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老槐树说苏照丢了一只手

我瘫坐在树根下，张着嘴半天合不上。

那个声音还在我脑子里嗡嗡转，断断续续像老收音机：“别愣着……浇点水……渴……”

我爬起来从水缸舀了瓢水浇下去。水渗进土里，老槐树叶子哗哗摇了摇，声音清晰多了：“舒坦。七十年没人给我浇过水了。那群兔崽子天天从我底下过，没一个想起给我舀一瓢。”

“您一直会说话？”

“会说。没人听得见。”老槐树顿了顿，“你是第一个。也不是第一个——上一个能听见我的，是你今天在丹霞城见的那个秃顶老头。七十年前他来找过我一次，问我同样的问题：那座山怎么进？我告诉他了。他进去了，出来的时候左手黑了。”

“他失败了？”

“他成功了一半。他看见了炉子，但他没带钥匙。他带了六个人进去，五个死里头，他受反噬逃出来。之后他再没来过。”老槐树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小娃娃，你要是想去，我劝你带够东西。”

“带什么？”

“带一颗回气散——真正的回气散。不是废渣。是成丹、能用的回气散。你吃进去，你的丹毒会把它分解，同时你的舌头会读到它的完整记忆。你把那段记忆带进炉子，‘眼睛’才认你。”

“可我复原的是残缺版。我缺了青盐那味——”

“你缺的不是青盐，”老槐树打断我，“你缺的那味叫断魂草。”

我差点跳起来：“断魂草？！那不是毒药？！”

老槐树沉默了一会儿：“毒还是药，看谁吃。回气散最后一步加青盐是药。加断魂草是钥匙。你要进山，要的不是药——是钥匙。”

“断魂草……哪找？”

“丹峰药圃最里面。盖着黑布。苏照自己种的。”

我的脑子“咔”一下卡住了。苏照——丹峰首座，苏予安的爹。他知道药圃里有断魂草？他知道回气散真正的用法？那他让我吃废渣复原方子——

“苏照知道断魂草的事？”

老槐树笑了一声，那笑声在我脑子里像枯枝折断：“他知道。七十年前他跟秃顶老头一起进的断龙崖。出来的时候，秃顶老头黑了一条胳膊——苏照丢了一只手。”

我倒吸一口凉气。苏照的左手永远戴着黑皮手套。我一直以为是装饰。现在我回想起来——他翻书、端茶、拿丹，从来不用左手。

“所以苏照让我复原回气散方子，不是为了振兴丹道——”

“他是为了报仇。他那只手，丢在那座山里面。”

我靠着树干，头顶的星空压下来，沉甸甸的。所有人——秃顶老头、苏照、沈渡、禁丹房的那个黑影——全都知道些什么，全都把我往那个方向推。

但我不喜欢被人当棋子。

“老槐，”我站起来拍土，“苏照知道断魂草的事，他怎么不自己炼？”

“炼出完整回气散的人，会被那座山‘标记’。标记之后，山里的东西会一直缠着你。苏照丢了一只手，他已经标记过一次了——他不敢再来第二次。”

“所以他找我。”

“所以他找你。”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上辈子握刀叉拍视频，这辈子大概要握一把断魂草了。

“老槐。明天晚上我来找你。等我。”

“去哪？”

“药圃偷草。”

老槐树的叶子又哗哗摇了，跟笑似的：“小娃娃，你比你看着有种。”

我摸回丹峰宿舍的时候，桌上放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清心丹汤。旁边压着一张纸条，苏予安的字：“我爹今晚不在。药圃东边第三畦黑布下面，你想要的都在。别问我怎么知道的——你是我带回来的人，出了事我兜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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