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三斤药渣下肚，吐了半斤挣回一张方子

第二天鸡还没叫我就被拎起来了。丹房在青云山半腰，我从山脚杂役房爬到半山腰的时候，两条腿抖得像刚出锅的凉粉。

丹房的烟囱正往外冒烟。那个烟的颜色灰里带绿、绿里带黑，闻起来像半座山着了火之后又被雨浇了一遍。我深吸一口气，差点当场送走。

丹房管事姓钱，筑基中期，体重看着比他的修为扎实。他笑眯眯地招呼我坐下，然后端出一个比洗脚盆还大的海碗。碗里是黑乎乎黏糊糊冒着诡异热气的东西，表面还在缓缓冒泡，像一口小型火山口。

“三斤回气散废渣，”钱管事拍了拍碗沿，“分三次喝。中午之前喝完。”

我盯着那碗东西看了五秒。作为一个吃遍大江南北的美食博主，我啃过炸蝎子、喝过豆汁儿、吞过活章鱼。但这玩意儿——它不属于“食物”的范畴。它在“化学武器”的分区里。

我端起碗，闭眼，灌了一大口。

第一口下去：天旋地转。

第二口下去：金光炸裂。

第三口下去——我的意识被“嗖”一下抽出了身体，扎进了一段画面里。

我“站”在一间破得不像话的小丹房里。墙上糊着报纸补的洞，丹炉三条腿缠着铁丝，炉盖上贴着三块膏药，其中一块还翘了边，随风微微摆动。一个满脸胡茬的中年男人蹲在炉前，拿一根搅屎棍——不，搅药棍——奋力搅动锅里的黑色浓汤。

他一边搅一边骂：“他娘的！天星草又放多了！老钱！老钱你死哪去了！跟你说了多少遍炉子漏气你修不修！”

没人应。他叹了口气，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本翻烂了的手册。看了两页，又合上了，表情更绝望了。

“第三转……温度又掉了……”他把脸埋进手里，“师父，我笨。但我一定会把您这张方子炼出来。您再等等。您再等等我……”

画面卡住了。

我猛地睁眼，冲到墙角，“哇”一声吐了。吐出来的东西颜色比喝进去的还深，估计是混合了我的胃酸之后发生了某种化学反应。

钱管事拍着我的背：“没事没事！第一次都这样！吐着吐着就习惯了！”

我吐完了。扶着墙站起来的时候，脑子里多了一整本说明书。

“钱管事，”我擦了擦嘴，“你那回气散，第三转的时候温度掉了至少四十度。炉体漏气。炼这炉丹的人嘴里喊的是‘老钱’——你爹？”

钱管事的笑容冻住了。

“你……你怎么知道第三转的事？！”

“我还知道他对着炉子磕了三个头，”我说，“他说‘师父您再等等’。他到最后都没等到。”

钱管事脸上的横肉开始抽动。他抹了一下眼角，粗壮的手指头在眼角搓了搓，假装是揉眼睛。

我蹲下来拿手指头蘸着我吐的那摊东西，在地上划拉：“天星草三钱，灵芝须一截……你爹少放了一样。最后一转之前要加青盐，不加的话七成药效锁在渣里出不来。你闻闻你那碗渣——发乌发涩。正常的回气散应该是淡青色，入口甘甜带一丝咸。咸味就是青盐来的。”

钱管事整张脸都变了。他一把抓住我的肩膀：“你、你真的能‘看见’？”

“我看见你爹了，”我说，“你爹等了四十年没等到的那个东西——我知道了。”

丹房安静了五息。然后钱管事猛拍了一下桌子：“你给我写下来！现在！写！”

我坐在丹房的小板凳上，拿着一张发黄的纸，把脑子里那张方子一笔一划默了出来。写到“青盐”两个字的时候，我顿了一下。画面里那个胡茬男人跪在地上磕头的背影又浮了上来。

我把那两个字写得格外用力。

写完，钱管事捧着那张纸看了三遍，眼圈红得像煮熟的虾。他冲出门去，声如洪钟：“长老！长老！回气散方子找回来了！”

我坐在原地，看着自己面前那摊被吐出来的黑色药渣，心里忽然有点涩。

以前当美食博主的时候，我探店、吃播、打分，从来没有想过——那些食物背后，有人一辈子就为了做对一道菜。做了一辈子，没做对。

从那天起，钱管事再看我的眼神变了。从“试丹小白鼠”变成了“捧着怕摔了”的活宝贝。

我正要走，钱管事拉住了我的袖子，压低声音：“小周，有件事我得告诉你——回气散丹房八十年被烧过一回。不是失火，是有人专门来烧的。我爹把方子藏在炉灰里才没化成灰。那个人……据说还在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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