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生死之约

赵无尘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他以为苏墨会犹豫，会退缩，会像三个月前跪在问心台上那样求一个解释。但苏墨的回答只有四个字——“这一战，我接。”没有慷慨激昂，没有咬牙切齿，平静得像在应一个饭局。这种平静比任何狠话都让赵无尘不安。

满堂宾客的目光聚焦在两人之间，大殿中连烛花爆裂的声音都清晰可闻。少林圆觉大师捻着佛珠的手指停了，华山派掌门放下了手中的酒杯，崆峒派掌门按在剑柄上的手缓缓松开。所有人都意识到，这场婚礼已经彻底变成了一场生死决战。而他们，都是见证者。

掌门站在礼台上，闭着眼睛，花白的胡须在烛光下微微发颤。他沉默了很长时间，像是在心里把天武宗三百年的门规从头到尾默念了一遍，终于睁开眼，声音沙哑而低沉：“天武宗祖训，生死台上不计生死，不论手段。胜者，有权取走败者一切——包括真传身份，包括剑骨，包括性命。你们二人，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赵无尘抢先开口，将手中的鎏金门令高高举起，“门令在此，请掌门开启生死台。”

苏墨没有说话，只是将腰间的铁剑解下，横放在双膝之上，盘膝坐在猩红毡毯上，闭目调息。铁剑上的豁口在烛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剑身上还沾着韩岳虎口的血，尚未干涸。

掌门深深地看了苏墨一眼，那目光中有愧疚，有无奈，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复杂情绪。然后他转过身，对身后两名执法弟子挥了挥手：“开生死台。”

生死台位于天武宗后山，在问心台与藏剑阁之间的一片天然石坪上。石坪三面悬空，底下是百丈深渊，只有一条三尺宽的石梁与山体相连。台面是一整块天然的青石，平整如镜，历经数百年风雨与无数场生死决战的鲜血浸染，石面上布满了暗红色的纹路，那是历代战死者的鲜血渗入石缝后留下的印记。台周立着九根石柱，柱身刻满了天武宗历代战死在台上的弟子姓名，字迹深浅不一，有的已经模糊难辨。山风从悬崖下倒灌上来，吹得九根石柱呜呜作响，像无数个战死者的魂灵在低声吟唱。

宋三问跟着人群挤到石梁入口处，被两名执法弟子拦住了。他踮起脚尖朝生死台上张望，只见石坪悬在百丈深渊之上，底下雾气翻涌，看不到底。他倒吸一口凉气，从怀里摸出最后一颗蜜饯塞进嘴里压惊，嚼了两口忽然想起刚才在殿中听到的门规，眼睛猛地瞪圆了，差点被蜜饯呛住，连咳了好几声才缓过劲来，声音都劈叉了：“等等——胜者有权取走败者一切？包括剑骨？包括性命？这哪是比武，这他娘的是赌命啊！你们天武宗的规矩是哪个祖宗定的？这么刺激？”

站在他旁边的华山派女弟子小声纠正他：“是天武宗第三代祖师定的。当年他在此连斩魔教十三高手，立下此规，寓意‘生死之前无尊卑，剑下见真章’。”

“第三代祖师？”宋三问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发现算不清楚，干脆不算了，“反正是个狠人。专门找个悬崖当擂台，输了不用收尸，直接掉下去就完事了，连棺材钱都省了。这哪是比武，这分明是——”

“是什么？”

“是人命官司。”宋三问难得正经了一回。他望向石梁尽头那个盘膝闭目的身影，忽然觉得今晚的风比平时更冷了几分。

苏墨踏上生死台。石梁在他脚下发出沉闷的回响，山风将他的青衫吹得猎猎作响，鬓角的白发在风中纷乱如雪。他在石台中央站定，将缠着麻绳的铁剑插在脚边，剑鞘底端磕在青石上发出一声轻响。铁剑入石三寸，稳稳地立在那里，像一根插在战场中央的旗帜。

赵无尘从另一侧踏上生死台。他已换下那件被苏墨一剑斩裂的大红喜袍，换回天武宗真传弟子的玄色劲装，腰束金带，足踏云靴，手中那柄鎏金镶玉的真传佩剑在月光下流转着冷冽的寒芒。后天绝顶的内力全力运转，周身隐隐有赤红色的气劲流转，将山风都逼退了三尺。他走到石台中央，与苏墨隔三丈对峙。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暗红色的石面上，一长一短，一静一动。

“三个月。”赵无尘率先开口，声音不高，只有台上两人能听清，“三个月前你跪在我面前，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现在你站在这里，用一柄破铁剑指着我的喉咙。你确实让我意外。但意外只会有一次。今天，我不会再给你留任何机会。”

“三个月前你从我背后拔剑，三个月后你只能面对面站在我面前。”苏墨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山风穿过石柱时带起的那一点若有若无的呜咽，“这就是区别。当年你取我剑骨时，可曾想过有今天？”

赵无尘没有再回答。他用剑回答。烈阳心法第七重全力爆发，鎏金剑身上赤芒暴涨三尺，一剑刺出，剑势如虹。天罡剑法第三十六式——天罡归元。这一招是天罡三十六剑的最后一式，也是最强的杀招，将前三十五剑的变化全部融入一剑之中，看似只有一剑，实则蕴含了三十六种变招，每一种都能根据对手的应对实时调整。他用这一招开局，显然不想给苏墨任何试探的机会——速战速决，以绝后患。

苏墨没有拔剑。他身形一晃，脚下踏着葬天剑诀独有的步法，侧身避开剑芒最盛处，左手在铁剑剑鞘上轻轻一拍。铁剑从石缝中飞出，在空中翻转半圈，剑柄稳稳落入他右手。没有麻绳——方才那一拍已经将残余的麻绳全部震断，铜箍也彻底松脱，剑鞘滚落在地，露出一柄豁口斑驳的铁剑。这柄铁剑在秦淮河上劈过天武宗的剑阵，在栖霞山上接过谢云流的十剑杀招，在山神庙里饮过冥府十七名引路人的血，今晚又挑飞了执法长老的裁云剑。剑身上的豁口又多了几道，剑刃卷了三处，剑尖钝了半分，但剑脊依然挺直。

铁剑出鞘的瞬间，剑气雷音在生死台上炸响。轰隆声在九根石柱之间来回震荡，被山崖吞进去又吐出来，层层叠叠如同闷雷滚滚。赵无尘的天罡归元在剑气雷音的震荡下出现了细微的迟滞——三十六种变招被声波干扰，剑势出现了不该有的停顿。苏墨找到了那个停顿。铁剑刺出，穿过赤红剑芒的间隙，直取赵无尘持剑的手腕。

赵无尘变招极快。天罡归元瞬间切换到天罡破日，剑势从繁化简，不再追求三十六种变招的覆盖，而是将所有内力集中在一点，硬碰硬地迎上苏墨的铁剑。他知道自己的优势是内力深厚——后天绝顶对后天境，内力差距接近一个境界。硬碰硬，他稳赢。两剑交击，火星四溅。赵无尘的内力确实占了上风，苏墨被震退一步，铁剑上的豁口又崩了一道。但赵无尘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发现了一个让他脊背发凉的事实——苏墨退了一步，他退了半步。他是后天绝顶，苏墨是后天境。硬碰硬，他只赢了半步。这意味着苏墨的内力已经逼近后天绝顶，而三个月前，这个人还是个丹田被废的废人。

“不可能。”赵无尘咬着牙，又是一剑劈出。苏墨不再硬接。他的剑法忽然变了，不再使用葬天剑诀的独有招式，而是天罡剑法中混入了昆仑剑法的变招。赵无尘越打越心惊——苏墨的天罡剑法虽然不如他纯熟，但每一招都恰到好处地克制了他的剑路，加上葬天剑息的侵蚀和剑气雷音的干扰，苏墨打得游刃有余，赵无尘却越打越吃力。

苏墨忽然变招。他的剑势从繁化简，将所有内力凝聚在剑尖一点，整个人的气势也为之一变。这一剑，就是他跟谢云流在栖霞山破庙中交手时学到的东西——最简单的剑招，练到极致，就是最可怕的剑招。谢云流只用基础剑式就能逼得他几乎走投无路，现在他把同样的理念用在了赵无尘身上，而且更进一步，将基础剑式与剑气雷音合二为一。剑锋破空，闷雷声起，震得九根石柱上的石屑簌簌而下。赵无尘横剑格挡，两剑交击的瞬间，他感到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道从剑身传来，虎口剧震，鎏金剑脱手飞出，在空中翻转数圈，叮的一声插在石台边缘，剑身兀自嗡嗡颤鸣。他踉跄后退三步，右脚后跟已踩在生死台边缘，碎石从他脚底滚落，坠入百丈深渊，片刻后才传来遥远的回响。

苏墨的剑尖停在赵无尘咽喉前三寸。月光将剑身上的豁口映得清清楚楚，每一道豁口里都凝结着一层薄薄的霜。赵无尘低头看着那柄破铁剑，又抬头看着苏墨，嘴唇翕动了半晌，终于挤出一句话：“你……为什么不杀我？”

“因为杀你太便宜你了。”苏墨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冰面开裂的细响，却清楚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你欠我的，不是一条命。是剑骨，是丹田，是我二十年苦修的烈阳心法，是我在天武宗的整整十一年。你以为在生死台上死一次就能一笔勾销？这笔账，你得活着慢慢还。”

他收剑入鞘——剑鞘早已滚落在石台另一端，他弯腰捡起，将铁剑插回去，然后将鎏金门令从赵无尘腰间解下。赵无尘想要伸手去夺，但他的手抬到一半便僵在半空——不是因为穴道被制，是他发现自己没有资格去拦。他输了。在天下英雄面前，在各大门派掌门面前，在他自己的恩师周元朗面前，输给了一个丹田被废、剑骨被夺、被他亲手推入万蛇窟的人。他跪倒在生死台边缘，玄色劲装的膝盖磕在暗红色的石面上，双手撑着地面，指甲抠进石缝里，抠出了血。没有人上去扶他，连他的授业恩师周元朗也只是站在人群中看着他，眼神里有失望，有心疼，但没有意外——也许这一天，他早就预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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