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门

腊月十九，三朝回门。

沈青鸾独自上了马车。

萧珩没有同行。他"病得下不了床"——至少太医是这么说的。送她出门时，他靠在廊柱上咳了两声：

"早去早回。"

沈青鸾没计较。她太清楚这个男人的套路——越是不在意，越是在看。

马车辘辘碾过朱雀大街，春杏掀开车帘看了一眼，缩回来："王妃，没见王爷的人跟。"

"他知道不用跟。"沈青鸾靠在车壁上， "该看的，他在府里就看得见。"

春杏不太明白，但没敢问。

马车拐进永安侯府的侧巷。

沈青鸾从侧门进。嫁出去的女儿回门走不了正门——这是周氏定的规矩。

侧门口只站了一个婆子，见她来了，脸上堆满了假笑："大小姐回门了？夫人在正厅候着呢。"

大小姐。

不是王妃。

正厅里摆了茶点。

周氏坐在主位上，穿暗紫色妆花缎袄，赤金凤钗，脸上敷着厚厚的粉。遮气色，遮病容，遮一个被千机引折磨了七天的面容。

她旁边站着两个丫鬟，身后坐着三房几个庶女，都是来看热闹的。

"鸾儿回来了。"周氏端着茶盏， "靖安王身子可好些了？听说新婚就病倒了，真是可怜。"

沈青鸾行了礼，在她对面坐下。

"王爷身子不好，没能同来给母亲请安，改日再来。"

"应该的。"周氏抿了口茶，目光在她身上从头扫到脚，"你嫁过去这些天，可还习惯？王府的规矩比咱们家大，你性子软，别受了委屈。"

在座的人都笑了。

沈青鸾也笑了。

"母亲放心，女儿在王府，一切都好。"她端起茶盏， "倒是母亲您，气色不太好啊。"

周氏的笑微微一僵。

"是不是夜里睡不安稳？食欲也不好？有时候半夜会醒，醒了就睡不着，干等到天亮？"

厅里安静了。

三房的庶女们不笑了。

周氏的笑挂在脸上，像一张快要裂开的面具。

"……可能是年前操持你的婚事，累着了。"

"操持婚事？"沈青鸾放下茶盏。

她身体前倾，贴着周氏的耳边。

"千机引第七天了，不好受吧？"

周氏的茶盏磕在桌上，茶水溅出来，洇湿了半幅袖面。

她的面具碎了。

底下一张脸，灰白，瞳孔紧缩，嘴角微微抽搐——那是千机引第七日发作的前兆。经络开始发紧，像有细针在血管里游走，不疼，但能感觉到。

感觉到死期在靠近。

两个丫鬟同时抬头。三房的庶女们面面相觑——她们听不清说了什么，但母亲的脸色，她们看得懂。

"你——"周氏的声音在抖。

"母亲操劳过度，这是女儿孝敬您的补药。"沈青鸾坐回原位，从春杏手中接过一只锦盒，推到周氏面前，"每日一碗，不能断。断了的话——"

她没说下去。

不需要说。

周氏盯着那只锦盒，像盯着一只毒蛛。她的手悬在半空，迟迟不敢接。

"接着啊。"沈青鸾笑了，"母亲不是最疼女儿吗？女儿亲手配的，别人想喝还喝不到呢。"

周氏的手指碰到锦盒的边缘，缩了一下，又伸出来。

最终拿了过去。

"你到底……想要什么？"她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沈青鸾等的就是这句。

"我娘亲嫁入沈家时带的嫁妆清单我已经核对过了，还有三样没还——一套银针，一本手抄药典，一只红木匣子。"

"那些东西……"

"母亲藏了八年。"沈青鸾看着她，"藏得累不累？"

周氏的嘴唇翕动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沈青鸾又加了一句："三日。迟了，下一回送的就不是补药了。"

她站起身，理了理裙摆。

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周氏瘫坐在主位上，锦盒攥在手里，脸上的粉被冷汗冲出了几道沟壑。那些庶女们低着头，一个都不敢看她。

这就是权力。

不需要高声，不需要拍桌子。只需要让对方知道——你的命，在我手里。

沈青鸾起身去了后院。

后院有一排旧厢房，是母亲在世时的居所。母亲死后，这排厢房就再没人住过。

锁已经锈了。

沈青鸾从头上拔下银簪，拨了两下，锁芯咔嗒一声弹开。

屋里陈设还是八年前的样子——一张拔步床，一架屏风，一只梳妆台。梳妆台上的铜镜生了绿锈，照不出人影。

她走到床前，蹲下身，仔细摸索着床榻下面的青砖。

记得母亲曾经说过。

"鸾儿，娘的床底里有一块活砖。"

当时她不懂。现在懂了。

母亲肯定知道些什么。

她撬起那块青砖，砖下是一个窄小的陶罐，罐口用蜡封着。打开，里面是一卷油纸，油纸里包着一把钥匙——极小的铜钥匙，和一张折叠的纸条。

纸条上的字迹发黄，但沈青鸾认得——是母亲的笔迹。

"书房，暗格。"

沈青鸾攥着钥匙，心跳猛地加快。

原来母亲知道书房里有暗格。

戌时三刻。

沈府安静下来。周氏房里的灯熄了——千机引第七日，她撑不住，早早歇下了。沈崇山去了前院，说是处理公务。

沈青鸾换了深色衣裳，从客房角门出去。

冬夜的风刮在脸上，像冰。她贴着墙根，避开巡夜的婆子，摸到书房后面的窗户。

窗栓松了。八年没人管的后窗，一推就开。

她摸黑走到书桌前，蹲下身，到处摸索着。在最里面摸索到一个小小的孔。

钥匙插进缝隙，一拧。

咔嗒。

暗格弹开。

里面一封信。

透过月光看，信封泛黄，封面上没有字，只有一枚印章——

麒麟踏火。

她的手在发抖。正要打开细看——

门外传来脚步声。

然后是沈崇山的声音：

"谁在里面？"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