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深山遇微光

密林枝叶层层交错，遮住大半天光。

招娣弓着身子，在灌木丛里艰难穿行。后背的伤口不断渗血，暗红的血迹浸透粗布衣衫，一路拖在枯枝野草之上。每一次摆动臂膀，撕裂般的痛感顺着脊椎蔓延全身，眩晕一阵阵席卷上来。

身后搜捕的呼喊依旧此起彼伏，时不时传来木棍敲打树丛的响动，距离忽远忽近，悬在头顶的危机始终没有散去。

她不敢走开阔山道，只能沿着陡峭的山涧边缘绕行。脚下碎石湿滑，好几次脚下一空，险些滚落陡坡，只能伸手抓住粗糙树根稳住身形，掌心旧伤再度磨开，鲜血沾在灰褐色树皮上。

饥饿与干渴持续折磨着躯体，喉咙干得像是塞满干草，腹中一阵阵绞痛。昨夜那半块红薯饼早就消化殆尽，全凭心底一股不肯屈服的意志硬撑。

就在意识快要涣散之际，前方林间传来一阵轻缓脚步声，不同于村民粗犷急促的追赶声，步子平稳轻柔。

招娣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侧身躲到一棵粗壮老树后方，屏住呼吸。

她以为又是搜山的族人，指尖攥紧一块尖锐石块，做好拼死躲避的准备。

一道身着素色布衫的女子身影慢慢走出树丛，肩上挎着竹药篮，手里握着小锄头，发间别着一朵野菊，眉眼温和。

是镇上新式学堂的苏先生。

招娣远远见过她，当初就是苏先生在圩镇上宣讲，说男女平等，女子亦可读书自立。

苏先生很快留意到地面一路滴落的血痕，眉头微蹙，循着痕迹缓步走来。

“是谁躲在那里？不必害怕。”

清亮温和的声音传入耳中，没有呵斥，没有鄙夷。

招娣犹豫片刻，缓缓从树后挪出身子。满身污泥、衣衫破损、后背隐隐渗出鲜血的模样，让苏先生不由得怔住。

看清少女脸上尚未消退的巴掌淤痕，苏先生快步上前：“你伤得很重。”

“苏先生……”招娣声音沙哑微弱，双腿一软，险些栽倒在地。

“你认识我？”

“镇上赶圩，我听过您讲学。”招娣抬头，眼底交织着疲惫、惶恐与一丝渺茫期盼，“青石坳的人在搜我，他们要抓我回去逼婚。”

话音未落，山下再度响起嘈杂的吆喝声，那群村民兜兜转转，正朝着这片山林靠近。

“快，跟我来。”苏先生没有多问，立刻拉住招娣的手臂，搀扶着她转向一旁隐蔽的山洞，洞口被茂密藤蔓遮掩，极难发现。

刚躲进洞内，外面的脚步声就近了。

“仔细搜！那丫头带伤，跑不远！”

“血迹到这边不见了，千万别漏掉！”

几名村民举着木棍从洞口外侧经过，视线扫过层层藤蔓，没有察觉洞内藏着两人。

洞内一片幽暗，只能透过藤蔓缝隙看见外面晃动的人影。招娣紧紧靠在石壁上，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后背伤口持续作痛。

等到脚步声渐渐向远处散去，苏先生才松了口气，连忙打开药篮，取出干净布条与草药。

“转过身，我帮你处理伤口。”

布条轻轻掀开破损的衣衫，纵横交错的鞭伤赫然显露，不少伤口已经微微发炎。苏先生神色凝重，动作轻柔捣碎草药敷在伤口之上。冰凉药草触碰创口，刺痛袭来，招娣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他们为何这般逼迫你？”苏先生低声询问。

“爹娘收了彩礼，要把我嫁给年长许多的财主，换取钱财给我弟弟置办田地。我不愿依从，宗族便动用家法，把我关在柴房断粮，我只能连夜出逃。”

招娣缓缓诉说所有遭遇，语气平静，可藏在眼底的寒凉难以掩饰。

苏先生沉默许久，轻轻叹息：“大山困住的不只是路，还有一代代人刻在骨子里的旧思想。许多山里女子生来便被视作附庸，婚姻由旁人买卖，一生无法为自己做主。”

“先生，我想读书。”招娣抬眼，目光无比认真，“我想走出大山，不靠任何人活着。我不想再任由别人安排我的命运。”

苏先生望着她满身伤痕依旧不曾弯折的模样，郑重点头：“学堂可以收留你。只是前路依旧艰难，青石坳的人不会善罢甘休，日后少不了诸多风波。”

山洞之外，山风穿过林木呼啸不止，象征封建枷锁的追捕还在群山之间游荡。

洞内，草药淡淡的清香弥漫开来。

长久笼罩在招娣头顶的无尽黑暗里，终于照进来一缕微弱却真实的光。

她熬过鞭打、熬过囚禁、熬过满山追捕，如今，终于抓住了一线求生的希望。

招娣紧紧攥住衣角，心中暗暗发誓。

这一次，抓住机会，绝不回头。

（第八章完）

下章预告：趁夜色动身前往镇上学堂！陈家众人得知线索，赶往镇口拦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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