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是被疼醒的。
疼的不是别的地方,是舌头。嘴里全是血腥味,舌面上有一道新鲜的伤口——像是被人咬过。
她猛地睁开眼睛。
眼前一片彤红。大红色的盖头遮住了她的视野,金线密织,绣的是百鸟朝凤的纹样。她低头,看到自己穿着一身大红的嫁衣,袖口和衣摆都用金线滚了边,手腕上套着一对沉甸甸的龙凤镯。
她在花轿里。花轿在走。
外面是吹吹打打的喜乐,唢呐声尖锐刺耳,混着马蹄声和轿夫闷重的脚步。咯吱咯吱,咯吱咯吱。
沈清辞的脑子嗡了一下。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修长纤细,皮肤白皙但掌心有细碎的薄茧。不是握手术刀磨出来的那种茧,是做绣活磨出来的。
这不是她的手。
一股不属于她的记忆像开闸的洪水一样涌进脑海。
大周朝,永和十七年。三月初七。宜嫁娶。
她是沈清辞。太医院院判沈远志的庶女。母亲出身寒微,在她五岁那年就过世了。嫡母王氏是正妻,生了一儿一女,女儿就是她的嫡姐沈清瑶。她从小在嫡母手下过活,吃的是下人剩下的残羹冷炙,穿的是姐姐们不要的旧衣。
而今天——是她出嫁的日子。
夫家是景王府。景王萧景珩,当今皇帝的异母弟弟,十五岁上战场,十七岁封将军,二十岁统率三军,战功赫赫。京城里人人惧怕,私下叫他"活阎王"。
嫁给他的婚事,本该是嫡姐沈清瑶的。
但沈清瑶不嫁。
因为景王快死了。
两年前景王在边关中了一种诡异的毒,此后身体每况愈下。太医院的太医换了一拨又一拨,谁也治不好。从去年秋天开始,京城里已经传开了——景王活不过今年。
于是嫡母做了一个决定。让庶女顶上。
沈清辞翻拣着原身的记忆,看到了花轿出发前的那一幕。她的手慢慢地攥紧了。
她想起来了。
花轿出发的时辰是申时初。按照规矩,新娘子出门之前要喝一碗娘家的饯行酒。嫡母王氏端给她的那碗酒,味道是苦的——苦中带着一丝微辛。
酒里加了东西。
不是烈性毒药,是比烈性毒药更阴险的东西。会让人在几个时辰后逐渐神志不清、呼吸麻痹,最终在无知无觉中"暴毙"。
嫡母要的不是她嫁过去再死。嫡母要她死在洞房里,死在那个将死的王爷旁边。这样沈家可以撇得干干净净——新娘子身子弱,受不住冲喜的折腾,死了也是命。
而原身——那个被欺负了十六年的沈家庶女——在花轿里确实差一点就死了。她用最后的力气咬破了自己的舌头,靠剧痛撑到了王府。
然后她的身体就不行了。
然后她就醒了过来。
沈清辞闭了闭眼睛。
她是沈清。不是沈清辞。上辈子的沈清,是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科的主治医师。二十八岁,医术在科室里数一数二。
她死在前世的手术室门口。
不是死在手术台上,是死在走廊里。一个患者家属拿着刀冲进急诊科,副院长叫她出面"处理"。她走上前想安抚对方的情绪——然后被一刀捅进了颈动脉。
她倒下之前看到的最后画面,是副院长躲在她身后瑟瑟发抖的身影。那个人甚至没有帮她叫一声救命。
她死在被至亲至信之人背叛的手术室门前。
这辈子睁开眼,又在替人顶命的花轿里。
两辈子的开场,何其相似。
花轿忽然停了。
沈清辞的思绪被猛地拉了回来。她竖起耳朵——外面没有鞭炮,没有"恭喜恭喜"的喧哗声。安静得像一座坟场。
一个声音从轿帘外传来,语调平平的,不带一丝感情:"沈二姑娘,到了。请下轿。"
没有说"拜堂"。
沈清辞没有动。她慢慢地、无声地把那块大红盖头揭了下来。
花轿里光线昏暗。她借着轿帘缝隙透进来的光,摸索着轿子四壁。她的手指在座垫底下摸到了一个东西——一块被卸下来的铜制轿帘挂钩。不是锋利的,但足够硬,足够沉。
她把它攥在手心里,塞进了袖子。
然后她才掀开了轿帘。
一阵冷风扑面而来。
不是风冷,是眼前的景象冷。
景王府的大门敞开着。门楣高大,汉白玉的台阶一尘不染。但门口挂的不是红灯笼——是白灯笼。白色的纸灯笼,上面用墨笔写着大大的"景"字。
门前铺的不是红毡——是白布。白布从大门口一路铺到街面,上面撒着纸钱。碎纸被风吹起来在空中打着旋,像雪一样飘飘扬扬。
门口站着两排人。一排穿素服的小厮,一排穿白衣的丫鬟。每张脸上都没有表情。每双眼睛里都没有任何期待。
这是办喜事,也是办丧事。
老管家就站在那两排人的最前面。他穿一身黑色长袍,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是被刀刻出来的。他面无表情地看着从轿子里探出身来的沈清辞,微微福了一下身。那不算行礼,那是完成任务的姿态。
"沈二姑娘,请。"
沈清辞从轿子里走了出来。脚踩在白色布幔上,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一片纸钱落在她的嫁衣上,又一片落在她的凤冠上。她抬手把肩上那片纸钱扫掉了。
老管家看到她的动作,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王爷可安好?"他侧过头,问身边的小丫鬟。
小丫鬟摇摇头,声音压得极低:"太医方才来过了。说……就是今晚的事。"
老管家沉默了一瞬。然后转向沈清辞:"沈二姑娘,请随老奴入洞房。"
没有拜堂。直接就是洞房。
沈清辞跟着他走。脚步很稳,嫁衣的下摆拖过白布铺就的路面,发出细碎的摩擦声。穿过两进院落,绕过假山回廊,最后在一座独立的院子里停了下来。
院子不大,布置得倒很用心。廊下的花木都是名品,窗户上糊着新的纱纸——带大红的喜字。这是整座王府里唯一能看到红色的地方。
"沈二姑娘,请进。"
她推开门。
门内的布置让她愣了一下。正中间挂着大红的喜帐,桌上点着龙凤花烛,床上铺着鸳鸯被。每一样都是成亲该有的样子。
但这些喜庆的颜色衬托着的,是床上躺着的那个男人。
他穿着大婚的红衣。但红衣下面隆起的不是健壮的身体,而是被褥撑出来的假象——他在被褥底下瘦得只剩一副骨架子。
他的脸,沈清辞一眼就看清了。那是一张极其英俊的脸。眉骨高挺,鼻梁挺直,嘴唇薄而线条凌厉。即使闭着眼睛,五官也在昭告——这是一个棱角分明、气场强大的男人。
但他的脸色白得像蜡。嘴唇不是红润的,而是泛着一种不自然的乌青色。颧骨下的阴影很深,太阳穴凹陷,眼下有浓重的青黑。胸膛几乎看不到起伏。
沈清辞大步走过去,把手伸到他鼻子底下。
呼吸若有若无。微弱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丝线。
她翻开他的眼睑——对光反射迟钝,瞳孔有轻微散大的迹象。翻开被褥按住他的手腕——脉搏浮、细、数,浮脉示虚,细脉示亏,数脉示热毒攻心。翻开他的嘴唇看舌苔——舌质紫暗,舌苔厚腻而灰白,边缘有齿痕。
她解开他两层衣襟。锁骨下淋巴结肿大。腹部触诊有明显的压痛和反跳痛。手指尖肿胀发紫,指甲盖全是黑的。
沈清辞的手指停在他的胸口。
心跳还在。很低、很慢、很弱。但还在跳。
她慢慢地直起身来。
上辈子她见过的中毒案例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急诊科经常接农药中毒的农民、工业毒物泄露的工人、被蛇咬了不知道是什么蛇需要分辨毒蛇类型的登山客。
这个男人的症状——舌苔、指甲、淋巴结、瞳孔——她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判断。
慢性复合中毒。不是一种毒,是至少三到五种不同的毒素,在至少两年的时间里持续、微量、精细地投喂。剂量控制得太精准了——每一次都刚好够让身体再衰竭一步,又不会立刻死掉让太医查到破绽。
下毒的是个高手。而且这个人,就在他身边。
老管家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沈二姑娘,太医方才来过了。太医说——王爷今夜便是大限。"
沈清辞转身看着他:"太医诊断的是什么病?"
老管家沉默了一瞬:"太医说是败血之症。无药可医。"
沈清辞扯了扯嘴角。
败血之症。中医里泛指一切血亏血虚、久病不愈的症候——翻译过来就是"我也不知道他得了什么病但反正他要死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床上那个命悬一线的男人,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子里那根铜针。她在急诊科待了七年。七天一个大夜班,三天一个小夜班。她被病人家属骂过,被科室主任训过,被不讲理的护士长穿过小鞋。但她从来没有放弃过一个还有救的病人。
这个男人还有救。
"去给我烧一盆热水。再拿三条干净的棉布。"
老管家没有动。他看着这个刚刚过门一刻钟的、本应被吓得瑟瑟发抖的庶女新娘。她的嫁衣上沾着纸钱的碎屑,凤冠歪了一点戴在头上,但她站得笔直,手上的铜针稳稳当当,一丝颤抖都没有。
"老奴冒昧一问——沈二姑娘可懂医术?"
沈清辞回过头来,与他对视。
"我爹是太医院院判,你说我懂不懂?"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平静如水。她没有说实话——她的医术不是沈远志教的,沈远志从来没有正眼看过这个庶女。但她说的是实话也不会被拆穿,因为沈远志根本不知道她会不会医术。
老管家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弯下腰,深深地作了一个揖:"老奴遵命。"
他转身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合上。
沈清辞重新转向床上的男人。她把铜针在龙凤花烛的火焰上燎了燎,消了毒。然后按住他的左手手腕,找到合谷穴,铜针稳稳地刺了下去。
她在花轿上咬破舌尖活了下来。
现在——轮到救这个男人了。
针尖刺入穴位的那一瞬,床上躺了两年没有动静的男人——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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