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惊变

林川盯着那片黑沉沉的水面，总觉得船底下有什么东西，那种感觉像是被人从背后盯着，但湖面上什么都没有。风停的一瞬间，他浑身一紧，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猛拉了一下。紧接着整条船就翻了，他整个人被卷进了水里。

水从鼻腔灌进去，又冷又腥，脑子一下就不清了。他拼命蹬了两下浮上水面，还没来得及喘气，脚踝就被什么东西死死攥住了，他往下蹬了一脚，什么都没蹬到。那力道拖着他往深处沉，水从四面挤过来，耳膜胀得发疼。他憋着最后一点气往下看，起初什么都看不见，水太黑了。下沉了很久之后，有一层光从底下泛上来，像一盏快要灭了的油灯。

他的脚碰上了什么东西，坚硬冰冷，表面裹着一层湿滑的粘液，踩上去的时候先滑了一下才稳住。他摸了一下，那层滑腻的东西裹住了他的手掌，凉意从指尖往里渗，指腹压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底下有一层微微的弹性和温度。他低头看向脚下，但他什么都没看全。他只看见暗黄色的地面上覆着一层粘液，表面有纵向的细纹，顺着同一个方向排列。

他顺着那些纹路往前看，视野尽头还是一样的表面，看不到边缘。他又往身后看，还是同样的一段弧面，不知道延伸到哪里去了。那东西向两侧铺开，宽到他看不见边界，长到两端都消失在黑暗中。他只是站在它身上很小很小的一截上，甚至不确定自己踩着的到底是脊背还是侧面，只知道自己脚下这东西是活的。

就在他前方不远的地方，一条锁链从地面上穿过去。那锁链的每一环都比他整个人还大，环与环之间的空隙宽到可以容他侧身钻过去。锁链表面锈得厉害，边缘爬满了裂纹，但整体还是完整的。它从身体一侧穿进去，从另一侧穿出来，像是用一根巨大的针线把那道身体缝了一遍。他盯着那条锁链看了一会儿，然后注意到锁链穿过地面的位置裂了一道口子，口子边缘微微翻卷着，渗着一层暗光。

这不是地面，这是活物。他往那道裂缝凑近了一些，暗光涌了出来，碰到他的胸口，凉意像一根极细的冰针直直扎了进去。他的意识开始往下坠，像是整个人被什么东西拽着往更深的地方沉。裂缝旁边亮起了一团暖光，隔着一段距离透过来，他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那团暖光里浮现出一个人影，低低开口，嗓音浑浊却清晰：“你是最后一个。”

那人影散了，光也暗了。之后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醒过来的时候趴在一块石头上，耳边有水声，一下一下地拍着石壁。他撑着胳膊想坐起来，手掌往石头上一按，那石头裂了。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又看那块石头，石台边缘凹进去一个浅浅的掌印，裂纹从掌印边缘往外伸了好几道。他又把手掌压上去试了一下，石头又碎了一块，碎末粘在他的掌心里。他翻过手掌看了看，又攥了一下拳头，攥紧的一瞬间他自己愣了一下，那股力道比他平时能用的沉得多，沉到攥紧之后手指在微微发抖。他松开手又攥了一次，还是那个分量，像是骨头里多长了一层东西。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看见了胳膊上那道印子。就在左臂内侧靠近手腕的地方，一道暗灰色的纹路蜷在皮肉底下，形状像一条蜷着的小鳝鱼，巴掌那么长。他拿右手搓了两下，搓不掉，那层皮是平的，那道印子嵌在皮肉下面，不疼不痒，像是早就长在了那里。

然后他摸到兜里多了一样东西。他掏出来看了看，是一枚铜符，巴掌大小，沉甸甸的，表面刻满了一圈一圈的纹路，从中间往外发散。他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拿到的。

他跳进水里，找到一条窄缝钻了出去，往前游了不知道多久，最后脚底下踩到了淤泥，一步一步往岸上走，整个人趴在一片滩涂上喘了很久的气。太阳照在他背上，暖意隔着湿衣服透进来，从皮肤表面往深处渗，他趴着没动，让那股暖意慢慢爬满整个后背。

他听见了脚步声，偏过头，看见一个人站在不远处，正低头看着他。那人走过来蹲下，从兜里掏出一个证件递到他眼前，深蓝色的封皮，上面印着几行字。林川没有伸手去接，那人自己翻开让他看了一眼，照片旁边写着名字。

“宋怀远。”那人把证件收回去，目光落在他攥着的手上，“你手里那东西，是跟着你一起上来的吧。”

林川低头一看，铜符还攥在手心里，边缘露了一截出来。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没松手。宋怀远说：“你刚才掉下去的地方，下面可是有那家伙。你现在还能站在我面前是那枚铜符救了你吧。”

林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铜符，入手就是一股凉意，边缘磨得光滑，像是被人攥了很久。他把铜符翻了个面，背面光秃秃的，什么东西都没刻。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拿的，也不知道这东西怎么就在自己手上了。

宋怀远站起来：“那个位置我们盯了三年，你是第一个遇见它还能活着回来的人。”

林川撑着膝盖试了一下，腿还在抖，但站住了。宋怀远没有扶他，侧过身偏了一下头：“跟我走。”

林川没有立刻动。他站在原地看了看那片湖面，又看了看宋怀远的背影，然后抬脚跟了上去。他不知道男人说的是否属实，也不知道他要带自己去哪里，但他知道从下水那一刻起，自己就已经回不了头了。

铜符攥在掌心里，透着一股还没散尽的凉意。他没有告诉宋怀远自己身上出现的那道印子，还有水底下听到的那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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