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同僚聚饮共举卮

赵轲端着茶碗的手停了一下，抬起眼来看着沈渡。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把茶碗放在桌上，十指交叉，等着沈渡说下去。

“他在沙家堰蹲了三夜，用沙漏把谵语精的活动规律一个字一个字地记了下来。那份记录已经放在你的案头了。”

沈渡的语气不是在求情，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爹是沙家堰码头的船工，六年前船翻人没了。他从十一岁就在城里跑腿，淮州方圆三百里，街巷、码头、茶肆、渡口，没有他找不到的地方。”

“他的记忆力是我见过的人里数一数二的，任何细节看一遍就不会忘。我刚才在档案库里看的前朝案例，他能准确地说出案发地点的水位变化，就因为他小时候在那儿钓过鱼。”

“衙门的规矩，杂役要身家清白、有保人。”赵轲慢慢地说，语气不咸不淡，像是在考验沈渡的应对。

“他的身家很清白。码头上的老人都认识他，他爹是泗水上的老船工。保人我来做。不需要给他正式编制，按杂役人员领俸禄就行。”

赵轲沉默了片刻。窗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小六正从院子里跑过去，手里端着一摞刚从档案库搬出来的旧案卷，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准了。”赵轲重新端起茶碗，“就按杂役人员算。俸禄从后勤组走。但他出了差错你负责。”

沈渡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感谢，赵轲也不需要。他走到门口朝小六招了招手。小六一溜烟跑过来，怀里还抱着那摞案卷。

“小六，从今天起你是玄异司的人。身份是杂役，需要随叫随到。听清楚了吗？”

小六愣了好一会儿。那摞案卷在他怀里摇摇欲坠，还是王武伸手替他扶了一把。他看看沈渡，又看看赵轲，嘴唇抖了几下，忽然把案卷往王武怀里一塞，拔腿就往后院跑。

“我……我……”他跑了两步又跑回来，跪下朝众人磕了一个头，“谢赵少卿，谢众位大人！”站起来又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就跑了。

赵轲端着茶碗，看着小六的背影消失在器械房门口，嘴角浮起一丝难得的笑意。

“这孩子在司里待了这么些天，还是头一回见他不缩在一旁。”赵轲站起身，拍了拍膝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正好——今晚都留下来。我让厨房多加几个菜。”

“是什么名目？”王武问。

“没有名目。硬要说的话……”赵轲搁下茶碗，看了沈渡一眼，“算是给新来的搭一顿接风饭。”

当晚。玄异司后院。

院子不大，铺着青砖，砖缝里长着几丛车前草。靠墙种着一棵歪脖子枣树，树上挂着几盏防风油灯，灯焰在夜风中依然微微晃动，把整棵树和树下的人影都照得忽明忽暗。

树下摆了两张方桌拼成的长桌，桌上铺了一块粗蓝布，布上搁着几大盘肉，沛郡狗肉撕成三指宽的厚片，码得整整齐齐，旁边搁了一碟蒜瓣花椒、一碟盐花。凤城青山羊肉剁成大块，用瓦罐盛着，汤汁浓白如奶。另有几盘时令果品和凉拌素菜。

“都坐。”赵轲在主位坐下来，解了官袍的领扣，把袖子卷到手肘，指了指两边的条凳，“今晚不办公。吃肉。”

王武和赵虎同时伸手去拿同一块狗肉。两人的筷子在肉块上方交锋，谁也不肯退让。王武的手腕一翻，筷子绕过赵虎的虎口，直取那块最肥的。赵虎索性放下筷子，直接上手去抓。旁边苏蕙眼明手快，一筷子夹走了那块肉。

“你们两个大男人抢不过一个抄书的。”张俭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然后从苏蕙筷子上把肉接过来，放进了自己碗里。

满桌大笑。

林晚端起那碟花椒蒜瓣，推到赵虎面前，示意他用这个就肉。她今天把青布发髻重新绾了一遍，比白天齐整了许多。她的话还是一样少，但坐姿比在档案库里放松多了，肩膀不再绷着，偶尔会接上一两句话。

小六从厨房里端着一摞热腾腾的烧饼跑出来，脸颊上沾着面粉。他一上桌先给沈渡和赵轲各夹了一块肉，然后又给林晚夹了一块。

苏蕙看着他满桌子给人夹菜，笑着用筷子点了点他的碗：“多吃点，你自己碗里还空着呢。全司最能跑的杂役，吃不饱跑不动。”

“能吃才能跑！”小六嘴里塞满了肉，含含糊糊地回了一句，右手又去抓了一块烧饼，“我爹以前说了，腿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何况我今晚能吃三顿的量，厨房里还有半锅羊肉汤，我等会儿去端。”

“去端之前先给我留一碗。”王武抬头朝厨房方向吼了一声，“听见没有？那是我的汤！”

“你先吃完碗里的肉再说！”小六回吼。

老吴坐在长条桌最靠边的位置，自始至终没怎么动筷子，只是端着他那只随身多年的旧铜杯，慢慢喝着自带的酒。他的坐姿和白天一样：背挺得笔直，双腿与肩同宽，一只手搁在膝盖上，另一只手端着杯子。

这不是普通人的坐姿，这是多年军旅养成的肌肉记忆。

他从脚边拎出一只酒坛子，坛子是粗陶的，没有标签，封口是一团揉紧的油纸。高粱酒，北边的酿法，他在淮州找不到，就自己酿。

他拔出塞子，一股浓烈的酒香扑鼻而来。那香味和凤城老白干完全不一样，老白干是冲的，他的酒是醇的，入口先辣后甜，回味悠长。

他只给沈渡和赵轲倒了一杯。酒杯递过来时，王武故意拿筷子敲了敲自己的碗沿，用夸张的语气抗议道：“老吴，你就只给新来的和老大倒，我们跟了你这么多年，连尝一口都不行？你这是偏心！青眼睛！”

老吴连眼皮都没抬。他把酒坛子重新封好，搁在自己脚边，铜杯端起来自己抿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说：“青眼睛怎么了？你们喝了也是牛嚼牡丹。”

满桌又笑。苏蕙笑得弯了腰，手里的筷子差点掉进碗里。林晚也在笑，是那种安静的、嘴角微微上扬的笑。张俭难得地笑了一声，面部有点僵硬，但很真切。

连赵轲都摇了摇头，嘴角的弧度比平时放大了好几分。

沈渡端起老吴给他倒的那杯酒，放在鼻尖闻了闻。不是凤城老白干的味道，比那更烈，更厚，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清冽。他抿了一小口，酒液从舌尖滚到舌根，然后一股热流从喉咙直冲胸口，把一整天的疲惫都冲散了。

他想起父亲每晚温的那壶老白干。父亲说，酒是晚上的，茶是白天的。喝茶的人清醒，喝酒的人糊涂。但今晚这杯酒，他觉得是例外，这杯酒不是用来糊涂的，是用来记住的。

酒过三巡，月色已经爬上了枣树的树梢。矮桌上的肉被扫荡了大半，王武和赵虎的食量比拼以平分秋色告终：两人各吃了三碗肉四张饼，最后是苏蕙从厨房端出半锅羊肉汤浇在饼上，一人一碗喝了，才算罢休。

小六吃到最后，直接靠在枣树干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半块烧饼。

苏蕙悄悄走过去，在他身上盖了一条薄毯。

赵轲站起身来，手里端着老吴给他倒的第四杯酒。他的官袍领扣还敞着，袖子还卷在手肘，但脸上的神情已经从放松变回了白天那个少卿的模样。

不是刻意变的，是话到了嘴边，神色就自己跟上了。

“今晚都在，”赵轲的声音不高，但枣树下的每个人都听见了，“有件事，趁着大家都在，我说清楚。”

桌上的笑声渐渐收了。王武放下筷子，赵虎放下碗，苏蕙把给老吴倒茶的壶搁在桌上，老吴把铜杯端在半空，林晚把裹在身上的薄毯往肩头拢了拢。连靠在枣树上打盹的小六都睁开了眼睛，虽然脑袋还在晃，耳朵已经竖起来了。张俭坐直了身子，手指从碗沿上移开，搁在桌面上。

“支友璋这个案子，玄异司不是不能办。在座的每个人随便拎出来，都能把这案子办好。张俭能验，王武能追，赵虎能抓，林晚能查，苏蕙能录，小六能跑。缺了谁，案子都能推进下去。”

赵轲端着酒杯，目光在长桌周围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沈渡身上。他看着沈渡，但话说给所有人听。

“但这件案子，是沈渡的投名状！”

院子里只剩枣树叶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沈渡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他没有说话，只是迎着赵轲的目光，没有躲。

“沈渡是我从码头上调来的。调他，不是因为他在漕运司验货验得好，也不是因为他会验尸。调他，是因为我观察他有一段时间了了。”

“他看东西的方法和司里所有人都不一样，你们相信经验，他相信痕迹。你们靠累积，他靠推理。这种人在玄异司，以前没有过。”

赵轲把酒杯搁在桌上，十指交叉，手肘撑着桌沿，“但他有没有资格留下来，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支友璋的案子，成，他留下。败，他走人。”

他停了一下，然后语气里多了一分不那么刻板的坦白：“你们这帮人，是我花了十年一个个挑出来的。十年，就挑了你们这么几个。说实话，你们每一个人都是我最满意的人选。”

“你们在一起待了这么多年，再多一个人进来，心里多少会打个结，这个人能不能信？会不会拖后腿？遇到危险的时候，能不能把后背交给他？”

“我把话说得再透一点。”赵轲端起酒杯，看着杯里的酒液在灯光下微微晃动。

“你们不会在意多一个废人。但你们会在意多一个能把后背交给他的人。沈渡能不能成为那个人，不是我说了算，是他自己用案子来证明。”

他抬起眼来，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王武的筷子搁在碗沿上，张俭的手指停在刀柄旁边，苏蕙搁在毯子上的手不知不觉握成了拳，小六从枣树边直起身来，眼睛瞪得溜圆。

林晚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册摊开的案卷，却一个字都没往下看，只是把目光轻轻投向了沈渡。

“成则留。败则走！”赵轲把酒杯搁在桌上，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桌面上。

沈渡站起身来。

他端起老吴给他倒的高粱酒，面向赵轲，也面向长桌两边的所有人。

“七年前，我在码头跟着我爹验货。”沈渡的声音不高不低，和他在码头验尸时一样平稳，但熟悉他的人，林晚和小六能从这平稳里听出不一样的东西。

“我爹被辞那天，摔碎了跟了他十八年的算盘。我捡了一片算盘碎片，一直带在身上。我爹说，真的东西不会骗人。这话他说了一辈子，我会用一辈子。”

他把酒杯端平，目光从王武扫到赵虎，从苏蕙扫到张俭，然后在林晚脸上多停了片刻。

“我今晚不说大话，不拍胸脯，支友璋的案子，我会把它破了。不是为了刻意留下，是为了对得起你们对我青眼有加。”

他仰头，把杯中酒一饮而尽。高粱酒的辛辣从喉头直冲胸腹。

枣树上，那盏油灯的火苗在夜风中晃动了几下，然后稳住了。

月光落在枣树梢头，七月的夜风裹着烤肉的烟火气，从院子里穿堂而过。

巷子里的打更声远远传来，正是亥时。

淮水浩浩汤汤继续东流，九节山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主峰上的锁龙井石塔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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