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1章 九月九日九点九分

江野死过一次。

二十二楼。天台。风把领带吹得像根上吊绳。

他低头看。江城的晚高峰堵成一条发光的河，红的尾灯一串串连着，像谁往城里撒了把火星子。

手机响了一声。

他掏出来。林晚发的。七个字。

钱呢，明天要交房。

他没回。他按了删除。

然后他跳了。快得连害怕都来不及排队。

——

睁眼的时候，他手里攥着一枝玫瑰。

玫瑰蔫了。花瓣耷拉着，边儿发褐，像被人攥了一整夜没撒过手。

他举起来对着太阳看。花是真的。刺是真的。扎进掌心那点疼也是真的。

疼是真的，那就不是梦。

江野一根一根松开手指。

第一件事，他摸下巴。三道口子，结了痂。痂硬——硬就不是今早刮的，是昨天刮的。

昨天刮胡子，是为了今天结婚。

他笑了一声。笑得难看，像嗓子眼里卡了口痰。

"二〇一四年九月九日。"他嘟囔，"九点九分。吉利。"

抬头。四个鎏金大字：江城民政局。

门口保安打了个哈欠，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一辆电动车从他背后擦过去。骑手扭头就骂："不长眼啊你！"

江野没还嘴。他还嘴的力气得留着。留着办正事。

保安抬手拦了他一下："哎，干什么的？"

"领证。"

"一个人？"

"她堵车。"

保安上下打量他一眼，看他那件起球的白衬衫。

"后头左转，取号。"保安说，"今天人不少，你排第七。"

"谢了。"

"别谢我。"保安摆摆手，"我这活儿就是一天说三百遍'后头左转'。"

他低头看自己。白衬衫，二手市场淘的，领口起球，起得像一圈没拔干净的鸡毛。胸口别着一朵塑料胸花，"新郎"两个字掉了一半漆，剩个"亲"和半个"阝"。别针歪了，扎着肉，一呼吸就顶一下。

二十六岁。零存款。一个等着跟他领证的女朋友。一段十年后被榨干的命。

他把胸花扯下来。别针带下一缕线头。他捏着那缕线头看了一秒，塞回口袋，抬腿往里走。

大厅冷气开得足。

取号机吐出一张纸。A007。

旁边一个大姐凑过来："小伙子，取号啊？"

"嗯。"

"今天日子好，人多。你几号？"

"A007。"

大姐乐了："七，巧。我A008，在你后头。"

前面六对。

他找了个位子坐下，把号捏在手里，开始数人。

第一对在补妆。女孩拿小镜子反复描眼线，男孩蹲在地上给她系鞋带，系完还拍了拍她脚背。

"你轻点。"

"疼不疼？"

"不疼。"

江野看着，心想：这一对撑不过三年。蹲下去的人迟早要站起来，站起来就再也不蹲了。

第二对在吵。

"你妈到底来不来？"

"来。"

"来了住哪？"

"住咱家。"

"住多久？"

"一个月。"

"一个月？"女孩声音拔上去八度，"你干脆让我搬出去得了！"

男孩不吭声了，低头用手指抠塑料椅上一道裂缝。

江野又想：这一对能撑十年。吵得动说明还想改，等哪天不吵了，才是真完了。

第三对在打盹。男的靠着女的肩膀睡，口水淌在女的衣服上，洇开一小片。女的没醒，也没推开。

江野看了两秒，把眼睛移开。这一对他看不懂，看不懂的他不想看。

第四对和第五对隔着两个位子，在算账。

"三金你买不买？"

"买，买。"

"彩礼十八万八，一分不能少。我妈说了，少一分就是看不起我们家。"

"……"

"你说话啊。"

"我说话？"男孩终于开口，声音干得像砂纸，"我现在说话，我妈就得去卖房。"

"那你说不说？"

"我说。"男孩抬起头，"十八万八，我给。但得写清楚，这钱是借的。"

"跟谁借？"

"跟我妈。"

"你妈不是要卖房吗？"

"卖了房，钱借我。"男孩说，"房没了，她住我那。"

女孩愣住了。

"那咱住哪？"

"租。"男孩说，"我算过了，租十年，比供这套房便宜。"

江野听着，心里"啧"了一声。

这哥们儿的婚礼还没开始，已经在办丧事了。

第六对是老两口，坐得最靠边。老头耳背，老太太凑到他耳边说话，说一句骂一句。

"让你带户口本！"

"啊？"

"户口本！"

"带了带了。"

"你带的是医保卡！"

江野看着，忽然有点想笑。

这一对熬过来了。熬过来不是因为爱，是因为骂得动。

他旁边坐着个大哥，四十来岁，胖，衬衫领子被汗浸湿一圈。大哥瞟了他一眼。

"兄弟，你也一个人？"

"啊。"

"办离婚？"

"结婚。"

大哥愣了一下："结婚你一个人来？"

"她堵车。"

大哥笑了，笑得牙床都露出来。

"堵车。"他说，"我跟我媳妇办离婚，她一分钟没迟到。早到二十分钟，还化了妆。"

江野没接话。

"女人啊，"大哥压低声音，"离婚的时候比结婚的时候上心。"

江野想了想，觉得这话不对，又觉得这话挺对。

"那您这婚——"

"离了。"大哥说，"房子归她，孩子归她，我净身出户。"

"您乐意？"

"乐意。"大哥说，"房子贷款还有二十七年，孩子补习班一年六万。她要，都给她。我一个月五千八，养不起这两样。"

江野看了他一眼。

"您这是净身出户，还是净身出坑？"

大哥愣了两秒，一拍大腿。

"兄弟，你这句话说到我心坎里了。"

他的目光越过这些人，落到最里头那排窗口。

三号窗口后面坐着个女人。短发，四十来岁，工牌挂在胸前。她盖一个章，抬一次眼，盖一个章，抬一次眼。

节奏很稳。稳得像台机器。

江野看了她三秒，把她记下了。

他低头看手里那张A007。

忽然就想起自己。

八万八。

三年积蓄，三万。老炮那儿借了两万——老炮说"你结婚我高兴"，其实那是修车铺周转的钱，借完他自己吃了两个月泡面。剩下三万八，是三张信用卡倒着套出来的。

掏完那天晚上，林晚捏着那张卡。

"八万八。"她说，"就这么点？"

"我攒了三年。"

"三年攒八万八？"她笑了一声，"我闺蜜她男朋友一个月就挣这么多。"

"那你去嫁她男朋友。"

"你什么意思？"

"我没意思。"他说，"我就是觉得，这钱是我一块一块搬出来的。搬的时候你在哪儿？"

林晚没答。

第二天，她拿着卡在商场刷了一只包。回来跟他说："才八万八？我闺蜜收了二十八万八。"

他坐在出租屋床沿上，没说话。

他妈死得早。他爸跟在后头，隔了不到一年。家里就剩他跟江小鱼。江小鱼那年高考，八百六十块学费，是他从饭钱里抠出来的。

他记得自己当时想的是什么。

他想的是：八万八买不来爱情，能买来一张证。这张证能换一个家。

后来他才知道。这张证能换的东西多了——能换一套房，能换一场官司，能换一条从二十二楼跳下去的命。

婚姻是坟墓。

江野现在觉得这话不准确。

坟墓好歹是单人间。

他跟林晚是三年前认识的。

那会儿他接了个婚庆的活儿，给人搭台子。林晚是那家婚庆公司的前台，管签到。他搬东西路过，她递给他一瓶水，说"辛苦了"。

他当时觉得这姑娘实在。

后来才知道，实在的是她要钱的架势。一分一厘，从不含糊。

前世他不是没翻过身。

翻过。三十岁那年他包了个小工程，攒下第一桶金，五百万。到手那天他回家，想给林晚一个惊喜。

进门，屋空了。衣柜空了。她的东西一件不剩。

他去银行查。站在ATM机前查了三遍。

0.00。三遍都是0.00。

他不信，又去柜台。柜员说："先生，余额是零。"

他出了银行，去工地拿了瓶酒，上了一栋烂尾楼的二十二层。

现在他脑子里有一张表。二〇一四到二〇二四，十年。哪年房价涨，哪年股市崩，哪年江城修地铁、哪一片拆迁、哪个老板跑路、哪个女人会在四年后登上财经版头版。

他以前不认字的时候看不懂这张表。等他认全了，人已经在二十二楼了。

表现在还在。人回来了。

他现在兜里一千二，卡里欠着三万八，还欠老炮两万。这是他的全部家当。

可他脑子里那张表值钱。

江城老街口那家花店，再过三个月贴拆迁公告，补偿按三倍算。城南那块地明年三月挂牌，现在没人要。建设路那排铺面，明年通地铁，租金翻两番。这些他都记得，日子都记得。

表是真的。本金是零。

那就先找本金。

他坐在那儿，脑子里像有人在打算盘。珠子在响，一档一档地跳。

跳的全是账。这十年他欠了谁，谁欠了他，哪一笔能收，哪一笔得先还。

他没急着高兴。重来一次不是中奖，是补考。补考还是开卷的，考不过就是真死。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老款，屏幕裂了一道缝。按亮，日期跳出来：2014年9月9日，09:09。

九点九分。

他又摸了摸裤兜。一沓钱，一千二。今天办完证请林晚吃饭的钱。饭馆订好了，江城老街口那家，一桌三百八，林晚上次路过说"看着还行"。

现在这一千二还在他兜里。林晚还堵在路上。

十点十分她会到。化妆，新裙子，手里一杯奶茶。

十点半叫到号，领证。

十一点去饭馆。饭桌上她会提房子加名。

她说这话的时候不会看他，会低头搅奶茶。搅三圈，然后抬头。抬头的那一眼是试探，也是最后通牒。

她妈下个月从县城上来，住一个月。她弟年底要买房，差三十万首付。这三样一样都跑不掉，一样都写着他的名字。

再往后——

江野把手机塞回去。

"A007。"

喇叭叫号，带着电流声，劈了一下。

他站起来。

"到你了？"大哥问。

"嗯。"

"去吧。"大哥说，"祝你那位堵车的早点来。"

"谢了。"江野说，"她来不来，我都得去。"

玫瑰上掉了一片花瓣，落在塑料椅子上。

他弯腰，把花瓣捡起来。

花瓣很薄，薄得能透光。他捏在指头中间，转了一下。

这十年他欠的账，得一笔一笔收回来。第一笔，从今天这个号开始。

他把花瓣捏紧，往三号窗口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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