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天花

入冬之后，京城下了一场大雪。雪下了整整两天，把整座京城盖成了白色。与此同时，另一场更可怕的东西悄然降临——

天花。

最早发病的是城南贫民区的一个孩子，高烧三天之后全身出了痘。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不到半个月，城南的贫民巷变成了死巷。家家户户门口都挂上了避疫的艾草，但艾草挡不住天花的传播。

太医院紧急封锁了城南。京兆尹调了兵丁把守住贫民区的各个出入口，任何人不得进出。这个举措名为"封控"，实际上是放弃——让里面的人自生自灭。

沈清辞知道这个消息是在当天傍晚。沈远志匆匆来府里报信，说太医院现在焦头烂额——太医们谁都不愿意进疫区。顾崇山说年纪大了经不起，周士良直接告病请假，其余御医推三阻四。

"现在里面还有多少人？"沈清辞问。

"至少——一两千。大部分是贫民和乞丐，还有些没来得及撤出来的小商户。"

"太医一个都没进去？"

沈远志沉默了。

沈清辞站起来。她走向门口。

"林伯——备车。"

萧景珩在门口拦住了她。

"沈清辞——天花不是你能治的。"

"我能。"她的回答简短而平静，"你不信也得信——上辈子我就是因为没去救一个人而后悔了一辈子。"

她上辈子死在那场医闹的前一天，本来是想去给一个传染病区的孩子做会诊的。但她没有去成——副院长临时给她排了门诊。第二天她就死了。这辈子她不会再让"没去"成为遗憾。

萧景珩盯着她的眼睛。他看到的不是冲动、不是逞强、不是一时热血。是笃定。一种真正的、有底牌的人才有的笃定。

"我跟你一起去。"

"你休想——你的毒素还没有——"

"我不进去。但我在外面。"他拄着拐杖站到她身边，"你一个人进去，太后的人可能会趁乱对你下手。我在外面——他们不敢。"

沈清辞没再争。她忽然想起上辈子自己一个人面对医闹时那种孤立无援的感觉，背后明明站着一整个医院的同事，却没有一个人上前帮她。而现在——这个男人拄着拐杖、肺里还残存着余毒，却说要陪着她去疫区的外面站岗。

她抿了抿嘴，把头扭开。

"行。那你多穿件衣服。"

城南的贫民巷被围成了一座孤城。兵丁的火把拉成一条长龙，把积满雪的街口围得严严实实。里面的巷子一片漆黑——没人敢点灯，怕引来官兵的暴行。空气里弥漫着艾草焚烧的焦味和一种更深的、属于疫病的腐朽气息。

沈清辞从马车上跳下来。她穿着一身便于行走的短打，头上包着用白酒浸过的棉布巾，面上蒙了同样浸过白酒的三层纱布——酒蒸纱布可以过滤飞沫，这是她前世上感染控制课学到的经验，那时候没有 N95口罩，用这个替代。

手上有用羊肠衣做的手套——让林伯找了一整天才找到羊肠衣，她用高度蒸馏酒泡过了。脚上穿的是高帮牛皮靴，避痘避虫。

她回头看了一眼萧景珩。他拄着拐杖站在马车旁，身后带着三十个亲卫。他对她微微点了一下头——去吧。

她进去了。

贫民巷里面的状况比沈清辞预想的还糟。到处都是躺在雪地上等死的人。活人和死人挤在一起，甚至无人将尸体移开。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腐败甜味。

沈清辞用了五个时辰。她挨家挨户地走，把还活着的人从死人堆里扒出来。她用蒸馏酒给每个人做体表消毒，喂退烧汤药——灵泉水稀释过的那种——给每个出痘的人做体表护理。她教幸存者怎么用酒擦身降温，怎么用盐水洗眼睛防止天花导致的结膜炎，怎么隔离出过痘的人减少交叉传染的概率。

到了后半夜，她带进去的药不够了。她找了一个没人的角落，闪进空间，用灵泉水催熟了一整块田地的退烧草和消毒草，又熬了几大锅药汤分下去。

天亮的时候，她给最后一个孩子种了痘。

种痘——中国古代的"人痘法"，用患者身上的痘痂磨成粉，吹入健康人的鼻孔，可以产生免疫。但人痘的风险大，死亡率不低。沈清辞用的是她自己改良过的减毒法——用灵泉水浸泡痘痂之后再烘干研粉，灵泉水可以钝化一部分病毒的毒力而保留免疫原性。这是她上辈子学疫苗原理的时候记下的老法子，没想到这辈子真的用上了。

她走出巷口的时候浑身是血和药渍的混合。萧景珩还站在马车旁边——一夜没动。

她上了马车，摘掉面巾和手套，把手泡在一盆加了酒的水里消毒。

"一千三百人。"她说，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疲惫，"活下来的一千一百。我做了隔离分区。能活的应该都不会死了。"

萧景珩没有说话。他脱下自己的大氅披在她身上。大氅上有他的体温和松木香。

第二天，太后在朝堂上召见了沈清辞。

"你擅入疫区——"太后的声音不紧不慢，"这不是一个王妃该做的事。但你救了人——哀家也不好计较。"

她看着她，从头顶上的凤冠一直看到脚底。

"说吧。想要什么赏赐。"

沈清辞在大殿上跪下。"臣妇什么赏赐都不要。"

"哦？"

"臣妇只求太后——准我在京城中开设女医堂。由宫中拨一处闲置的院子作为女医堂馆，招收女大夫教她们读书和医理。不收束脩。"

"不收钱？"太后挑了挑眉。

"不收。学成之后，这些女大夫可以分派到各州各县，替百姓看病。这也是积德的好事——为太后祈福，为陛下祈福。"

事实上沈清辞想得很清楚——不收钱不收束脩，才能让太后的垂帘落下好名声而不能轻易拒绝。太后果真沉默良久，最后只丢出一句："你自己去跟内务府要地吧。哀家不管。"

沈清辞拿到这道许可之后就真的开始办了。她不需要太后出银子——景王府拿私库垫了一部分，沈远志也私下贴了一些，再加上太后那边的默许。

一个月之内，京城第一座"女医堂"在朱雀街一侧的小巷里落了地——地方虽然不太大，但开了三间诊室一间教室，招收了第一批十二个女学生，大部分是宫廷医女的后人或贫苦家出身的姑娘。

她站在女医堂门口目送女学生们第一天放学。白色的鹿皮手套搁在桌角上，萧景珩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

"你真的不收束脩——打算一直倒贴下去？"

"你又不是出不起。"

他没有再说话。但第二天女医堂收到了一车绸缎布匹——萧景珩以"捐资助学"的名义送过来的。绸缎下面还压了一盒桂花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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