提起面条,轻轻抖动手腕。
浮粉簌簌落回麻布。
淡黄色细面完全舒展开来,像一小束被风吹直的麦穗。
鲜面落入沸水。
滚开的水面猛地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锅底气泡重新翻起。
廖子然手中的长筷立即探入锅中,顺着水流缓缓划动,将刚入水的面条轻轻拨散。
不能乱搅。
面条表层尚未定形,筷子若毫无章法地来回翻动,很容易将细面搅断。
他只沿着一个方向划开。
淡黄色面条随着水流舒展。
表面逐渐光滑透亮。
麦粉受热后的香气也随着水汽升起。
温热。
干净。
还带着一点新麦熟化后的淡淡甜意。
壮汉不知不觉向锅边靠近半步。
“闻着确实和挂面不一样。”
他盯着锅中的鲜面,低声说道。
“挂面晒干以后,水分和香气都散了不少。”
廖子然夹起其中最粗的一根面,用指甲从中掐开。
面芯中央还有一道极细的白线。
“鲜面最讲究刚好熟透。”
“早了,面芯夹生。”
“迟了,弹性便会慢慢散掉。”
又过十几息。
廖子然第二次夹起面条。
这一次,断面里的白芯刚好消失。
“收火。”
他开口提醒道。
廖大山将炉膛中烧得最旺的一根细柴抽出半截。
火势随之收缓。
廖子然换上竹笊篱,手腕一转,三两半细面被稳稳捞出。
笊篱在锅沿轻磕两下。
多余水珠重新落回锅中。
面条随即滑进提前调好的粗瓷碗。
廖子然舀起一勺滚烫面汤,沿着碗边冲下。
碗底的猪油瞬间化开。
深褐色酱油被滚汤卷起,像一缕淡墨在清水中舒展开。胡椒辛香随着热气涌出,葱花则在汤面打了个旋,颜色愈发青翠。
第二勺热汤补足分量。
汤色清亮微褐。
细碎油花浮在表面。
每一根面条都薄薄裹着汤汁,在晨光下泛出柔润光泽。
【菜品生成。】
【菜品:草木灰碱水阳春面。】
【面条熟度:七十七。】
【筋性:七十八。】
【汤底协调:七十五。】
【香气:七十六。】
【外观:六十九。】
【综合评分:七十六。】
【品质等级:良品。】
【评价:面条弹韧,汤清味鲜,已具备稳定售卖价值。】
比在家试做时又高了三分。
廖子然心中稍定。
他双手端起面碗,平稳放到壮汉面前。
“徐大哥,您的阳春面。”
壮汉刚才已经报过姓名。
徐三。
河埠头搬货的脚夫,因为身材高壮,熟识的人都叫他老徐。
老徐低头看向面碗。
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分量。
三两半鲜面盘在大碗里,几乎看不见碗底。翠绿葱花浮在清汤上,猪油化开的细碎油珠并不厚重,只在日光下微微发亮。
“确实不少。”
老徐拉过一条矮凳坐下,拿起竹筷。
他夹起满满一筷面。
面条离开汤面时,没有软塌塌地粘成一团。
几根细面彼此分明。
热汤薄薄挂在表面,又顺着面身缓缓滑回碗中。
老徐低头吹了两口,张嘴咬下。
围在旁边的人一下安静下来。
都在等他第一句话。
老徐却没有马上开口。
牙齿压住面条的一瞬间,他先感觉到一股明显韧劲。
面条没有像普通挂面那样一触即断。
上下牙齿逐渐合拢,面身先被压扁,随后又轻轻顶住牙面。直到力道继续加重,才干净利落地断开。
弹。
韧。
却不硬。
面条表面光滑,入口爽利,里面却保持着柔韧筋性。
嚼上两下,淡淡麦香才从面芯里一点点散开。
不是扑鼻的浓烈气味。
而是越嚼越清楚,还带着一丝新麦特有的微甜。
老徐原本像是准备说些什么。
嘴唇动了一下,却又低头夹起第二筷。
这次夹得更多。
面条连着葱花一同入口。
酱油的鲜味先落到舌尖。
随后是猪油化开的醇香。
胡椒辛味并不重,只在面汤咽下去时,从喉咙深处升起一股暖意。
葱花最后才透出清新的香气。
几样滋味都不浓烈。
却没有一样缺席。
清汤看着清淡,入口却鲜香温润。
老徐吃完第二口,又端起大碗喝了一口热汤。
汤水顺着喉咙落进腹中。
清晨在河边吹了许久冷风留下的凉意,像被那股热气一点点推开。
“怎么样?”
戴着斗笠的脚夫终于忍不住问道。
老徐没有回答。
他低头又吃了一口。
“你倒是说话啊。”
另一人向前凑了凑,笑着催促道:“方才不是嫌贵吗?怎么现在只顾往嘴里塞?”
老徐咽下面条,抬头瞪了那人一眼。
“急什么?”
他用筷子挑起一根细面,递到几人面前。
“这面确实有劲。”
老徐用门牙咬住面条一端,轻轻向外扯了扯。
面条绷直,却没有立刻断开。
“不是硬。”
“是弹牙。”
他将面条重新送入口中,嚼了两下,才接着说道:“咬下去能顶一下牙,嚼开以后又不费劲。”
“越嚼,麦香越明显。”
有人立刻追问道:“汤呢?”
老徐端起大碗,又喝了一口。
“汤鲜。”
“也香。”
他看着清亮汤面,认真说道:“没有肉汤那么厚,却一点也不寡淡。”
“猪油有香气,酱油有鲜味。”
“胡椒喝下去暖肚子。”
“葱花也不冲。”
围在旁边的人听见这番评价,目光已经开始往竹篮里飘。
老徐又吃了两筷。
动作比刚坐下时明显快了许多。
旁边有人伸出筷子,笑嘻嘻地说道:“给我夹一根,我替你尝尝是不是真弹牙。”
老徐立即侧过身,用胳膊护住面碗。
“想吃自己买。”
他没好气地说道:“今日一共才十碗,少打我这碗的主意。”
那人收回筷子,笑骂道:“方才还嫌十文贵,现在护得比肉还紧。”
“十文是不便宜。”
老徐低头继续吃面,含糊说道:“可三两半面在这里,味道也确实好。”
“吃完能顶半日。”
“这钱不算白花。”
第一位真正食客的评价,比廖子然之前说的所有话都更有分量。
戴斗笠的脚夫不再犹豫。
他从钱袋里数出十枚铜钱,放到桌面。
“给我也来一碗。”
男人指了指老徐碗里的葱花,补充道:“胡椒多一些。我在河边吹了一早上冷风,喉咙发凉。”
廖子然将铜钱当面点清,收入布袋。
“可以多半撮。”
他提醒道:“再多便会压住麦香。”
“听你的。”
斗笠脚夫拉过另一条矮凳坐下。
第三个人很快也掏出十文。
“我这一碗照老徐的做。”
他说完又朝面篮看了一眼。
“明日三十五碗,能先给我留一碗吗?”
“可以。”
廖子然取出炭条和薄木板。
“姓名?”
“张顺。”
炭条落在木板上。
张顺,一碗。
老徐刚好喝完一口面汤。
看见廖子然真的记下名字,他立即说道:“给我留两碗。”
“一碗您自己吃?”
廖子然抬头问道。
“另一碗给我兄弟。”
老徐朝河埠头方向扬了扬下巴,随口说道:“他今日在船上卸货,抽不开身。明日我带他过来。”
“叫什么?”
“陈六。”
木板上又多出两个名字。
徐三,一碗。
陈六,一碗。
“明日辰时一刻以前替您留着。”
廖子然用炭条在名字旁边画了一道细线,认真说道:“过了时辰还没来,我便卖给其他客人。”
“用不着等那么久。”
老徐抹去嘴角汤水,爽快说道:“我明日比今日还早。”
第二碗、第三碗很快出锅。
斗笠脚夫喝下多加半撮胡椒的面汤,先是轻轻吸了口气,随后眉头慢慢舒展开。
“这个味正好。”
他双手捧着大碗,笑着说道:“热气一直从喉咙落到肚子里。”
张顺则吃得慢些。
每一口都要多嚼几下,像是在专门寻找老徐所说的那股弹劲。
“面这么细,竟然没煮烂。”
他挑起几根鲜面,感叹道:“比挂面有嚼头多了。”
三人坐在摊前低头吃面。
白色热气从粗瓷大碗中不断升起。
晨风经过时,猪油、葱花和新麦混合而成的香气一起飘向城门。
廖子然不必再从头介绍。
正在吃面的客人,本身便是最直接的招牌。
第四碗卖给一名推板车的中年汉子。
那人赶着给城里木工作坊送料,只问了两句话。
“一碗多少面?”
“三两半。”
“明日肯定来?”
“肯定来。”
中年汉子便直接掏出十文。
第五碗卖给一个年轻书坊伙计。
伙计原本已经买了两个蒸饼,听见众人议论“会顶牙的面”,还是忍不住凑了过来。
他把蒸饼揣进怀里,笑着说道:“蒸饼留到晌午再吃。我先尝尝你这家传食谱里的阳春面。”
五碗面陆续出锅。
锅中原本清亮的水逐渐泛白。
鲜面表面撒有干粉。
煮得多了,细粉自然留在水中。若继续用这锅浑汤冲碗,酱油、猪油与胡椒的香味便会被面粉气压住。
廖子然用竹笊篱撇去浮沫,又舀出大半锅浑汤,倒进旁边的空木桶。
第二桶清水随即添入铁锅。
新水入锅,沸腾立刻缓了下来。
廖大山往泥炉里添进两根细柴。
火苗从炉口猛地蹿起。
卖蒸饼的老妇人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问道:“只剩五碗,还要重新换水?”
“阳春面的汤底清。”
廖子然用净布擦去锅沿浮沫,随口说道:“煮面水若是太浑,冲出来便会有一股生面粉味。”
老妇人看向几名正在吃面的脚夫。
他们碗里的汤确实清亮。
即使吃到一半,也没有变成黏稠白糊。
“难怪你敢叫阳春。”
老妇人点了点头,感叹道:“汤倒真是清。”
廖子然低头看了一眼盛着旧面汤的木桶。
水虽然浑了些,不适合再用来冲阳春面,却带着淡淡麦香,而且仍旧滚烫。
直接倒掉,多少有些可惜。
几个刚从河边扛货上来的脚夫满头是汗,嘴唇却被晨风吹得发白。若是能免费喝上一碗热面汤,既能暖胃,也能让更多人记住这个摊位。
这个念头只在他心中闪了一下。
眼下摊位只有他和父亲两个人。
碗筷数量有限,客人又在等面,现在还不是临时增加流程的时候。
等回家复盘时,可以把这件事认真列出来。
新一锅水很快烧开。
第六碗。
第七碗。
第八碗。
竹篮里的鲜面越来越少,露出的麻布也越来越多。
其中一名脚夫吃完以后,当场留下了明日的姓名。
另一个则替同伴预订了一碗。
薄木板上的名字慢慢增加。
摊前最热闹的一阵过去以后,竹篮里只剩下最后两份鲜面。
城门外行人少了些。
河埠头的号子却仍旧不断。
廖大山抽出半根燃烧的细柴,让锅水维持在将滚未滚的状态。
父子二人没有高声吆喝。
价钱、分量和味道已经有人亲口说过。
剩下两碗能不能卖出去,只需等待真正愿意尝试的人。
一阵河风掠过。
木桶边缘挂着的湿布轻轻晃动。
没过多久,一名穿着半旧青衫的青年停到木牌前。
青年腋下夹着两本用布包好的书,衣袖与指尖都染着墨迹。
他先看了一眼木牌上的“阳春面”,又朝竹篮中望去。
“还有几碗?”
青年开口问道。
“两碗。”
廖子然回答道。
“这个名字倒雅。”
青年将目光落到清亮锅水上,饶有兴趣地问道:“为何叫阳春面?”
旁边的书坊伙计已经喝完大半碗汤。
听见青年询问,他主动替廖子然答道:“清汤见底,葱青如春。”
“是他家传老食谱里的做法。”
青衫青年眉梢微微一扬。
“家传食谱?”
“是。”
廖子然没有回避,当着对方的面重新说道:“家里传下来的残旧食谱,记着这碗面的名字和汤底。”
“至于草木灰碱水鲜面,是照着旧方反复试过以后,重新改出来的。”
青年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
他走近摊位,低头看向排列整齐的调料罐。
“只有清汤?”
“猪油、酱油、胡椒、葱花。”
廖子然答道:“鲜面三两半,十文一碗。”
“明日还来?”
“来。”
“明日三十五碗,辰时以前开摊。”
廖子然回答得十分明确:“今日吃过觉得合口,可以先留下姓名。”
青年笑了一下。
“还没吃,便先让我预订?”
“所以先吃。”
廖子然也笑着说道:“合口再订。不合口,今日这一碗吃完便算。”
“倒是实在。”
青年数出十枚铜钱。
“来一碗。”
第九碗阳春面下锅。
青年名叫许成文,在东街文墨斋替人抄书。
他吃面比那些脚夫慢得多。
先挑起几根面,仔细看过粗细。
入口以后,又缓慢咀嚼数下。
面条轻轻顶住牙面的弹性,让他眼睛微微眯起。汤水入口后,他也没有立刻咽下,而是让几样味道在舌尖停留了片刻。
“面弹而不硬。”
许成文放下碗,认真说道:“汤清,却不是淡水。”
“酱油的鲜,猪油的香,胡椒的辛,都能尝出来。”
“可又没有哪一样太重。”
他重新拿起筷子,感叹道:“留下这张食谱的人,应当很懂一个‘平’字。”
不咸。
不腻。
不辛。
也不寡。
每一样味道只向前走半步,合在一起,刚好托住那一把鲜面。
系统没有因为这句评价额外弹出提示。
廖子然却把“平”字记了下来。
越是简单的吃食,越不能让其中一种味道过分冒头。
许成文吃到一半,也订下了明日一碗。
最后一名客人,是从河埠头上来的老船夫。
老人头发花白,肩头搭着一条湿布巾,裤腿被河水打湿了大半。
他走到摊前,先闻了闻锅边残留的香气,又探头看向竹篮。
“还剩一碗?”
“最后一碗。”
廖子然点头答道。
老船夫解开腰间钱袋。
铜钱一枚枚落进掌心。
数到最后,却只有九枚。
老人把钱袋翻过来抖了两下,里面再没有多余铜钱。
“差一文。”
他遗憾地看了一眼最后一份鲜面,摆手说道:“算了,我买两个蒸饼填肚子。”
老人说完便准备离开。
廖子然没有直接说少一文也卖。
十文的价钱既然已经定下,便不能遇到谁都随意改动。
可他看了一眼放在旁边的空水桶,开口叫住老人。
“老人家,您若不急着走,可以替我们把一只空桶送回公井。”
老船夫停下脚步。
“送桶?”
“收摊时还要装锅、装炉子。”
廖子然指着木桶说道:“从这里送到公井,一文工钱。”
“您出九文,再替我送一趟桶。”
“面仍旧是十文一碗。”
老船夫看了看空桶。
桶里没有水,并不沉。
公井距离摊位也没有多远。
“行。”
老人重新走回来,将九枚铜钱一枚枚放到桌上。
“我在河埠头东边第三条船。”
“吃完便替你送。”
【营业收入:九十九文。】
【劳务收入折算:一文。】
【今日总收入:一百文。】
【预计净利润:七十七文。】
【阶段任务进度:七十七/一百。】
最后一份鲜面落入锅中。
热气再次升起。
老船夫吃得比其他人都快。
第一口烫得他连连吸气,却舍不得将筷子放下。
三两半鲜面被他一口接一口送进嘴里。面条的弹韧、麦子的清香和面汤的鲜味混在一起,让他原本被河风吹得发白的脸色渐渐有了血色。
“慢些吃。”
廖子然给老人添了半勺热汤,提醒道:“没人同您抢。”
“船快开了。”
老人捧着大碗,笑着说道:“这一碗热面下肚,晌午以前都有力气撑篙。”
他喝完最后一口汤,将粗瓷大碗放回桌上。
随后提起空桶,扛到肩头。
“桶我替你送过去。”
“明日还卖?”
“卖。”
廖子然将空碗放进木盆,明确答道:“明日辰时以前,三十五碗。”
“那给我也留一碗。”
老人走出两步,又回头补充道:“我叫罗老七。”
“明日我把十文带齐。”
预订木板上又多了一个名字。
罗老七,一碗。
今日十碗阳春面全部卖完。
明日三十五碗还没有开始准备,已经先订出去数碗。
老船夫离开以后,又有两个循着香气而来的行人停到摊前。
“还有面吗?”
其中一人看着空荡荡的竹篮问道。
“今日十碗已经卖完。”
廖子然掀开篮盖,让他们看清里面只剩沾着浮粉的麻布。
“明日辰时以前还在这里。”
“明日真有三十五碗?”
“真有。”
“能先订吗?”
“可以。”
廖子然拿起炭条。
两人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各自留下姓名。
一个在河埠头搬盐。
一个替城中酒坊赶车。
薄木板上的名字又增加两行。
他们离开后,廖大山开始收拾泥炉。
尚未燃尽的细柴被男人逐根夹出,用少量井水浇灭,再放到一旁晾凉。
铁锅里剩余的热水没有随意倒掉。
廖子然先将用过的碗筷烫洗一遍,污水另装进空桶,准备带到城外不碍人的地方处理。
卖蒸饼的老妇人看着空面篮,笑着说道:“小郎君,第一日十碗全卖完了。”
“多亏有人肯先尝。”
廖子然一边擦拭锅沿,一边说道。
“做吃食,只靠运气可卖不空。”
老妇人重新盖好蒸笼,视线落在写满名字的预订木板上。
“明日还没生火,便已经有人惦记着。”
“你这碗面,算是站住第一步了。”
廖子然低头看向木板。
第一次购买,可能只是新鲜。
愿意提前留下名字,明日再来,才是真正的认可。
廖大山将泥炉搬回独轮车。
男人拍去手上的灰,沉声说道:“先不回村。”
“去买明日的东西。”
今日收到的九十九枚铜钱,每一笔都在收下时当面数清。
没有必要收摊后再全部倒出来反复清点。
父子二人将锅、炉、木桶和碗筐重新绑到独轮车上,随后从东门进入县城。
早市尚未完全散尽。
粮铺门前刚卸下一车麦袋。
伙计扛着沉重麻袋进进出出,空气里弥漫着麦粉和粗麻布混合而成的干燥气味。
明日三十五碗。
每碗三两半鲜面。
一共需要十二斤二两半鲜面。
按照两斤麦粉出三斤半鲜面的比例,正好需要七斤麦粉。
还要额外准备少量干粉,用来擀面时防粘。
“七斤新麦粉。”
廖子然站在柜台前,对粮铺伙计说道:“再多送我一小把干粉。”
伙计抬头打量他一眼。
“买这么多,做什么生意?”
“卖面。”
“今日刚卖完十碗,明日准备三十五碗。”
伙计笑了一声。
“第一日便敢加到三十五碗,胆子倒不小。”
他说着用木斗量出麦粉,最后又从斗底刮出一小把,倒进布袋。
“一共三十七文。”
廖子然没有急着付钱。
他低头捻了捻麦粉。
粉色洁白。
靠近鼻端,还能闻见淡淡的新麦香。
“就要这袋。”
三十七文当面数清。
麦粉装上独轮车。
随后是猪油。
肉铺今日刚杀了两头猪,木案上还泛着油光。廖子然挑了一块雪白板油,又要了一小块肥膘。
共十八文。
板油回家慢慢熬开,足够明日三十五碗面使用。剩下的油渣也不会浪费,可以拌进晚饭,或者留给沫沫解馋。
酱油七文。
盐两文。
小葱五文。
胡椒四文。
父子二人又在杂货摊买了一小叠粗纸。
一文钱。
纸张颜色发黄,边缘粗糙,不适合做招牌。
廖子然买来,本来也不是给客人看的。
一部分用来记每日收入、成本和食材用量。
另一部分裁成小张,专门记录预订客人的姓名、数量与取面时辰。
真正挂在摊前的招牌,必须另外想办法。
所有东西买齐后,今日九十九文收入已经花去大半。
钱没有留下多少。
独轮车上却多出七斤新麦粉、一块板油、一小坛酱油、一包盐、一捆小葱和足够使用的白胡椒。
这些东西不是单纯花掉的铜钱。
而是明日三十五碗阳春面的本钱。
廖大山扶起车把。
独轮车缓缓穿过东门。
木轮压过石板,发出有节奏的低沉声响。
回村的道路依旧有十四里。
车也比清晨更重。
可他们带回去的,已经不再是廖家从口粮中省出的最后一点麦粉和猪油。
而是用十碗阳春面,重新换来的下一日生意。
廖子然扶着车架,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预订木板。
一个又一个名字写在上面。
字迹有些歪斜。
却比任何夸奖都更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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