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莲花楼6

原本，李相夷早已定好行程。

待辞别乔家双亲、诸事落定，他便打算带着乔晚勉回一趟云隐山。

那是他从小到大生长的故土，青山环抱。他自幼蒙师父、师娘悉心教养。

如今心有所属，心中最惦念的，便是带自己放在心尖上的姑娘，回去见养育他长大的师父师娘，让二老亲眼看看，他寻到的良人有多温柔、有多美好。

可世事从来难遂人愿。

两人辞别乔府没多久，四顾门的加急传信便接踵而至。

门中积压了无数亟待门主定夺的要事。各派纷争、地方匪患、百姓求助，往日有四位院主尚能安稳周转，可近期江湖暗流汹涌，风波骤起，桩桩件件，都需李相夷亲自坐镇决断。

除此之外，最让他上心的，便是突然现世的笛飞声。

李相夷心知，笛飞声绝非鲁莽武夫。此人武道霸道、行事独特。他必须摸清对方的武功路数与心性，提前布局防备，方能稳住江湖局势。

这般境况下，云隐山的归程，只能暂时延后。

李相夷心中满是歉疚，私下轻轻握住乔晚勉的手，语声温柔带愧：“晚勉，委屈你了。本该第一时间带你回山拜见师父与师娘，如今门中事务繁杂，师兄又常年在外奔走，无人分担，只能暂且耽搁几日。”

说起师兄单孤刀，他眼底藏着浅浅遗憾。

此番归山探亲，他本是满心期许，想让师兄也见见自己倾心相守的姑娘，可惜单孤刀远出办事，终究不能一同归山。

乔晚勉望着他眼底的怅然，心头酸涩难言。

她曾短暂见过一次单孤刀。那人温文亲和、礼数周全，在外素来是仁义大度的四顾门二门主模样。

可只有乔晚勉心知肚明——

眼前这温柔兄长的皮囊之下，藏着最深沉的嫉妒与算计。

他日便是这个看似亲厚的师兄，步步筹谋、假意背叛，设下滔天陷阱，害他身中碧茶剧毒、经脉尽断、名声尽毁，逼得他斩断过往、改名李莲花，十年漂泊、孤苦伶仃，尝尽人间颠沛流离。

前世宿命刺骨，前路风雨暗藏。

可看着此刻满心惦念师兄、纯粹遗憾的李相夷，她半分恨意也露不得，只能尽数藏在心底。

她轻轻摇头，眉眼温顺平和，温柔抚平他眼底的怅然：“江湖事务为重，你安心处理就好。来日闲暇，我们再同师兄聚首便是，不急这一时。”

世人皆知李相夷耀惊才绝艳。

十五岁自创身法《扬州慢》、练成绝世剑法相夷太剑，冠绝江湖，又修得轻盈绝尘的婆娑步，年少封神。

十七岁又白手起家创立四顾门。这般万丈荣光的背后，是旁人难以想象的付出与责任。

乔晚勉为他骄傲，更懂他的身不由己、重情重义。

此后一段时日，两人各自安稳度日。

李相夷日日坐镇四顾门，伏案批阅卷宗、调度门人、梳理江湖乱象，终日忙碌不休，片刻不得清闲。

乔晚勉则带着灵芝、芸芝，闲游江湖山河，漫步市井街巷，看人间烟火，赏山川风月。闲暇之余，她常去四顾门探望李相夷。

偌大四顾门，弟子众多，上下无人不识乔晚勉。

自七夕灯会那一夜惊艳天下，全江湖便都知晓，杀伐绝世、名震四海的李相夷，满心偏爱，尽数予了乔晚勉一人。

每每她登门，门中弟子皆是躬身行礼，恭谨温和，从无半分怠慢冒犯。

李相夷纵使公务缠身、万般忙碌，只要听闻她来了，必会放下手中诸事，挤出时间陪她片刻。

或是院中并肩散步，闲话家常；或是伏案理事之余，让她静坐身侧，抽空转头与她轻言几句、递上一杯温茶。哪怕只有短短半刻相伴，他也从不会缺席。

若是实在分身乏术，他便会细心叮嘱门中女弟子，好生陪同乔晚勉游览四顾门，赏阁楼花木、逛藏书剑阁，事事周全妥帖，唯恐她半分无趣落寞。

这份明目张胆的温柔偏爱，全门上下，人人看在眼里，暗自艳羡。

日复一日，李相夷终于将所有宗门琐事处理妥当，江湖局势暂归平稳，再无后顾之忧。

他第一件事，便是兑现心愿，带乔晚勉回云隐山。

此番拜见师门，是郑重至极的认亲之行，乔晚勉心中格外认真。临行前，她细细清点为师父师娘准备的伴手礼。

灵芝在一旁打趣：“小姐，您准备得太细致了，珍稀好茶、滋补药材、绝版书卷、素雅绸缎，样样都是上等好物呢。”

乔晚勉眉眼温柔：“相夷自幼蒙师父师娘照料，恩重如山。我第一次登门，礼数万万不能疏忽，只盼二老舒心顺遂。”

李相夷缓步走来，连日操劳的疲惫尽数消散，眼底只剩独属于她的温柔。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腕，轻声道：“晚勉，何须这般费心。你能陪我回去，便是师父师娘最大的欢喜。”

乔晚勉抬眸望他，眉眼温软：“那不一样。他们悉心教养你长大，是你的至亲师长，我自然要用心相待。”

李相夷心头一暖，轻叹出声：“你真好。”

二人收拾妥当，一路山水相伴。

越靠近云隐山，周遭便愈发静谧清幽。层峦青山叠翠，山间清风澄澈，溪水潺潺流淌，云雾缠绕山腰，俨然一处不染尘嚣的世外桃源。

这里藏着李相夷纯粹安稳的年少岁月，是他漂泊江湖之余，唯一的归处。

乔晚勉沿途静观山色，轻声感慨：“原来你年少居住的地方，这般清幽安宁。”

“师父师娘素来喜静。”李相夷握紧她的手，唇角漾着温柔笑意，“这座山常年清净，从无人敢随意叨扰。”

闲谈慢行，转瞬便至云隐山门。

云雾深处，一方庭院出现在眼前，青石铺路，竹篱环绕，庭中花木葱茏，石桌书卷清茶常设，处处都是恬淡安然的山居气息。

李相夷脚步微顿，侧头望向身侧佳人，温柔盛满眼底：“晚勉，到了。”

乔晚勉抬眸望向这片山居，眉眼含笑：“这里真好，安稳宁静，让人心里都跟着安定下来。”

两人抬步入院，漆木山师父、岑婆师娘早已收到传信，静立院中。

漆木山素衣染霜，看似端肃，实则心性通透、藏着几分随性；岑婆眉眼慈和，气质温婉娴静，悉心教养师兄弟二人，待他们如亲子一般。

一双璧人并肩而立，少年白衣清绝，褪去了门主的凌厉杀伐，只剩归山弟子的纯粹温润；少女清雅绝尘、端庄温婉。二人气韵相契，眉眼缱绻，一眼望去，便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师娘当即笑着上前，伸手牵住乔晚勉，语气慈爱：“好孩子，一路山路奔波，辛苦了。”

乔晚勉微微躬身行礼：“师娘安好，我不累，劳您与师父久候了。”

“没有没有。”岑婆细细打量着她，越看越满意，“相夷时常提起你，今日一见，果然是温柔乖巧的好姑娘。”

乔晚勉脸颊微热，轻声应答。

一旁的漆木山望着归来的弟子，语气带着欣慰：“相夷，见你如今心性安稳、心有所归，不负师门教养，为师甚是宽慰。”

在云隐山，李相夷全然褪去江湖门主的肃穆沉稳。他倚着院中竹柱，指尖轻晃剑穗，眉眼鲜活。

漆木山故作沉稳捋着胡须，端起几分师长架子，慢悠悠开口：“近来江湖风波四起，金鸳盟笛飞声四处约战各派高手，山下人人都说他霸道嗜血、祸乱武林，纷纷劝你出手制衡，你怎的半点应战的心思也无？”

李相夷直起身，从容应答：“弟子本就不打算接他的战书。这些日子我梳理过他所有交手记录。他出手虽凌厉，却从未滥杀无辜、搅乱世间安稳，算不得祸乱武林的魔头。”

漆木山闻言，连连点头称赞：“还是你看得通透！山下之人只知跟风畏惧杀伐，从不肯静心分析。”

话音落，他又语重心长提点：“武之真谛，在于止戈守心。笛飞声困于胜负执念，是自身心魔。你心怀苍生、本心澄澈，又自创扬州慢，已立于不败之地。只是需多留心周遭人心诡谲，莫要阴沟翻船。”

这番话暗藏深意，似提点人心险恶，似预知前路风波。

李相夷听得认真，眉眼带笑：“弟子谨记师父教诲。”

漆木山抬手轻拍他的额头：“少耍贫嘴。”

“我不会主动与他决战。”李相夷正色补道，“可他日他若为求武道不择手段、伤及无辜，我必会出手阻拦，不负师门、不负苍生。”

漆木山师父满意颔首，凑近几分，压低声音打趣：“再说你如今有了心上人，有了牵挂，安稳自在，比争那天下第一的虚名要好得多。”

耳尖骤然泛红，李相夷小声嘟囔：“师父说这个干嘛，晚勉听见了，又要取笑我。”

岑婆师娘看着师徒俩一老一少跳脱的模样，再望着温柔乖巧的乔晚勉，心中早已认可了这段缘分。

山居三餐，皆是岑婆亲手烹制的清淡小菜，烟火温柔，暖意融融。

李相夷素来偏爱甜食，师娘日日都会为他备好桂花糖糕、蜜渍山果。如今有乔晚勉相伴，他总会下意识夹起最软糯的糖糕，放进她碗中，动作自然熟练。

知晓乔晚勉不喜酸涩山笋，他便悄悄挑走碗中野菜，将清甜菌菇夹给她。

时不时偏头看着她用膳，待她抬眸看来，便眉眼弯弯，悄悄用手肘轻碰她的胳膊，像个偷偷撒娇的少年。

乔晚勉每每被他逗得忍笑低头，趁二老专注用膳，飞快抬手轻掐一下他的胳膊，再佯装嗔怪地瞪他一眼。

李相夷非但不躲，笑意反而更浓，悄悄伸出手，与她的手十指相扣。

师娘将两人亲昵的小动作尽收眼底，笑着与师父对视一眼，眼底尽是了然与欢喜。漆木山看似淡然用膳，心中也认准了这对孩子的良缘。

白日风日清和，山间无雨无尘。

两人像寻常少男少女一般，在青石山道、清幽林间追逐嬉闹。

李相夷仗着婆娑步轻功绝尘，故意放慢脚步，看着她提着裙摆轻快奔跑，身影摇曳，笑语清甜。

“晚勉，慢点跑，山路易滑。”

乔晚勉回头狡黠一笑，脚步更快：“你来追我呀！”

白衣少年无奈失笑，纵身轻跃，步履轻盈如风。

转瞬追上，他轻轻揽住她的腰身，垂眸含笑：“跑不动了？”

乔晚勉仰头望他，眼底星光闪闪：“算你赢了。”

他抬手拂去她鬓边乱发，语声宠溺：“真的不跑了？”

清幽山林间，满是二人细碎笑语，清冷沉寂多年的云隐山，终于被鲜活的人间情意填满。

白日闲暇，岑婆常拉着乔晚勉坐在竹廊下闲话家常，细细询问她的江南故土、日常喜好、起居习惯。越聊越是投缘，越看越是欢喜。

师娘轻声叹道：“相夷自小孤苦，我与他师父日日牵挂，看着他年少成名，总怕他一生孤单。他与孤刀二人一同长大，此番你随他归山，孤刀却未能同来，实在可惜。”

说起此事，李相夷恰好走来，闻言亦是轻叹一声：“是啊，他没有一同回来，总是感觉有些遗憾。”

他语气纯粹，满心皆是手足情深的惋惜。

乔晚勉静静听着，却只能温柔宽慰：“来日方长，等江湖安定，你们师兄弟自会相聚。”

短短几日相处，漆木山与岑婆早已中意乔晚勉，满心将她视作自家徒媳。

此时，院中静谧无人，二老坐在竹下轻声闲谈。

漆木山捋着胡须，神色郑重温和：“晚勉家世端正、心性良善、知礼通透，与相夷情意深厚，乔府那边亦早已默许。不如早些为二人敲定婚约，让他们能名正言顺的待在一起。”

岑婆连连点头：“我也是这般想法。两个孩子真心相爱，又得双方长辈认可，早日定下良缘，来日纵使风波再起，他们也能彼此相伴。”

次日，漆木山亲笔修书一封，言辞诚恳温厚，细细细数李相夷心性、武学修为，感念乔家教养良女，正式向江南乔府登门求礼、定下婚约良缘。

岑婆亦亲手整理一箱师门定亲礼，皆是山中珍藏多年的暖玉、传承簪钗，件件真挚，满载师门心意。

白日温情脉脉，夜色更是缱绻温柔。

入夜的云隐山，月色清辉如水，洒满竹院。万籁俱寂，清风穿竹，簌簌轻响，师父师娘已然安歇，整座庭院只剩月色温柔，静谧安宁。

乔晚勉独坐青石凳上，望着皎洁月色，轻声呢喃：“云隐山的月亮，比山下的更好看呢。”

身后传来轻微的动静，带着淡淡的清甜酒香。

李相夷缓步走来，在她身侧落座，替她挡住微凉山风，眼底藏着几分少年狡黠：“很喜欢这里？”

乔晚勉转头看他，鼻尖嗅到淡淡酒香，微微一愣：“你身上……有酒味？”

被当场拆穿，李相夷半点不慌，唇角扬起调皮笑意。他从袖中摸出一只小巧白瓷酒壶，又取出两只素色小杯，轻轻摆在石台上。

他俯身凑近，压低声音：“趁师父师娘睡熟，偷拿了师父珍藏多年的山酿。这酒清甜不烈，寻常不许我碰，今夜特意偷来，陪你赏月小酌。”

乔晚勉又气又笑，轻戳他的胳膊：“你就不怕明日被师父发现，受责罚？”

李相夷斟上浅浅一杯琥珀色酒液，酒香清润绵长，他眉眼弯弯，满不在意：“师父嘴硬心软，最多佯装训我两句。况且有你为我求情，我什么都不怕。”

乔晚勉望着他眼底的月光，忽然想起袖中藏着的物件，心中一动，连忙取出一只绣工精致的荷包，递到他面前，眼底满是真切：“这是我闲暇时亲手绣的，你一定要随身戴着。等日后我再绣些不同花色，让你换着戴。”

李相夷立刻放下酒杯，伸手接过荷包。指尖轻轻摩挲平整细腻的针脚，目光落在上面的并蒂莲纹样上。两朵莲花相依缠绕，花叶相连，栩栩如生。

他瞬间读懂了她的情意，眉眼漾开浓烈欢喜，握紧荷包：“我定然日日贴身佩戴，片刻不离。”

情愫翻涌，再难克制。

他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腰身，将人拥入怀中，微微低头，温柔吻上她柔软的唇瓣。

轻柔的触感漫延开来，乔晚勉心跳骤然加速，如擂鼓阵阵。她轻轻闭上双眼，抬手环住他的脖颈，放软身子，温柔回应着这个盛满相思与欢喜的吻。

良久，二人缓缓分开，呼吸微乱。

李相夷将她揽在肩头，平复了会儿情绪，拿起酒杯，轻轻与她杯沿相碰。

一声轻响，融在清风月色之中。

入口清甜微凉，带着山间花果的淡香。乔晚勉不善饮酒，只浅浅抿了一口，脸颊便染上一层绯红，眉眼朦胧。

李相夷望着她微红的眉眼，眼底宠溺满溢，轻声逗她：“喝醉了？”

她轻轻摇头，语声柔软：“没有，甜。”

李相夷放下酒杯，静静凝望着她月下眉眼，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低声说起年少过往。

“我从前在月下练剑，踏着婆娑步游走山林。师父就抱着酒壶在窗边看我，喝尽兴了便睡，第二日又端着师长架子训我贪玩。”

乔晚勉靠在他肩头，听着他的过往，心头又软又酸，悄悄往他怀里靠得更紧。

夜风穿林，凉意浅浅。

他抬手拢住她的衣衫，嘴上却带着少年的调皮：“明日师父若是发现酒少了，我便说是晚勉嘴馋，怂恿我偷喝的。”

乔晚勉抬眸嗔怪地瞪他：“李相夷，你怎么还会恶人先告状？”

他低低轻笑，胸腔微微震动，反手牢牢扣住她的手，温柔笃定：“我舍不得。这辈子所有过错，我都舍不得让你担半分。”

月色融融，洒满相拥的二人，晚风携着淡淡酒香，情意绵长温柔。

此刻的他们尚且不知，双方长辈已暗暗为他们定下婚约，待二人知道后，心中更是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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