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深渊之下万手齐出

灰白色的手指从海床裂缝里一根根探出来。

手指没有关节弯曲的弧度，直挺挺地戳出裂缝，胡乱抓挠着海水。

带着一种让人胃里翻涌的试探节奏。

洛荒的精神力屏障还悬在半空。

白色丝线绷成蛛网状，死死罩住那道裂缝。

她赤脚踩在基座边缘，脚踝上的红绳被海水冲得一飘一飘。

眼角溢出的血丝迅速消散在海水中。

第二只手出来了。

然后是肩膀。

那颗头颅从裂缝中升起的时候，白柒刚在三百米外的中层水域把最后一头基因兽的芯片挑碎。

她透过载具残骸的缝隙看见那张脸，手里的断风战刀险些脱手。

顾长夜的脸。

眉骨上有旧疤，下颌线条偏瘦，嘴角甚至带着疲惫的弧度。

但眼窝里没有瞳孔。

两团灰色符文在眼眶中缓慢翻滚。

它站在裂缝里，海水从灰白色的肩头滑落，嘴角慢慢弯起来。

洛荒凝视着那个笑容。

顾长夜笑的时候左边嘴角先动，这个是右边。

“洛荒大人。”它开口了。

声音里叠着顾长夜的沙哑，底层交织着千万个陌生嗓子的杂音。

“他让我先来看看路。”

洛荒没接话。

她抬手。

白色精神丝从四面八方收紧，死死缠上仿生体的四肢、脖颈、腰腹。

丝线嵌入灰白色皮肤的瞬间，发出尖锐的滋啦声响。

灰白皮肤烫出焦痕。

仿生体没挣。

它低头看了看缠在自己手腕上的精神丝，表情充满好奇。

然后它张嘴，咬住了最近的一根丝线。

用力一吸。

灰色符文从它嘴角蔓延上丝线，顺着精神力的通道往回爬。

洛荒脚底向后滑退半寸，脚趾扣住基座边缘的符文凹槽才稳住身形。

“你吃我的丝线，”她声音发紧，“不怕噎着？”

仿生体歪头。

它咧开嘴，用洛荒的声音笑了。

“等大帅回来就放你出去。”

洛荒指尖绷紧。

画面涌进来。

这是仿生体从丝线里抽出来、重新喂给她的记忆。

天渊封印前，顾长夜背对着她，黑甲上全是血，说完那句话就走了。

没回头。

十万年了，她把这个画面翻来覆去嚼了七万年。

嚼到后来连愤怒都磨没了，只剩一个疑问：他走的时候，脚步顿没顿过？

仿生体继续吞丝线，继续用洛荒的声音说话：“你等了七万年，撞了七万年的墙，就为了问他一句为什么。”

“闭嘴。”洛荒盯着它。

“你不敢问。”仿生体的灰色眼窝里符文转得更快，“你怕他说，没有为什么。”

洛荒眼角的血流到下巴上，被海水冲散成淡红色的雾。

她的精神丝在发抖。

被戳中了。

但她没松手。

她盯着仿生体的脸看了三秒，嘴角向下扯动，扯出一个难看的笑。

“你学他说话学得挺像，”她声音干涩发哑，“但他转身的时候没有犹豫。”

她顿了一下，把最后一根快被吞完的精神丝重新拧紧。

“你有。你刚才歪头那一下，是在等我的反应。他不会等。”

仿生体的笑容僵了零点几秒。

就这零点几秒，够了。

洛荒把所有剩余精神力压成一根针，狠狠扎进仿生体胸口。

钉死精神核心。

她要给陆沉争时间。

三百米外，白柒把断风战刀插回腰后，全速朝基座方向游。

肋骨断裂处传来剧烈的刺痛。

但她的眼睛一直盯着基座上方那个灰白色的影子。

那影子背后伸出了两条灰色触手。

目标不是洛荒，是基座中央的陆沉。

白柒咬紧牙关，咽下嘴里的血腥味。

她加速下潜。

断风战刀出鞘，带起一串气泡。

刀刃透明，暗红枪纹流转，那是断风十万年战魂凝成的痕迹。

白柒双手握刀，借着下潜的重力，一刀劈在第一条触手根部。

触手断裂。

断口处喷出浓稠的灰色液体，带着符文碎屑，落进海水里便开始剧烈冒烟。

周围三米内的海水瞬间变成灰黑色。

一条没来得及游走的小鱼碰到灰雾，鳞片直接溶解，尸骨无存。

白柒胃里翻江倒海，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第二刀斩断另一条触手。

灰色液体溅上左臂，战刀上的断风枪纹亮起，将腐蚀挡在皮肤外。

“陆老！”她终于喊出声，“它背后长手了！”

陆沉没回头。

他单膝跪在基座核心凹槽旁，帝关剑插在身前。

五滴暗金帝血里的四滴半，正顺着剑身灌入基座底层。

他的黑发里多了两缕霜白，手背青筋暴起。

“看见了，”他语气平淡，“你管好你自己。”

白柒想骂他，但看见他握剑柄的手指在发颤，把话咽回去了。

洛荒趁仿生体被断触手牵制的瞬间，把精神丝收紧到极限。

白色丝线勒进灰白皮肤。

仿生体的上半身死死定在半空。

全球直播画面里，几十亿人看着这一幕。

白头鹰国战略决策厅，霍华德把咖啡杯放下。

“那个赤脚白裙的，”他慢慢开口，“到底是谁？”

没人回答他。

华夏国运指挥中心，许文博盯着屏幕上洛荒持续暴跌的精神力数值。

秦山没说话，只是把椅子往前拉了拉，离屏幕更近。

海底。

仿生体被锁住上半身，灰色符文眼窝里的流光忽然慢了下来。

它不挣扎了。

洛荒眼角微压。

十万年前天渊封印合拢前，顾长夜也是这个表情。

算完了。

“你笑什么？”她问。

仿生体没笑。

它嘴角的弧度僵持在脸上。

灰色符文眼窝中的流光凝固，所有翻滚的符文同时停下，排列成两个字。

【太迟】

洛荒瞳孔紧缩。

基座下方，海床裂缝猛然炸开。

岩层整块向上翻起，崩裂，露出下方更深的黑暗。

第二只手伸出来了。

第三只手伸出来了。

灰白色的手指，跟第一只一模一样，连指甲缝里的灰色符文纹路都没变。

它们从裂缝两侧探出，死死抠住岩层边缘。

白柒的刀尖在发抖。

肌肉紧绷到极限，直觉在疯狂报警：这个数量，她砍不完。

洛荒松开精神丝，退后一步。

给陆沉让出位置。

她转头看向基座中央那个还在灌帝血的男人。

陆沉终于抬起头。

他看了一眼裂缝里正在往外爬的第二具、第三具灰白色躯体。

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还剩最后一丝暗金光芒的帝关剑。

然后他拧开了保温杯盖。

杯里是凉的枸杞水。

他喝了一口，把盖子拧回去，动作慢条斯理。

“洛荒，”他说，“你刚才说它学他学得不对。”

“嗯。”

“哪里最不对？”

洛荒想了想，赤脚在基座上蹭了蹭，红绳飘起来又落下。

“他要是真派东西来看路，”她说，“不会只派一个。”

陆沉把保温杯塞回军大衣口袋。

拔出帝关剑。

裂缝里，第四只手伸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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