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乡绅构状，公所风云

清晨的薄雾慢慢散尽，日头爬过东边的山梁，把集镇的石板路照得清亮。流言经过一夜发酵，不再是私下零星的闲谈，已经变成铺天盖地的风浪，笼罩着整座小镇。

集市照常开市，商贩支起摊子，挑夫往来奔走，只是今天所有人闲聊的话题，全都绕不开新民学堂，绕不开陈招娣。

卖菜的大婶坐在菜摊前，一边择菜一边跟旁边的妇人低声议论。

“听说了吗，青石坳那个姑娘，昨天当着全族人的面跟家里断了亲缘。”

“养了十八年，爹娘病重都不肯回去看一眼，实在是太过狠心。读书读得连人情都丢了。”

偶尔有人试着说出内情，立刻就会被一堆闲话压下去。

“就算爹娘有错，做儿女的哪里能当众决裂？这世道的规矩不是这样的。”

真相被刻意掩埋，添油加醋的故事越传越歪。青石坳的族人一早就分散开来，去往周边各个村落游说，拜访那些守旧的乡绅老者，哭诉自家的“委屈”。

陈老根一整夜都没有合眼。天亮之后，他跟着几名族老，动身去往镇上几位颇有声望的乡绅宅院。这些老人一辈子固守旧礼教，本就对女子入学读书心存反感，听闻昨日学堂闹出的风波，心里早已不满。

宅院厅堂之内，茶水冒着热气。

陈老根垂着头，眼眶通红，一遍遍复述着编好的说辞，刻意隐去逼婚索财的全部经过，只讲女儿受学堂蛊惑，不孝叛家，骨肉反目。

“诸位老先生，我们本来好好一户人家，女儿自从进了新民学堂，性情大变，不再听从管教。如今当众背弃父母，顶撞宗族，往后乡间的女孩子若是全都效仿，家宅礼法还要不要了？”

一旁的大族长缓缓开口，语气沉重：“学堂教人读书本是好事，可若是专门挑唆子女对抗长辈，离间骨肉亲情，那便是败坏乡风，祸乱一方。这种学堂留不得。”

几名乡绅彼此对视，神色凝重。他们本就看不惯新式学堂招收女子，如今恰好抓住这件事当做把柄。不多时，众人便商议出对策——联名写下一纸状词，递送到乡公所，控诉新民学堂蛊惑民女、背弃孝道、败坏民俗。

只要乡公所采信诉状，派人查办，轻则训斥管束学堂，重则直接下令关停。一旦学堂被封，招娣便再无容身之地。

乡绅们提笔书写状纸，一条条罪状罗列其上。

一曰：学堂教唆女子忤逆双亲，背弃孝道；

二曰：挑拨宗族骨肉反目，扰乱乡间伦常；

三曰：宣扬异端说辞，败坏本地淳朴乡风。

通篇文字避重就轻，绝口不提买卖婚姻、私收彩礼、私用家法囚禁伤人之事。一纸诉状，轻飘飘把所有过错全部推给学堂，推给苏先生，推给陈招娣。

状纸写完，一众乡绅挨个签下名字，盖上私印。一行人整理妥当，朝着乡公所走去。消息如同长了翅膀，没过多久便传到了新民学堂。

送柴的老汉匆匆赶来，压低声音通报消息的时候，院内所有人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不好了！镇上乡绅联名递了状子去公所！要告学堂挑唆民女叛家！听说差役很快就要过来问话！”

院内顿时一阵骚动。几名年纪偏小的姑娘脸色发白，眼中满是慌张。她们只是来读书识字，从未想过学堂会招来官府的问责，甚至有被查封的风险。

周阿翠攥紧拳头，怒气上涌：“好卑鄙的手段！明面上打不过我们，便勾结乡绅去公所诬告！整件事明明是陈家逼迫在先，如今反倒成了我们的罪责！”

林晚秋眉头紧锁：“一旦官府立案查办，事情就不再是邻里纷争那么简单了。若是官员偏听偏信，一纸禁令下来，学堂真的会被迫关门。我们所有人都将失去读书的去处。”

招娣站在廊下，听完消息之后，神色依旧镇定，只是心底沉甸甸压上一块巨石。她清楚，这场风波已经不再单单是她一个人与陈家、与青石坳宗族的恩怨。如今整座学堂，所有求学的姑娘，全都被卷入这场是非之中。

祸是因她而起。

倘若学堂真的因此关停，她便是拖累所有人的罪人。

招娣抬眼看向苏先生，声音带着一丝愧疚：“先生，都是因为我，才给学堂惹来这般大祸。实在对不住大家。”

苏先生轻轻摇头，神情沉稳从容，看不出半分慌乱。

“招娣，不必自责。这件事早晚都会来。旧式势力敌视女学，就算今日没有你这件事，他日他们依旧会寻找别的由头发难。反抗旧俗，本就注定要面对层层打压。我们既然开办女学，早就料到会有今日风波。”

“诉状已经递上去，逃避毫无用处。我们唯有整理好全部实情凭据，坦然应对乡公所的问询。公理与新规摆在那里，并非几张诬告的状纸便能颠倒黑白。”

苏先生立刻开始安排对策。

第一，整理整件事情的始末经过，把逼婚、收彩礼、祠堂施罚、柴房囚禁、宗族围堵学堂一件件如实写清；

第二，寻访那日在街边亲眼目睹对峙的公正乡民，请他们愿意在官府问询之时出面作证；

第三，收好学堂办学的许可文书，证明办学合规合法，并非私设祸乱之地。

众人立刻分头行动起来。有的整理笔录，有的悄悄去往镇上寻找愿意作证的街坊，有的妥善收好文书凭证。

临近正午，街道上传来差役踏在石板路上的脚步声。

两名身着公差服饰的衙役手持公文，缓步走到学堂门前，敲响了院门。

“奉乡公所之令，传唤学堂主事苏先生，以及女子陈招娣，前往公所问话，配合查办诉状一案！”

厚重的院门缓缓打开。

苏先生神色淡然，整理好衣襟。招娣深吸一口气，挺直单薄的脊背。该面对的终究躲不开。

“劳烦官差带路，我们随你们前去。”

二人跟着差役离开学堂，沿着长街向着乡公所走去。沿路无数百姓驻足观望，窃窃私语，各种各样的目光落在她们身上——同情、嘲讽、好奇、指责。

乡公所厅堂肃穆，案几之后坐着本地的乡官。案头摊放着那份乡绅联名的状纸，旁边还有青石坳族长与陈老根早早等候在此。

陈老根看见走进来的招娣，眼底飞快闪过一丝阴狠，随即又换上一副愁苦可怜的神情。

乡官先是看向苏先生，沉声开口发问。

“状纸所言，新民学堂蛊惑民女陈招娣忤逆父母，背弃孝道，离间骨肉亲情，此事是否属实？”

堂上气氛紧绷，所有人的目光全部落在苏先生与招娣身上。成败在此一问。若是辩驳无力，诬告便会成真。

苏先生上前一步，从容行礼，不慌不忙开始陈述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他没有空洞辩解，而是一桩桩、一件件摆清事实，从陈家私自定下买卖婚约说起，讲到彩礼交易、祠堂私刑、囚禁柴房、深山逃亡，再到宗族率众围堵学堂逼人事迹。

话音落下，厅堂之内一片安静。

陈老根急忙高声辩驳，痛哭流涕，不断歪曲事实。

“他这是一面之词！全是捏造！我只是心疼女儿，想要她归家尽孝！”

双方各执一词，厅堂之上争辩不休。

乡官一时难以立刻定案。一边是多名乡绅联名的诉状，一边是完整的事件经过与潜在的人证物证。他不敢草率宣判，只能暂时搁置裁决，定下三日后再度升堂公断，届时传唤证人当堂对质。

“此案暂且押后审理。三日后，所有相关人等齐聚公所，证人全部到场，当堂对质，再行定夺。在此期间，学堂照常运营，不得私自寻衅滋事，任何人不得再聚众骚扰新民学堂！”

判决落下，众人陆续退出乡公所。

走出公所大门，阳光刺眼。

危机暂时没有爆发，但真正的考验才定下期限。接下来的三天，双方都会全力奔走，争夺人心与证词。

青石坳一行人面色难看地离去，他们没能当场扳倒学堂，绝不会就此罢休。而招娣与苏先生也清楚，这短暂的喘息只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平静。

回到学堂，院内所有人都焦急等候消息。听闻乡官三日之后公断，大家的心依旧悬着。

招娣望着窗外连绵群山，暗暗下定决心。三日后的公堂之上，她不会退缩。她要当着官府、当着乡绅、当着所有证人的面，把全部真相摊开，撕开所有虚伪的伪装。

旧势力布下重重罗网想要扼杀女学、碾碎她的抗争。可星火一旦燃起，便绝不会轻易熄灭。

接下来的三日，是博弈，是等待，更是一场无声的较量。

公堂对峙的大幕，已然缓缓拉开。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