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校门之前，旧俗拦路

天刚蒙蒙亮，晨雾笼罩小镇街巷。

学堂院内，早起的姑娘们正在清扫院落，读书声断断续续飘出墙外。招娣早早起身，按照苏先生嘱咐，帮忙整理课桌椅。崭新素布衣衫穿在身上，后背伤口依旧隐隐作痛，可她动作沉稳，眼底藏着期待。

再过半个时辰，就要正式开课。她终于能够识字读书，触摸从前不敢奢望的天地。

谁料，院门外骤然传来粗暴的拍门声，“嘭嘭嘭”震得木门晃动。

“开门！把陈招娣交出来！”

刘翠花尖利的喊叫穿透晨雾，瞬间打破学堂清晨的宁静。

招娣心头猛地一沉，手上动作顿住。

来了。

陈老根、刘翠花昨夜没有折返青石坳，在镇外农户家中凑合一宿，天未亮便守在街口，等天亮直接堵上门。随同二人前来的还有三名族中壮年，个个面色蛮横，腰间别着木棍，一副不把人带走绝不罢休的架势。

院内清扫的姑娘们纷纷停下动作，紧张地望向大门。

苏先生从屋内走出，神色平静，抬手示意众人不必慌乱，独自上前拉开院门。

大门一开，刘翠花立刻挤进来，目光飞快扫过院内，一眼锁定站在廊下的招娣，当即就要冲过去。

“孽障！我看你往哪里躲！跟我回青石坳！”

苏先生跨步拦在她身前，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侵犯的力量：“这里是新民学堂，专供女子求学，不得肆意喧哗、强行拉扯人。有话，可以好好说。”

“好好说？她做出这种忤逆不孝的事，还有什么道理可讲！”刘翠花停下脚步，转头朝着街上聚拢而来的路人放声哭诉，“各位乡亲都看一看！这丫头，生我养我十八年，我为她寻好婆家，聘礼都收下了，她反倒偷偷逃跑！躲进学堂教唆之下，不认爹娘，败坏全村名声！今日我必须带她回家，好好施行家教！”

她刻意放大音量，将自己塑造成受尽委屈的母亲，把招娣描述成背弃人伦的叛逆女儿。来往赶集的百姓陆续围拢，议论声四起，不少人不了解内情，纷纷低声附和。

陈老根上前一步，面色阴沉：“苏先生，她是我陈家的女儿，父母管教天经地义。宗族礼法摆在那里，儿女婚事遵从父母之命，还请你不要从中阻拦。”

“礼法，先要合乎人心。”苏先生迎上他的视线，“婚姻乃是终身大事，应当征得本人情愿。靠着鞭子、囚禁、断绝吃食逼迫女子嫁人，早已不合时下新规。用女儿换取彩礼补贴儿子，这不是家教，是买卖。”

这话直戳要害，陈老根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随行一名陈家族人立刻高声反驳：“山里世代都是这般过日子！女子早晚要嫁人，给谁嫁不是嫁？爹娘安排，便是为她着想！学堂讲那些新奇说辞，纯粹蛊惑人心！”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搬出代代相传的封建道理，试图用众人认知里的“规矩”逼迫学堂妥协。围观人群里，一些上了年纪的长者，也不由得点头认同。

招娣站在廊下，指尖紧紧攥住衣角。

她知道，一旦被强行带回村子，等待她的只会是更加残酷的惩罚，婚事会立刻敲定，此生永无出头之日。

深吸一口气，招娣迈步上前，站到苏先生身侧。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汇聚在她身上。

刘翠花见状怒声呵斥：“你还敢出来！立刻跟我走！”

招娣迎着母亲愤恨的眼神，又看向面色冰冷的父亲，缓缓开口，声音清晰，传遍人群：

“爹娘养我十八年，我日日下地、做饭、喂猪，家中苦活无一不做。我没有偷懒，没有不孝。可你们收李家十五两银子，打算将我嫁给年纪足以做我父辈的财主，只为给陈根生置办田地房屋。”

她微微侧过身子，露出衣领边缘尚未消退的鞭伤印记。

“我不愿，祠堂便动用家法鞭打我，之后锁进柴房，断水断粮，要活活逼死我。我连夜出逃，不是存心背弃家人，是我不想变成一件用来交易的物件。”

“我是人，不是货物。”

短短一句话，让喧闹的围观人群骤然安静大半。

不少人看见她脖颈旁残留的伤痕，再听见这番内情，方才明白事情并非刘翠花哭诉的那般简单。原本偏向陈家的议论声慢慢转变，有人暗自叹息。

刘翠花慌了，气急败坏：“你胡说！外人别听她挑拨！”

“是不是胡说，镇上乡公所可以查证。”苏先生适时开口，“若是执意要强行动手，扰乱学堂秩序，我们大可前往乡公所，请办事人员前来评判。”

陈老根一行人顿时迟疑。

乡公所推崇新式政令，向来不认可包办逼婚。真闹到官府面前，他们非但带不走招娣，还可能落一个寻衅滋事的罪名。

可就此空手而归，回到青石坳，无法向族长和族人交代。

刘翠花不甘心，瞪着招娣，咬牙放出狠话：“陈招娣，你别以为躲在学堂就能安稳度日！我们不会就此放弃！只要你一天不回去，我们便会不断前来！山里宗族的压力，你承受不起！”

招娣目光坚定，没有半分动摇：

“无论你们来多少次，我不会跟你们回去。我要在这里读书，学会自立。往后我的人生，由我自己做主。”

僵持许久，陈老根死死盯着招娣，胸腔怒火翻腾，却找不到强行抢人的办法。他重重冷哼一声，挥手招呼族人。

“走！”

“我们暂且离开，但这件事没完！”

几人狠狠扫视招娣一眼，不甘地转身挤出人群。

围观路人慢慢散去，门外终于恢复清静。

危机暂时化解，却没有人觉得轻松。

苏先生看向招娣，语气郑重：“今日只是第一次对峙，往后他们必然还会再来。青石坳宗族势力庞大，麻烦源源不断，你做好心理准备。”

招娣望向远处街道，陈家几人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拐角。

她清楚，这仅仅是开端。深山里根深蒂固的封建思想，不会轻易退让。想要挣脱枷锁，注定是一场漫长艰难的抗争。

她转头看向学堂屋内摆放整齐的纸笔，握紧拳头。

无论前路多少阻拦，她绝不会后退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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