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K小说网 >> 男生>> 轻小说 >> 厨神:从大明小饭馆开始 [书号36724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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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古谱阳春,十碗售罄

《厨神:从大明小饭馆开始》 快乐多巴胺/著, 本章共11277字, 更新于: 2026-07-19 15:39

新鲜麦香随着晨风缓缓散开。

赤着双臂的壮汉站在摊前,鼻翼微微动了一下。

他显然闻见了这股不同于蒸饼和挂面的香气,目光也在竹篮里多停了片刻。可当他重新看向木牌上的“十文一碗”时,眉头仍旧没有松开。

“阳春面?”

壮汉抬手指着木牌,疑惑地说道:“没肉,没蛋,连一根菜叶子也看不见。就这么一碗清汤面,也敢卖十文?”

附近几个等着扛货的脚夫听见动静,纷纷放慢脚步。

有人踮着脚往竹篮里看。

有人扫过桌上的猪油、酱油和葱花,脸上同样带着几分怀疑。

“十文确实不便宜。”

“再添两文,都快能吃碗肉臊面了。”

“年轻人刚来摆摊,怕是不知道东门的价钱。”

议论声混着河埠头的号子传来。

一艘货船刚刚靠岸。

船夫踩着湿漉漉的木板往岸上搬货,粗重脚步落下时,木板便会发出一阵低沉闷响。河风裹着水汽、鱼腥和泥土气味吹过,又被摊上刚刚升起的麦香冲淡了几分。

卖蒸饼的老妇人坐在旁边。

她用竹夹将蒸好的饼逐个摆进竹筐,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余光却一直落在这边。

廖大山蹲在泥炉前,用火钳拨了拨灶膛里的细柴。

火苗贴着铁锅底部向上舔舐。

井水还没有完全滚开,锅底已经浮起一串串细密气泡。白色水汽贴着锅沿缓缓上升,很快又被晨风吹散。

男人抬眼看向儿子,没有替他争辩。

今日这口锅能不能继续支下去,终究要看廖子然自己。

廖子然也没有急着证明什么。

食客是来填肚子的。

不是来听摊主逞口舌之快的。

对方问得越直接,他越不能被一句“金子做的”激起火气。前世那些广告、推销和产品发布,他虽然没有专门学过,可每天打开手机,总能看见一堆。

价钱高,不必躲。

最怕的是顾客不知道贵在哪里。

“这位大哥问得在理。”

廖子然扶着竹篮边缘,神色坦然地说道:“没肉臊,没有鸡蛋,只放猪油、酱油、胡椒和葱花,一碗便要十文,换成我站在外面,也要先问个清楚。”

壮汉原以为他会强词夺理。

听见这句话,抱在胸前的双臂反而慢慢放了下来。

“你自己也知道贵?”

壮汉挑着眉问道。

“十文不是小钱,我当然知道。”

廖子然笑着答了一句,随后将竹篮盖缓缓掀开。

铺着干净麻布的篮子里,十份鲜面整齐盘放。

面条呈淡淡的浅黄色。

细长、柔润,彼此之间留着空隙,既没有在十四里路的颠簸中粘成一团,也没有被竹篮盖压扁。

“诸位先看面。”

廖子然取出其中一份,托在掌心,认真介绍道:“我卖的这碗面,叫阳春面。”

“这个名字不是我临时起的。”

“做法也不是我一个人在家凭空琢磨出来的。”

壮汉的目光从鲜面移到他的脸上。

“那是从哪里学的?”

廖子然稍稍停顿了一下。

家中那只多年没有动过的旧木箱里,确实收着一本残破食谱。

书的封皮早已不见。

内页也被虫蛀掉不少,只能从残存字迹里看出,那东西至少在廖家放了许多年。

原主小时候曾经翻过。

其中有一页,写着一碗极简清汤面的名字和汤底。

只是草木灰碱水鲜面的完整做法,是系统补全并改良之后,他才真正掌握的。

这本来历不明的家传旧谱,正好能替许多无法向外解释的菜式提供出处。

只不过廖子然此刻并不知道。

今日当着众人说出的这番话,会在许久以后,变成另一场风波的开端。

“是家里传下来的一本老食谱。”

廖子然垂眼看着掌中鲜面,声音平稳地说道:“封皮早没了,书页也散了不少。上面留下的菜式不多,其中便有这碗阳春面。”

人群里有人来了兴趣。

“你家祖上也是做厨子的?”

“年代太久,已经说不清了。”

廖子然没有给旧食谱编造过于完整的来历,只实话实说道:“家里只知道那本书一直放在旧箱底,至少传过几代人。”

他抬起头,看向摊前众人。

“食谱上记着,这碗面不用肉臊,也不用浓汤。”

“只在碗底放少许猪油、酱油、盐、白胡椒和葱花,再用滚烫面汤冲香。”

河埠头有人提起一只刚打满的木桶。

井水从桶沿晃落,滴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滴答声。

“那页食谱旁边,还有一句话。”

廖子然稍稍放慢语气,一字一句地说道:

“清汤见底,葱青如春。”

“所以这碗面,名叫阳春。”

摊前安静了一瞬。

脚夫们未必理解什么烹饪意境,却听得懂这八个字里的画面。

清亮的热汤。

碧绿的葱花。

没有厚重肉油,却带着春日一般干净的气息。

头戴斗笠的汉子将那句话重复了一遍。

“清汤见底,葱青如春。”

他说完笑了笑,随口道:“听着倒比普通汤饼雅气。”

壮汉却仍旧没有掏钱。

“名字雅,也不能当饭吃。”

他盯着廖子然掌中的鲜面,继续问道:“老食谱上的东西,也未必便比现在的做法好。”

“当然。”

廖子然点了点头,没有回避这个问题。

“老食谱只告诉人做什么。”

“真正能不能做好,还要看和面、刀工、火候和调味。”

他说着从掌中的鲜面里捏起一根,两手向外缓缓拉动。

面条逐渐绷直。

细细的面身拉出一道柔韧弧线,却没有立刻断开。

等他松开一只手,面条又轻轻回弹了些许。

“这才是十文一碗真正贵的地方。”

廖子然将面条重新放回掌中,清楚地说道:“我用两斤麦粉,兑入澄清三遍的草木灰水,和成硬面。”

“先揉一次。”

“醒面之后,再揉一次。”

“揉好以后擀薄、切细。”

“麦粉吸足水分,两斤面粉,最后正好能出三斤半鲜面。”

他说到这里,抬手示意竹篮里的十份面。

“三斤半,分成十碗。”

“每碗三两半。”

“不是几筷便能吃完的尝味小碗。”

听见“三两半”,几名脚夫的眼神顿时认真了不少。

他们每日扛货、拉车,最在意的终究是分量。

附近八文一碗的清汤饼,大多只有二两左右。若眼前这碗面真有三两半,即便贵出两文,也不算毫无道理。

壮汉往竹篮里探了探头。

“三两半,没少?”

“十份面都提前分好了。”

廖子然将手里的那份鲜面放回原处,随口说道:“谁先来、谁后来,都是同样大小。不会因为生客便少抓一把,也不会因为熟人便多添半团。”

人群中有人点了点头。

东门不少小摊没有秤。

面量全靠摊主一把抓。

手松手紧,全看心情。

眼前这十份面虽然称不上每根一样粗细,但每团大小确实相差不多,一眼便能看出没有临时克扣。

壮汉摸了摸肚子。

“分量算你够。”

他抬头问道:“那味道呢?”

“你说了这么久,只说这面怎么做,没说它到底好吃在哪里。”

廖子然拿起一双没有用过的竹筷,从面篮中挑出一根细面。

“第一口,吃的是筋道。”

他用筷子将鲜面轻轻压在干净木板上。

面条受到挤压,微微扁下。

等筷子松开后,面身又慢慢恢复了大半。

“牙齿咬下去,不会一碰便碎。”

“面条会先顶住牙面,带着一股弹压。”

“再用些力,才会利落断开。”

“不是生硬,也不是黏牙。”

“是筋道、弹牙,又滑又韧。”

摊前众人的目光随着那根面条移动。

卖蒸饼的老妇人也停下手里的竹夹,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

“第二口,吃的是麦香。”

廖子然将鲜面放回篮中,重新盖住大半篮口。

“今日这些面,寅时才擀出来。”

“没有晾干,也没有隔夜。”

“下锅以后,表面吸住汤汁,面芯里却还留着新麦的香气。”

“不是入口便冲鼻的浓香。”

“而是越嚼越能尝出来。”

壮汉听到这里,下意识又吸了一口空气中的麦香。

“第三口,才是汤。”

廖子然揭开装猪油的小陶罐,用木勺轻轻刮下一点凝白油脂。

“这碗汤看着清,入口却不寡淡。”

“猪油负责香。”

“酱油负责鲜。”

“白胡椒提味暖胃。”

“葱花添一口清气。”

“滚汤冲下去,几样味道先在碗底散开,再薄薄裹住每一根面。”

“面筋道弹牙。”

“面汤鲜香温润。”

“吃到最后,面条不糊,汤水也不会变成一碗黏糊糊的面浆。”

晨风掠过摊位。

装在陶碗里的葱花轻轻颤动。

泥炉中的柴火发出一声细微爆响,几点火星从炉口跳出来,在潮湿石板上迅速暗下去。

壮汉看了看面篮,又看向锅中逐渐翻动的水。

“你倒是能说。”

他脸上的神色已经没有先前那么排斥,嘴上仍旧没有轻易松口。

“可这些终究都是你自己夸出来的。”

“您说得对。”

廖子然坦然答道:“摊主自己说好,不值钱。”

壮汉愣了一下。

“那你还说这么多?”

“总要让诸位明白,十文钱买的是什么。”

廖子然将木勺放回油罐,笑着说道:“至于到底值不值,最后还得让吃面的人说。”

他伸手拍了拍竹篮边缘。

“今日只有十碗。”

“不是故意吊人胃口。”

“第一次出摊,我得试价钱、试火候,也得看看东门的人认不认这碗面。”

“十碗若是卖不动,做得再多也是浪费。”

“可今日做的,绝不会留到明日再卖。”

“鲜面讲究一个鲜字。”

“今日的面,只卖今日。”

人群里立刻有人追问道:“那明日还来不来?”

“来。”

廖子然没有像先前那样含糊,回答得十分干脆。

“还是东门靠墙的位置。”

“明日辰时以前开摊。”

壮汉抬眼看着他。

“还是十碗?”

“明日做三十五碗。”

这句话出口,围在摊前的几个人都愣了一下。

就连蹲在炉边的廖大山,也抬起头看向儿子。

今日十碗尚未卖出第一碗。

他便张口把明日的数量提到了三十五碗。

不是多五碗。

而是直接翻了三倍有余。

廖子然却不是临时冲动。

从他们到达东门开始,已经有好几个人因为价格和陌生而停下询问。河埠头的脚夫、进出县城的商贩,再加上早市客流,只要第一批食客认可味道,十碗远远不足以完成一次真正的经营测试。

更重要的是,明日不再只有他和父亲两个人。

揉面、擀面、切面、烧水、调味、收碗,必须重新分工。

“三十五碗,你一个人做得过来?”

卖蒸饼的老妇人忍不住问道。

“明日我娘和妹妹也来帮忙。”

廖子然转头看了一眼父亲,随后平静说道:“今日先把流程摸清楚,晚上回去重新安排。”

“三十五碗仍旧每碗三两半。”

“仍旧十文。”

“今日吃过觉得合口,明日可以先订。”

壮汉终于露出真正感兴趣的神色。

“怎么订?”

“留下姓名,或者说清楚在东门什么地方做活。”

廖子然取出一小块薄木板和炭条。

“我会记下来。”

“明日辰时一刻以前,替您留着。”

“过了时辰还没来,再卖给旁人。”

“要先交钱?”

“不收定钱。”

廖子然说道:“第一回做生意,先靠一个信字。”

“您订了不来,我损失一碗面。”

“我答应替您留,却提前卖给别人,丢掉的就不只是一碗面的钱。”

壮汉看了他片刻,终于将手伸进腰间钱袋。

铜钱在袋中互相碰撞,发出一阵细碎脆响。

“行。”

他数出十枚铜钱,一枚枚放到桌上。

“你把一碗清汤面说出这么多门道,我便尝尝。”

壮汉把最后一枚铜钱压在指下,又抬眼补充道:“若面没有你说的筋道弹牙,汤也不鲜香,我可当着这些人的面说你吹牛。”

“应该的。”

廖子然当着对方的面,将十枚铜钱重新点过。

确认无误后,才将铜钱放进贴身的小布袋。

每收一份钱,当场数清。

放进布袋以后便不再反复翻动。

这是他与母亲昨晚商量好的规矩。

摊位人多手杂。

铜钱堆在外面,既容易数错,也容易被人顺走。

【完成首次交易。】

【营业收入:十文。】

【当前持有现金:十文。】

系统文字一闪而过。

廖子然的目光在布袋上停了一瞬。

来到这个世界以后,他终于挣到了第一笔钱。

不是父亲修水沟换来的。

也不是母亲从盐钱里挤出来的。

而是有人愿意为他做的一碗面,主动放下的十枚铜钱。

“爹,水开了吗?”

廖子然侧过脸问道。

廖大山掀开锅盖。

白色水汽迎面扑出,湿润了男人鬓角的碎发。锅中的井水已经完全翻滚,一串串气泡从锅底涌起,又在水面接连炸开。

“开了。”

廖大山盖回锅盖,沉声答道。

“那便做第一碗。”

廖子然取来一只粗瓷大碗。

碗沿缺了一小角,已经被杨月娥用磨石仔细磨平。他先用缝着一道白线的净布擦过碗口,确认没有浮灰,才开始调制碗底。

半勺猪油。

一小勺酱油。

一撮细盐。

一点磨碎的白胡椒。

最后撒入切得细碎的翠绿葱花。

深褐色酱油沉在碗底。

凝白猪油贴着碗壁。

葱花落在上面,颜色鲜嫩,像春日刚从土里冒出的嫩芽。

壮汉站在桌前,目光一直跟着木勺转动。

“真就这些?”

“阳春面本来便简单。”

廖子然把调好的大碗放到锅边,随口说道:“东西越少,分量和火候越不能错。”

他从竹篮中取出第一份鲜面。

三两半面条落在掌中,沉甸甸的一团。

廖子然提起面条,轻轻抖动手腕。

浮粉簌簌落回麻布。

淡黄色细面完全舒展开来,像一小束被风吹直的麦穗。

鲜面落入沸水。

滚开的水面猛地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锅底气泡重新翻起。

廖子然手中的长筷立即探入锅中,顺着水流缓缓划动,将刚入水的面条轻轻拨散。

不能乱搅。

面条表层尚未定形,筷子若毫无章法地来回翻动,很容易将细面搅断。

他只沿着一个方向划开。

淡黄色面条随着水流舒展。

表面逐渐光滑透亮。

麦粉受热后的香气也随着水汽升起。

温热。

干净。

还带着一点新麦熟化后的淡淡甜意。

壮汉不知不觉向锅边靠近半步。

“闻着确实和挂面不一样。”

他盯着锅中的鲜面,低声说道。

“挂面晒干以后,水分和香气都散了不少。”

廖子然夹起其中最粗的一根面,用指甲从中掐开。

面芯中央还有一道极细的白线。

“鲜面最讲究刚好熟透。”

“早了,面芯夹生。”

“迟了,弹性便会慢慢散掉。”

又过十几息。

廖子然第二次夹起面条。

这一次,断面里的白芯刚好消失。

“收火。”

他开口提醒道。

廖大山将炉膛中烧得最旺的一根细柴抽出半截。

火势随之收缓。

廖子然换上竹笊篱,手腕一转,三两半细面被稳稳捞出。

笊篱在锅沿轻磕两下。

多余水珠重新落回锅中。

面条随即滑进提前调好的粗瓷碗。

廖子然舀起一勺滚烫面汤,沿着碗边冲下。

碗底的猪油瞬间化开。

深褐色酱油被滚汤卷起,像一缕淡墨在清水中舒展开。胡椒辛香随着热气涌出,葱花则在汤面打了个旋,颜色愈发青翠。

第二勺热汤补足分量。

汤色清亮微褐。

细碎油花浮在表面。

每一根面条都薄薄裹着汤汁,在晨光下泛出柔润光泽。

【菜品生成。】

【菜品:草木灰碱水阳春面。】

【面条熟度:七十七。】

【筋性:七十八。】

【汤底协调:七十五。】

【香气:七十六。】

【外观:六十九。】

【综合评分:七十六。】

【品质等级:良品。】

【评价:面条弹韧,汤清味鲜,已具备稳定售卖价值。】

比在家试做时又高了三分。

廖子然心中稍定。

他双手端起面碗,平稳放到壮汉面前。

“徐大哥,您的阳春面。”

壮汉刚才已经报过姓名。

徐三。

河埠头搬货的脚夫,因为身材高壮,熟识的人都叫他老徐。

老徐低头看向面碗。

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分量。

三两半鲜面盘在大碗里,几乎看不见碗底。翠绿葱花浮在清汤上,猪油化开的细碎油珠并不厚重,只在日光下微微发亮。

“确实不少。”

老徐拉过一条矮凳坐下,拿起竹筷。

他夹起满满一筷面。

面条离开汤面时,没有软塌塌地粘成一团。

几根细面彼此分明。

热汤薄薄挂在表面,又顺着面身缓缓滑回碗中。

老徐低头吹了两口,张嘴咬下。

围在旁边的人一下安静下来。

都在等他第一句话。

老徐却没有马上开口。

牙齿压住面条的一瞬间,他先感觉到一股明显韧劲。

面条没有像普通挂面那样一触即断。

上下牙齿逐渐合拢,面身先被压扁,随后又轻轻顶住牙面。直到力道继续加重,才干净利落地断开。

弹。

韧。

却不硬。

面条表面光滑,入口爽利,里面却保持着柔韧筋性。

嚼上两下,淡淡麦香才从面芯里一点点散开。

不是扑鼻的浓烈气味。

而是越嚼越清楚,还带着一丝新麦特有的微甜。

老徐原本像是准备说些什么。

嘴唇动了一下,却又低头夹起第二筷。

这次夹得更多。

面条连着葱花一同入口。

酱油的鲜味先落到舌尖。

随后是猪油化开的醇香。

胡椒辛味并不重,只在面汤咽下去时,从喉咙深处升起一股暖意。

葱花最后才透出清新的香气。

几样滋味都不浓烈。

却没有一样缺席。

清汤看着清淡,入口却鲜香温润。

老徐吃完第二口,又端起大碗喝了一口热汤。

汤水顺着喉咙落进腹中。

清晨在河边吹了许久冷风留下的凉意,像被那股热气一点点推开。

“怎么样?”

戴着斗笠的脚夫终于忍不住问道。

老徐没有回答。

他低头又吃了一口。

“你倒是说话啊。”

另一人向前凑了凑,笑着催促道:“方才不是嫌贵吗?怎么现在只顾往嘴里塞?”

老徐咽下面条,抬头瞪了那人一眼。

“急什么?”

他用筷子挑起一根细面,递到几人面前。

“这面确实有劲。”

老徐用门牙咬住面条一端,轻轻向外扯了扯。

面条绷直,却没有立刻断开。

“不是硬。”

“是弹牙。”

他将面条重新送入口中,嚼了两下,才接着说道:“咬下去能顶一下牙,嚼开以后又不费劲。”

“越嚼,麦香越明显。”

有人立刻追问道:“汤呢?”

老徐端起大碗,又喝了一口。

“汤鲜。”

“也香。”

他看着清亮汤面,认真说道:“没有肉汤那么厚,却一点也不寡淡。”

“猪油有香气,酱油有鲜味。”

“胡椒喝下去暖肚子。”

“葱花也不冲。”

围在旁边的人听见这番评价,目光已经开始往竹篮里飘。

老徐又吃了两筷。

动作比刚坐下时明显快了许多。

旁边有人伸出筷子,笑嘻嘻地说道:“给我夹一根,我替你尝尝是不是真弹牙。”

老徐立即侧过身,用胳膊护住面碗。

“想吃自己买。”

他没好气地说道:“今日一共才十碗,少打我这碗的主意。”

那人收回筷子,笑骂道:“方才还嫌十文贵,现在护得比肉还紧。”

“十文是不便宜。”

老徐低头继续吃面,含糊说道:“可三两半面在这里,味道也确实好。”

“吃完能顶半日。”

“这钱不算白花。”

第一位真正食客的评价,比廖子然之前说的所有话都更有分量。

戴斗笠的脚夫不再犹豫。

他从钱袋里数出十枚铜钱,放到桌面。

“给我也来一碗。”

男人指了指老徐碗里的葱花,补充道:“胡椒多一些。我在河边吹了一早上冷风,喉咙发凉。”

廖子然将铜钱当面点清,收入布袋。

“可以多半撮。”

他提醒道:“再多便会压住麦香。”

“听你的。”

斗笠脚夫拉过另一条矮凳坐下。

第三个人很快也掏出十文。

“我这一碗照老徐的做。”

他说完又朝面篮看了一眼。

“明日三十五碗,能先给我留一碗吗?”

“可以。”

廖子然取出炭条和薄木板。

“姓名?”

“张顺。”

炭条落在木板上。

张顺,一碗。

老徐刚好喝完一口面汤。

看见廖子然真的记下名字,他立即说道:“给我留两碗。”

“一碗您自己吃?”

廖子然抬头问道。

“另一碗给我兄弟。”

老徐朝河埠头方向扬了扬下巴,随口说道:“他今日在船上卸货,抽不开身。明日我带他过来。”

“叫什么?”

“陈六。”

木板上又多出两个名字。

徐三,一碗。

陈六,一碗。

“明日辰时一刻以前替您留着。”

廖子然用炭条在名字旁边画了一道细线,认真说道:“过了时辰还没来,我便卖给其他客人。”

“用不着等那么久。”

老徐抹去嘴角汤水,爽快说道:“我明日比今日还早。”

第二碗、第三碗很快出锅。

斗笠脚夫喝下多加半撮胡椒的面汤,先是轻轻吸了口气,随后眉头慢慢舒展开。

“这个味正好。”

他双手捧着大碗,笑着说道:“热气一直从喉咙落到肚子里。”

张顺则吃得慢些。

每一口都要多嚼几下,像是在专门寻找老徐所说的那股弹劲。

“面这么细,竟然没煮烂。”

他挑起几根鲜面,感叹道:“比挂面有嚼头多了。”

三人坐在摊前低头吃面。

白色热气从粗瓷大碗中不断升起。

晨风经过时,猪油、葱花和新麦混合而成的香气一起飘向城门。

廖子然不必再从头介绍。

正在吃面的客人,本身便是最直接的招牌。

第四碗卖给一名推板车的中年汉子。

那人赶着给城里木工作坊送料,只问了两句话。

“一碗多少面?”

“三两半。”

“明日肯定来?”

“肯定来。”

中年汉子便直接掏出十文。

第五碗卖给一个年轻书坊伙计。

伙计原本已经买了两个蒸饼,听见众人议论“会顶牙的面”,还是忍不住凑了过来。

他把蒸饼揣进怀里,笑着说道:“蒸饼留到晌午再吃。我先尝尝你这家传食谱里的阳春面。”

五碗面陆续出锅。

锅中原本清亮的水逐渐泛白。

鲜面表面撒有干粉。

煮得多了,细粉自然留在水中。若继续用这锅浑汤冲碗,酱油、猪油与胡椒的香味便会被面粉气压住。

廖子然用竹笊篱撇去浮沫,又舀出大半锅浑汤,倒进旁边的空木桶。

第二桶清水随即添入铁锅。

新水入锅,沸腾立刻缓了下来。

廖大山往泥炉里添进两根细柴。

火苗从炉口猛地蹿起。

卖蒸饼的老妇人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问道:“只剩五碗,还要重新换水?”

“阳春面的汤底清。”

廖子然用净布擦去锅沿浮沫,随口说道:“煮面水若是太浑,冲出来便会有一股生面粉味。”

老妇人看向几名正在吃面的脚夫。

他们碗里的汤确实清亮。

即使吃到一半,也没有变成黏稠白糊。

“难怪你敢叫阳春。”

老妇人点了点头,感叹道:“汤倒真是清。”

廖子然低头看了一眼盛着旧面汤的木桶。

水虽然浑了些,不适合再用来冲阳春面,却带着淡淡麦香,而且仍旧滚烫。

直接倒掉,多少有些可惜。

几个刚从河边扛货上来的脚夫满头是汗,嘴唇却被晨风吹得发白。若是能免费喝上一碗热面汤,既能暖胃,也能让更多人记住这个摊位。

这个念头只在他心中闪了一下。

眼下摊位只有他和父亲两个人。

碗筷数量有限,客人又在等面,现在还不是临时增加流程的时候。

等回家复盘时,可以把这件事认真列出来。

新一锅水很快烧开。

第六碗。

第七碗。

第八碗。

竹篮里的鲜面越来越少,露出的麻布也越来越多。

其中一名脚夫吃完以后,当场留下了明日的姓名。

另一个则替同伴预订了一碗。

薄木板上的名字慢慢增加。

摊前最热闹的一阵过去以后,竹篮里只剩下最后两份鲜面。

城门外行人少了些。

河埠头的号子却仍旧不断。

廖大山抽出半根燃烧的细柴,让锅水维持在将滚未滚的状态。

父子二人没有高声吆喝。

价钱、分量和味道已经有人亲口说过。

剩下两碗能不能卖出去,只需等待真正愿意尝试的人。

一阵河风掠过。

木桶边缘挂着的湿布轻轻晃动。

没过多久,一名穿着半旧青衫的青年停到木牌前。

青年腋下夹着两本用布包好的书,衣袖与指尖都染着墨迹。

他先看了一眼木牌上的“阳春面”,又朝竹篮中望去。

“还有几碗?”

青年开口问道。

“两碗。”

廖子然回答道。

“这个名字倒雅。”

青年将目光落到清亮锅水上,饶有兴趣地问道:“为何叫阳春面?”

旁边的书坊伙计已经喝完大半碗汤。

听见青年询问,他主动替廖子然答道:“清汤见底,葱青如春。”

“是他家传老食谱里的做法。”

青衫青年眉梢微微一扬。

“家传食谱?”

“是。”

廖子然没有回避,当着对方的面重新说道:“家里传下来的残旧食谱,记着这碗面的名字和汤底。”

“至于草木灰碱水鲜面,是照着旧方反复试过以后,重新改出来的。”

青年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

他走近摊位,低头看向排列整齐的调料罐。

“只有清汤?”

“猪油、酱油、胡椒、葱花。”

廖子然答道:“鲜面三两半,十文一碗。”

“明日还来?”

“来。”

“明日三十五碗,辰时以前开摊。”

廖子然回答得十分明确:“今日吃过觉得合口,可以先留下姓名。”

青年笑了一下。

“还没吃,便先让我预订?”

“所以先吃。”

廖子然也笑着说道:“合口再订。不合口,今日这一碗吃完便算。”

“倒是实在。”

青年数出十枚铜钱。

“来一碗。”

第九碗阳春面下锅。

青年名叫许成文,在东街文墨斋替人抄书。

他吃面比那些脚夫慢得多。

先挑起几根面,仔细看过粗细。

入口以后,又缓慢咀嚼数下。

面条轻轻顶住牙面的弹性,让他眼睛微微眯起。汤水入口后,他也没有立刻咽下,而是让几样味道在舌尖停留了片刻。

“面弹而不硬。”

许成文放下碗,认真说道:“汤清,却不是淡水。”

“酱油的鲜,猪油的香,胡椒的辛,都能尝出来。”

“可又没有哪一样太重。”

他重新拿起筷子,感叹道:“留下这张食谱的人,应当很懂一个‘平’字。”

不咸。

不腻。

不辛。

也不寡。

每一样味道只向前走半步,合在一起,刚好托住那一把鲜面。

系统没有因为这句评价额外弹出提示。

廖子然却把“平”字记了下来。

越是简单的吃食,越不能让其中一种味道过分冒头。

许成文吃到一半,也订下了明日一碗。

最后一名客人,是从河埠头上来的老船夫。

老人头发花白,肩头搭着一条湿布巾,裤腿被河水打湿了大半。

他走到摊前,先闻了闻锅边残留的香气,又探头看向竹篮。

“还剩一碗?”

“最后一碗。”

廖子然点头答道。

老船夫解开腰间钱袋。

铜钱一枚枚落进掌心。

数到最后,却只有九枚。

老人把钱袋翻过来抖了两下,里面再没有多余铜钱。

“差一文。”

他遗憾地看了一眼最后一份鲜面,摆手说道:“算了,我买两个蒸饼填肚子。”

老人说完便准备离开。

廖子然没有直接说少一文也卖。

十文的价钱既然已经定下,便不能遇到谁都随意改动。

可他看了一眼放在旁边的空水桶,开口叫住老人。

“老人家,您若不急着走,可以替我们把一只空桶送回公井。”

老船夫停下脚步。

“送桶?”

“收摊时还要装锅、装炉子。”

廖子然指着木桶说道:“从这里送到公井,一文工钱。”

“您出九文,再替我送一趟桶。”

“面仍旧是十文一碗。”

老船夫看了看空桶。

桶里没有水,并不沉。

公井距离摊位也没有多远。

“行。”

老人重新走回来,将九枚铜钱一枚枚放到桌上。

“我在河埠头东边第三条船。”

“吃完便替你送。”

【营业收入:九十九文。】

【劳务收入折算:一文。】

【今日总收入:一百文。】

【预计净利润:七十七文。】

【阶段任务进度:七十七/一百。】

最后一份鲜面落入锅中。

热气再次升起。

老船夫吃得比其他人都快。

第一口烫得他连连吸气,却舍不得将筷子放下。

三两半鲜面被他一口接一口送进嘴里。面条的弹韧、麦子的清香和面汤的鲜味混在一起,让他原本被河风吹得发白的脸色渐渐有了血色。

“慢些吃。”

廖子然给老人添了半勺热汤,提醒道:“没人同您抢。”

“船快开了。”

老人捧着大碗,笑着说道:“这一碗热面下肚,晌午以前都有力气撑篙。”

他喝完最后一口汤,将粗瓷大碗放回桌上。

随后提起空桶,扛到肩头。

“桶我替你送过去。”

“明日还卖?”

“卖。”

廖子然将空碗放进木盆,明确答道:“明日辰时以前,三十五碗。”

“那给我也留一碗。”

老人走出两步,又回头补充道:“我叫罗老七。”

“明日我把十文带齐。”

预订木板上又多了一个名字。

罗老七,一碗。

今日十碗阳春面全部卖完。

明日三十五碗还没有开始准备,已经先订出去数碗。

老船夫离开以后,又有两个循着香气而来的行人停到摊前。

“还有面吗?”

其中一人看着空荡荡的竹篮问道。

“今日十碗已经卖完。”

廖子然掀开篮盖,让他们看清里面只剩沾着浮粉的麻布。

“明日辰时以前还在这里。”

“明日真有三十五碗?”

“真有。”

“能先订吗?”

“可以。”

廖子然拿起炭条。

两人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各自留下姓名。

一个在河埠头搬盐。

一个替城中酒坊赶车。

薄木板上的名字又增加两行。

他们离开后,廖大山开始收拾泥炉。

尚未燃尽的细柴被男人逐根夹出,用少量井水浇灭,再放到一旁晾凉。

铁锅里剩余的热水没有随意倒掉。

廖子然先将用过的碗筷烫洗一遍,污水另装进空桶,准备带到城外不碍人的地方处理。

卖蒸饼的老妇人看着空面篮,笑着说道:“小郎君,第一日十碗全卖完了。”

“多亏有人肯先尝。”

廖子然一边擦拭锅沿,一边说道。

“做吃食,只靠运气可卖不空。”

老妇人重新盖好蒸笼,视线落在写满名字的预订木板上。

“明日还没生火,便已经有人惦记着。”

“你这碗面,算是站住第一步了。”

廖子然低头看向木板。

第一次购买,可能只是新鲜。

愿意提前留下名字,明日再来,才是真正的认可。

廖大山将泥炉搬回独轮车。

男人拍去手上的灰,沉声说道:“先不回村。”

“去买明日的东西。”

今日收到的九十九枚铜钱,每一笔都在收下时当面数清。

没有必要收摊后再全部倒出来反复清点。

父子二人将锅、炉、木桶和碗筐重新绑到独轮车上,随后从东门进入县城。

早市尚未完全散尽。

粮铺门前刚卸下一车麦袋。

伙计扛着沉重麻袋进进出出,空气里弥漫着麦粉和粗麻布混合而成的干燥气味。

明日三十五碗。

每碗三两半鲜面。

一共需要十二斤二两半鲜面。

按照两斤麦粉出三斤半鲜面的比例,正好需要七斤麦粉。

还要额外准备少量干粉,用来擀面时防粘。

“七斤新麦粉。”

廖子然站在柜台前,对粮铺伙计说道:“再多送我一小把干粉。”

伙计抬头打量他一眼。

“买这么多,做什么生意?”

“卖面。”

“今日刚卖完十碗,明日准备三十五碗。”

伙计笑了一声。

“第一日便敢加到三十五碗,胆子倒不小。”

他说着用木斗量出麦粉,最后又从斗底刮出一小把,倒进布袋。

“一共三十七文。”

廖子然没有急着付钱。

他低头捻了捻麦粉。

粉色洁白。

靠近鼻端,还能闻见淡淡的新麦香。

“就要这袋。”

三十七文当面数清。

麦粉装上独轮车。

随后是猪油。

肉铺今日刚杀了两头猪,木案上还泛着油光。廖子然挑了一块雪白板油,又要了一小块肥膘。

共十八文。

板油回家慢慢熬开,足够明日三十五碗面使用。剩下的油渣也不会浪费,可以拌进晚饭,或者留给沫沫解馋。

酱油七文。

盐两文。

小葱五文。

胡椒四文。

父子二人又在杂货摊买了一小叠粗纸。

一文钱。

纸张颜色发黄,边缘粗糙,不适合做招牌。

廖子然买来,本来也不是给客人看的。

一部分用来记每日收入、成本和食材用量。

另一部分裁成小张,专门记录预订客人的姓名、数量与取面时辰。

真正挂在摊前的招牌,必须另外想办法。

所有东西买齐后,今日九十九文收入已经花去大半。

钱没有留下多少。

独轮车上却多出七斤新麦粉、一块板油、一小坛酱油、一包盐、一捆小葱和足够使用的白胡椒。

这些东西不是单纯花掉的铜钱。

而是明日三十五碗阳春面的本钱。

廖大山扶起车把。

独轮车缓缓穿过东门。

木轮压过石板,发出有节奏的低沉声响。

回村的道路依旧有十四里。

车也比清晨更重。

可他们带回去的,已经不再是廖家从口粮中省出的最后一点麦粉和猪油。

而是用十碗阳春面,重新换来的下一日生意。

廖子然扶着车架,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预订木板。

一个又一个名字写在上面。

字迹有些歪斜。

却比任何夸奖都更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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