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幸存的嫌疑犯

躲不开了。

她本能地闭上眼睛，胳膊护住脑袋，身子缩成一团!

“砰！”

一声巨响。

但不是木头砸在身上的声音。

有人从侧面撞过来，一双手臂死死箍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扑倒在地。

两个人摔在地上，滚了两圈，撞翻了旁边一口薄棺，棺材板“轰”地塌下来，堪堪架住了砸落的房梁。

火星四溅，木屑横飞。

她被压在下面，胸口那块玉硌得肋骨生疼。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全是金星。浓烟呛得她剧烈咳嗽，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好半天，她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被人死死护在身下。一只手臂撑在她头顶，挡住了所有砸下来的碎木头和火星。她抬起头，透过烟雾，看见一张棱角分明的脸。

玄色官袍，鎏金腰牌，眉头紧锁。

陆安疆。

他脸上沾了灰，额角被飞溅的木屑划了一道口子，正往外渗血。但他好像根本没感觉到，低头扫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怀里鼓起的玉形上一掠而过，然后面无表情地把视线移开了。

“起来。”

他撑起身子，抓住她后脖领子，像拎小鸡一样把她从地上提起来。

她两脚离地，在空中蹬了两下。

“不是，你放我下来！我自己会走！”

陆安疆没理她，拎着她往外冲。火舌从四面八方舔过来，房梁一根接一根地倒塌，砸在地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他侧身避开一根砸下来的椽子，她被他拎着甩了个半圆，差点撞上柱子，吓得她一把抓住他腰带，死活不松手。

“你拎稳点！拎稳点！”

陆安疆脚步顿了一瞬，低头看了一眼她抓在自己腰带上的手，眉头皱得更紧了。但没说话，拎着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出了停尸房。

“砰!”

身后整间停尸房坍塌，火柱冲天而起，火星子炸上天，映红了半个夜空。

他把她往院子里一扔。

她摔在泥地上，屁股差点摔成四瓣。还没来得及喊疼，就听见头顶传来一声低沉的质问：

“你到底是谁。”

她抬头。

陆安疆站在她面前，玄色衣袍被火烧得焦了边角，袖口还在冒烟，脸上的血迹被火光映得发暗。但他完全不在意这些，那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目光沉而冷。

“那口棺材是封死的。除了义庄的人，没人知道里面有东西。”

他往前迈了一步，弯下腰，逼近她。

“你在火场里不往外跑，反而往棺材上扑，你知道那里面有玉。你认识它。”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一字一顿，语气笃定得像在念供词。

她被他盯得后背发凉，下意识往后退了半寸，手指抠进泥地里，攥了一把碎石子。

怀里那块玉还在一阵一阵地发烫，隔着一层破烂衣裳，烫得她胸口发紧。她脸上是木头式的茫然和惊魂未定，嘴角还挂着刚才被烟呛出来的口水，但脑子已经开始飞速转了——他认识这块玉。

他是十年前的主审官之一，他见过玺梭，他知道这东西对梨落尘意味着什么。

“我……我不知道那是玉。”她哑着嗓子，破锣似的，语无伦次地比划着，手舞足蹈，像个真的受了惊吓的傻子，“火、火烧起来了，我害怕，就、就往里跑，那口棺材亮、亮亮的，我以为有宝贝，刘管事说值钱的东西要捡。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头越来越低，肩膀缩起来，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枯叶。

陆安疆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她觉得自己心脏都快跳出嗓子眼了。

“木头。”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淡淡的，“义庄杂役，三年前流落至此，无父无母，神智不清，是个傻子。”

他顿了顿，垂眸看她。

“傻子能在火场里记起一口棺材的编号？”

她心里“咯噔”一声，脸上却使劲挤出一个更茫然的表情，嘴巴张着，口水差点流出来：“编、编号？什么编号？棺材还、还有编号？”

陆安疆。

十年前，刑部大堂，她梨落尘还是梨园首座、玺梭主事，何等风光。

彼时这人也穿一身玄黑，站在堂下，板着张死人脸，活像谁欠了他八百两银子没还。

她当时仗着戏台风光、口舌伶俐，隔着人群冲他笑，扬声戏谑：

“差爷这般冷冰冰的，将来死了怕是都难烧成灰，阎罗殿前都要嫌你冻手吧？”

满堂哄笑，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冷冷扫过她，那眼神跟看死人似的。

后来听人说，那是刑部的小阎王，陆安疆。

好嘛，十年过去，小阎王变成中阎王了，脸还是那张死人脸，冻死个人。

可他现在，应该认不出她了吧？

她这具身子又瘦又干，嗓子破锣似的，脸估计也烧得跟猴屁股一样，哪还有半点当年梨落尘的影子？

“义庄走水，十三口尸，十二个烧成了炭。”他声音不高，却压过了火场的噼啪声，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审讯的寒意，“你是唯一喘气的。”

她心口一凉。

唯一喘气的？

那刘管事、老赵头、还有那些僵尸全烧死了？

前脚刚出鬼门关，后脚就踏进了狼窝！

玺梭玉被她攥在另一只手里，莲花瓣硌着掌心，疼，却踏实，这要是被搜了去，她可就真成了没头苍蝇。

陆安疆扫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随即移开。

果然。

那眼神陌生得很，像在看一件证物，或者一个待审的嫌犯。

“带走。”他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单手扣住她的后颈，跟拎小鸡似的把她从地上提起来，往肩上一扛，“押回刑部大牢，候审。”

“哎！哎哎哎！”她双脚离地，肚子硌在他硬邦邦的肩膀上，疼得她直抽气，“差爷！差爷！我自己能走！放我下来！我不是犯人！”

“闭嘴。”

他脚步极快，踩着燃烧的碎木头和瓦片，往门口冲。

她倒挂着，视线里全是颠倒的火光和浓烟，还有他玄色衣袍下摆翻飞的弧度。

她看见门口那几具青灰色的身影早就没了动静，被烧得焦黑，蜷缩在门槛边，像几截枯木炭。

“差爷。”她哑着嗓子，声音被颠簸得断断续续，“里面，里面还有”

“没有活口。”陆安疆脚步微顿，声音从胸腔里震出来，闷闷的，“刘管事死了。老赵头。”他顿了顿，“找到时已经烧了一半。”

她心口一紧。

陆安疆扛着她冲出义庄大门，夜风猛地灌进来，呛得她又是一阵猛咳。身后“轰隆”一声，整座义庄的屋顶塌了，火舌冲天而起，照亮了半边夜空。

陆安疆没再问。站直了身子，不再看她。

她被扔进了马车。

是真的扔。

屁股砸在硬板车上，疼得她眼冒金星。

她还没来得及骂娘，陆安疆已经翻身上马，玄色披风在火光中猎猎作响，头也不回地甩下一句：

“押回刑部别院。看紧了。跑了，拿你们是问。”

“是！”

两个捕快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左一右架起她。

她两脚悬空，像只被夹住翅膀的鸡，扑腾了两下，破锣嗓子喊得震天响：“干嘛抓我！我没偷东西！那玉是我捡的！捡的不算偷！差爷讲不讲道理啊！”

没人理她。

她现在不是幸存者，是嫌疑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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