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丽娟在这窗口坐了十一年。
十一年,她盖过多少章,记不清了。她只记得几种手。
抖的手。抖的一般不是激动,是犹豫。犹豫的十有八九离了。
不抖的手。不抖的也不是笃定,是算清楚了。算清楚了反而过得久。
还有一种手——两个人的手摞在一块儿,谁也不肯先抽。这种最麻烦,也最牢。
今天早上开窗口到现在,来了七对。三对在笑,两对在吵,一对在打盹,还有一对是老两口来补证。
现在站着她窗口前的这个,是一个人。
一个人来的,她见过。一个人来还笑得出来的,不多。
九月九,长长久久。今天日子好,一上午她盖了七个章,六个成,一个没成。
没成的就是窗口前这个。一个人来,材料齐全,爱人没到,张嘴第一句是"给我办个退的"。
她干了十一年,第一次听见有人要退一个还没办的东西。
这小伙子要么是真疯了,要么是活明白了。
她倾向后者。疯子不会笑,疯子只会哭。
她在这窗口看人,不看脸,看手。脸能装,手装不了。
刚才那小伙子递材料的时候,手是稳的。稳不是不紧张,是紧张过了头,反倒不抖了。
这种手她见过。上过战场的人有这种手,趟过河的人也有。
门被推开那一下,王丽娟先听见的是鞋跟声。
五个人。两男三女。中间那个年轻女人穿白裙子,被架着。
"清欢,你给我站好。"左边那个烫卷发的中年女人开口,说话像下命令,"顾家的人十点半到,你别给我丢人。你妹妹都结婚了,你还单着,亲戚问起来,我这张脸往哪搁?"
沈清欢没吭声。
"我供你吃供你穿,供你念完大学——"
"我爸的抚恤金,四十二万。"沈清欢说,"我念大学花了六万。剩下三十六万,你弟赌了二十九万。"
大厅里有人转过头来看。
"妈问你话呢!"右边那个年轻男人推了她一把,"你装什么死?顾少哪点配不上你?人家开的是保时捷,市里三套房,你看看你——"
"我看我什么?"
沈清欢终于开口。声音很冷,冷得像冰水里泡过的刀。
"你看你,除了一张脸你还有什么?"卷发女人说,"你吃的穿的哪一样不是沈家的?"
"我这张脸,"沈清欢说,"你们卖了三回。第一回卖给王家的傻儿子,第二回卖给张家那个腿脚不利索的,第三回卖给顾家。前两回没卖成,是人家嫌我命硬。"
"你胡说什么!"何淑贞的脸涨红了。
"我有没有胡说,你心里有数。"沈清欢说,"王家那门亲事,你收了六万定金。退了没有?"
何淑贞喘了口气,声音又拔上去:"你爸死了以后,要不是我——"
"要不是你,我爸的抚恤金不会变成你弟的赌本。"
大厅安静了半秒。
王丽娟抬起手,用指节敲了敲玻璃。
咚。咚。
"这里是婚姻登记处。"她说,"不是你们家祠堂。"
何淑贞扭头:"我教育我女儿,关你什么事?"
"关我的事。"王丽娟说,"你女儿要是被你架着进来领证,我这章盖下去,就是胁迫婚姻。章盖了,我担责。"
"她自己愿意!"何淑贞说。
"那让她自己说。"
"她说不出口,我替她说。"
"替她说就是替她领。"王丽娟说,"我这窗口不办代办。"
"你——"
"你要吵出去吵。"王丽娟把眼镜往上一推,"我这儿只办两件事:结,离。你女儿要是自己愿意,让她自己走过来,自己递材料,自己说话。她要是连话都不能自己说,这证我办不了。"
她干这行,最恨的就是这个。
十一年前她刚上岗,带她的师傅说过一句话:你手里那个章,不是橡皮,是印。印下去,一个人的日子就改了。改好了你积德,改坏了你造孽。
她记了十一年。
所以她宁可不盖,也不乱盖。
"你再说一遍?"沈清河一指沈清欢,"你他妈再说一遍?"
沈清欢看他一眼:"你手上那块表,四万二。哪来的钱?"
沈清河的脸一僵。
"我买的。"
"你一个月工资三千五。"沈清欢说,"你戴四万二的表,戴了两年。你的钱都在牌桌上。你欠的那三十万,凭什么算我头上?"
沈清河撸起袖子就要往前冲。
"我弄死你——"
"保安。"王丽娟头都没抬,喊了一嗓子。
门口保安拎着橡胶棍过来了。
沈清河的袖子慢慢放了下来。
江野站在旁边听着,心里"啧"了一声。
这姑娘嘴可以。
他这才看清她的脸。
很白。不是养出来的白,是气血亏的白,白得发青。眼睛很亮,亮得发狠。嘴唇抿成一条线,一点血色都没有。
她身上有股味道。不是香水。是洗衣粉,混着一点点铁锈味——血的味道。手腕上那道红痕,是被指甲掐破的,掐的人下手不轻。
她不哭。
被人架着,被掐破皮,被当着满大厅的人骂,她一声不吭,一句不求。
江野见过两种不哭的人。一种是心死了,一种是还没到哭的时候。
她看着像第二种。
都说血浓于水。他看这一家子,血是浓的,浓得发黑。
沈清欢抬起头。
她先看向王丽娟,看向那块被敲过两下的玻璃。
然后目光往旁边一偏,撞上了江野。
她看他的时候,眼睛先落在他的手上。
他手里捏着一片玫瑰花瓣。
然后看他的衬衫。领口起球,第二颗扣子掉了,用别针别着。
然后看他的鞋。鞋是黑的,鞋边磨白了一圈。
看完了,才看他的脸。
江野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不是被看的不自在,是被估价的不自在。
这姑娘看的不是一个人,是一件东西。她在算这件东西能干什么用。
两个人的目光撞上了。
江野在她眼里看见的东西,跟他在大厅里所有人眼里看见的都不一样。
没有求救。没有可怜。没有委屈。
只有一样东西——算计。
她在找人。找一个能用的东西。
江野在那一瞬间就明白了。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晚了。
脑子里"咔"一声,像钥匙插进锁孔。
沈清欢。
这名字他有印象。江城沈家。四年后,这个名字会登在财经版头版:清欢集团创始人,江城最年轻的女总裁。媒体送她四个字——铁面修罗。
后来她死了。三十一岁。死因众说纷纭,有说病的,有说被人做的。
江野当时在工地上搬砖,拿着一份五毛钱的报纸,看了三遍。他记得自己当时想:这女人真狠。
报纸上写,她三十一岁那年,公司市值过了百亿。同一版右下角,一条三十来字的短讯,说她于某日凌晨在家中去世,警方排除他杀。
排除他杀。这四个字他记住了。因为这四个字最没用。排除他杀不等于有人杀,也不等于没人杀。
他当时蹲在工地钢筋堆上,把报纸折了三折塞进裤兜。他记得自己想的第二件事是:这么狠的人,怎么也会死。
现在他知道了。
狠的人不是不会死。狠的人是被架着往前走,走到没人架了,自己就倒了。
现在这个狠女人站在他三米开外,被她继母架着胳膊,手腕上带着别人的指甲印。
何淑贞还在逼。
"顾家十点半到。顾长风亲自来,人家开保时捷在门口等着呢,你倒好,在家里摔碗。"何淑贞说,"你今天要是不签,你弟那三十万——"
"你弟。"沈清欢说,"不是我弟。"
"你说什么?"
"我说,你弟,不是我弟。"她一字一顿,"我爸没生过他。他的赌债,别算我头上。"
何淑贞的脸涨成猪肝色。
沈清河又要往前,被何淑贞一把拽住。
"当着这么多人你敢——"
"我敢。"沈清欢说。
她扫了一圈大厅。
扫过打盹的那一对——男的还在睡,女的已经醒了,正拿纸巾擦肩膀。
扫过吵架的那一对——男孩还在抠椅子缝,女孩在抹眼泪。
扫过补妆的那一对——女孩的妆已经补完了,男孩蹲在地上还没起来。
扫过最边上那对老两口——老头把医保卡揣回兜里,从另一个兜里摸出了户口本,老太太白了他一眼。
扫过三号窗口里那个敲玻璃的女人。
这些人里,没有一个人能替她挡。
最后,落在江野身上。
江野手里还捏着那片玫瑰花瓣。白衬衫起球,胸花扯了,别针的线头还挂在口袋边。
他在这大厅里,是唯一一个独自站着、还笑得出来的人。
也是唯一一个,跟她一样,是被架着来这儿、却想跑的人。
她抬起手,指着他。
"我自己找的。"她说,"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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