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宫宴风云（上）

春宴的消息，是在顾兰时解禁后的第三天传到的。

彼时她正坐在兰雪居的窗前，手里捧着一本《女诫》，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知夏从外面匆匆跑进来，脸上带着一丝紧张又兴奋的神色。

"姑娘！宫里来人了！"

顾兰时放下书，抬眼看了看她："又来帖子？"

"是陛下的旨意——三日后在宫中举办春宴，命文武百官携家眷参加。侯爷和夫人的帖子已经到了，姑娘您也——"知夏顿了顿，压低了声音，眼里带着担忧，"也在受邀之列。"

顾兰时听了，没有立刻回答。她将手中的《女诫》合上，指尖在封面上轻轻叩了几下。

春宴。

她来上京城这么多年，还从未参加过宫中的春宴。一来她年纪尚小的时候，这种场合轮不到她；二来她顶着"纨绔"的名头，安远侯府也不便带她出入那样的场合，怕她闹出笑话来。

但今年不同了。

今年她十七岁了，又刚经历了南城风波、太后召见、抄书禁足这一系列事情，安远侯府再把她藏在家里，反而显得欲盖弥彰。

三日后，春宴如期而至。

顾兰时天还没亮就被知夏从被窝里拽了起来，沐浴更衣、梳妆打扮。等她在铜镜前站定，左右照了照，镜中的女子，穿着一件石榴红的襦裙，领口和袖口绣着折枝海棠花，腰间束了一条金色丝绦，坠着一枚碧玉佩。脸上薄施脂粉，眉梢微微挑了挑，唇上点了淡淡一层口脂。

不算失礼，但也绝不算素净。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精心打扮过的。只不过那心思没用在"得体"上，全用在"出挑"上了。

知夏端详了片刻，小声道："姑娘，会不会……太招摇了些？"

"招摇？"顾兰时对着镜子转了一圈，满意地点了点头，"春宴嘛，不打扮得鲜亮点，谁知道我是谁。"

她拿起桌上的团扇，晃了晃，迈着轻快的步子往外走去。

知夏跟在后面，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姑娘这是铁了心要把"草包"演到底了。

侯府门口，马车已经备好了。

王氏站在车前，正等着她。看到顾兰时走出来，王氏的表情微妙地变了变。

"兰时，你……"

"姑母，我这样好看吗？"顾兰时在她面前转了一圈，笑得没心没肺。

王氏张了张嘴，最终只化成了一声叹息："好看。上车吧。"

顾兰时爬上马车，掀开车帘，往宫里方向看了一眼。

笑容从她脸上缓缓褪去。

春宴。

太后会来，柳尚书会来，裴国公也会来。

这是她第一次，以顾家女儿的身份，与那些害死她全家的人，坐在同一个屋檐下。

她深吸了一口气，放下了车帘。

好戏，要开场了。

宫中的春宴设在御花园旁的含元殿中。

殿内早已摆好了数十张案几，上面陈设着精致的点心和果品。靠北的主位上，是皇帝的御座和太后的席位。两侧依次排开，左边是宗室亲王及家眷的席位，右边是文武大臣及命妇的席位。

顾兰时跟着王氏走进含元殿的时候，殿中已经坐了不少人。

她的出现，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

那些贵女们看到她，目光在她那身石榴红的衣裙上停留了片刻，随即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你看她穿的那身……石榴红的，倒是不难看，就是太扎眼了。"

"可不是嘛，头一回参加春宴就这么招摇，生怕别人看不见她似的。"

"我听说她前阵子被禁足抄书了，还以为能收敛些，没想到一出来还是这副做派。"

"安远侯府也真是的，怎么也不管管她……"

这些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王氏的脸色有些难看，但顾兰时却像是完全没听见一样，笑呵呵地四处张望，嘴里还嚷嚷着："姑母，这殿好大呀！比咱们府上的正堂大多了！"

她的声音也不小，恰好让那些议论她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那些人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更加精彩了，这人居然一点都不觉得丢人，还引以为豪？

王氏拉着她在安远侯府的席位上坐下，低声在她耳边道："兰时，少说话。"

"知道了知道了。"顾兰时满口答应，目光却已经开始在殿中扫视。

暗暗地将殿中所有人的位置和面孔记在心中。

左边第一席，是宗室亲王的位置。她看到了一个年轻男子，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温润，穿着绛紫色的蟒袍，正端着茶盏与身旁的人低声交谈。

那是宁王，萧璟。

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这就是萧珏的对手，那个在暗中培植势力、觊觎大位的人。

她的视线继续移动。

右边最前面的几席，是朝中重臣的位置。她看到一个须发半白、面容清癯的老者，坐在那里，姿态端方，正与身边的官员说话。他说话的时候，周围的人都在认真倾听，不敢有半分怠慢。

那是谢首辅，谢崇安。

她记住了他的脸。

再往后，她看到了一个身材魁梧、面容威严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深紫色的官袍，坐在那里，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扫视着四周。

那是裴国公，裴延龄。

顾兰时的心跳，在看到那张脸的时候，微微加快了一瞬。

她垂下眼帘，端起面前的茶盏，喝了一口，用茶水的温度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

裴延龄。

十二年了。她终于面对面地见到了这个害得她家破人亡的人。

他看起来比画像上更加威严，更加不可一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透着贪婪与狠厉，即使是在这种欢乐的场合，也没有放松警惕。

顾兰时放下茶盏，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见的弧度。

裴延龄，你好好看看吧。

顾家的女儿，就坐在你面前。

你认不出来，对不对？

因为我活着，就是为了让你认不出来。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太监尖细的声音——

"太后驾到——陛下驾到——"

满殿的人纷纷起身，跪拜行礼。

顾兰时跟着众人一起跪下去，眼角余光看到两道人影从殿门口走进来。前面是一道明黄色的身影——永安帝，萧聿修。他约莫三十五岁上下，面容清癯，眉宇间带着常年思虑留下的纹路，目光深沉难测。

他的身后，跟着一道素雅的身影——太后。

顾兰时微微抬起眼帘，看了一眼那个端坐在主位上的老妇人。

太后今日穿了一身石青色的宫装，头上只簪了一支碧玉簪，看起来素雅而庄重。但顾兰时知道，这副慈眉善目的外表下面，藏着怎样的城府与狠辣。

来京城这么多年，这是她第二次见到太后。

第一次是在诗会结束后，太后召她入宫——那是他第一次单独面对这个高高在上的女人。在那次试探中，她以天真懵懂之态应对了太后的三重试探，没有露出半分破绽。

而这一次——她要让太后相信，她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草包。

"众卿平身。"永安帝抬了抬手，声音不大，但带着帝王特有的威严。

众人起身，各自落座。

永安帝说了几句场面话，大意是春宴以乐为主，不必拘束。然后拍了拍手，乐师奏起丝竹之声，舞女翩然入场，宴席正式开始了。

顾兰时坐在席上，面前的案几上摆着几道精致的菜肴，桂花糕、蜜饯梅子、清蒸鲈鱼、炙羊肉，还有一盏温热的桂花酿。

她没有急着动筷子，而是先端起茶盏，借着喝茶的动作，暗暗观察着殿中的每一个人。

太后坐在主位上，面带微笑，目光慈祥地扫视着全场，偶尔与身边的命妇说几句话，看起来就是一个和蔼可亲的老太太。但顾兰时注意到，太后的目光在扫过她的时候，停留了片刻。

柳尚书坐在右列第三席，正与身边的官员把酒言欢，看起来心情不错。他的女儿柳含烟没有出席，据说是因为身体不适。

裴国公坐在右列第五席，面无表情地喝着酒，目光偶尔扫过殿中的某个方向，顾兰时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发现他看的人是……宁王萧璟。

这个发现让她心中微微一动。

裴延龄在看宁王？

正当她暗自思忖的时候，一个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

"这位就是安远侯府的表姑娘吧？"

顾兰时转过头，看到一个穿着鹅黄色宫装的年轻女子站在她面前，脸上带着笑，但那笑意里带着一丝不怀好意。

她认出了这个女子——礼部侍郎的千金，姓陈，是裴婉宁的手帕交。

"是我。你是？"顾兰时眨了眨眼，装出一副天真无知的样子。

陈小姐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显然没想到顾兰时会不认识她。她勉强维持着笑容，道："我是陈婉如，家父是礼部侍郎。久闻表姑娘大名，今日一见——果然与众不同。"

"哦！原来是陈姐姐。"顾兰时笑得更灿烂了，站起来，热情地拉着陈小姐的手，"陈姐姐你这话我爱听！我这人就是跟别人不一样，她们都觉得我土，我觉得她们不懂欣赏！"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几桌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旁边几桌的贵女们面面相觑，有人忍不住掩嘴笑出了声，被她这副完全不害臊的样子逗笑了。

陈小姐被她拉着手，脸上的笑容几乎要挂不住了。她本来是想来奚落顾兰时几句的，结果这人完全不按常理出牌，不仅不觉得丢人，还反过来把她说得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表姑娘……真是……。"陈小姐干笑着抽回手，找了个借口溜走了。

顾兰时看着她的背影，心中冷笑了一声。

想来看她的笑话？那就让你看个够。

她重新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嚼了两口，眼睛一亮——"好吃！"然后又夹了一块。

坐在不远处的王氏看着她这副样子，暗暗叹了口气，但也没有说什么。

就在这时，坐在主位上的太后忽然开口了——

"安远侯府的那位表姑娘，就是前阵子被裴家告状的那个丫头吧？"

这话一出，满殿的声音都低了几分。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在了顾兰时身上。

顾兰时嘴里还塞着一块桂花糕，听到太后提到自己的名字，赶紧咽下去，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有些慌乱地行了一礼："民女顾兰时，见过太后娘娘！"

她的动作又急又慌，起身的时候还被裙摆绊了一下，差点没站稳，扶住案几才稳住了身形。

殿中响起几声压抑的轻笑。

太后看着她的目光，带着一丝审视，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不必多礼。"太后抬了抬手，语气温和，"哀家听说你前阵子被罚抄书了？"

"回太后娘娘的话，是的。"顾兰时低下头，做出一副羞愧的样子，"民女顽劣，给家里惹了麻烦，姑父罚我抄了一百遍《女诫》。"

"一百遍？"太后微微挑眉，"那你抄完了？"

"抄完了。"顾兰时抬起头，咧嘴笑了笑，"抄得手都酸了，不过也好，正好练练字。"

太后看着她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既然知道错了，以后就安分些。"太后淡淡道，"你一个姑娘家，整日在外面抛头露面的，也不像话。"

"太后娘娘教训得是。"顾兰时乖巧地点头，"民女以后一定安分守己，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太后满意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但顾兰时知道，太后这关，她过了。

太后刚才那番话，是在当着所有人的面试探她。

太后要的，就是一个不足为虑的顾兰时。

而她，给了她这个答案。

宴席继续进行。

舞女们在殿中翩翩起舞，丝竹之声悠扬动听。大臣们互相敬酒，命妇们三三两两地交谈着。一切看起来都是一派祥和。

但在这祥和的表面下，暗流涌动。

顾兰时坐在席上，一边吃着点心，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殿中的每一个人。她看到宁王萧璟与谢首辅私下交谈了几句，虽然隔得远听不清内容，但两人的表情都很严肃；她看到裴国公与兵部侍郎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她也看到太后的目光，不时地扫向殿中的某几个方向——那些方向，坐着的都是她的心腹。

这个春宴，表面上是一场君臣同乐的宴会，实际上却是一张暗藏杀机的棋盘。

而她顾兰时，坐在这张棋盘上，是一个所有人都以为无足轻重的棋子。

没有人注意到她在看什么，也没有人注意到她在记什么。

因为所有人都以为她只是一个贪吃的草包。

宴席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一个太监走到安远侯府的席位前，低声道："侯夫人，太后娘娘请您过去说说话。"

王氏微微一怔，然后点了点头，起身跟着太监走了。

顾兰时看着王氏离去的背影，心中暗暗思忖。

是与她有关的事？还是与沈远山有关？

她没有贸然跟上去，而是继续坐在席上，保持着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但她的耳朵，一直在捕捉周围的动静。

片刻之后，一个意料之外的人出现在了她面前。

"你就是顾家的那位表姑娘？"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

顾兰时抬起头，看到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在她面前，正是裴国公，裴延龄。

她的心猛地一紧，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民女见过裴国公。"她站起身来，行了一礼，动作依然有些笨拙。

裴延龄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听说你前阵子在南城，与我家那个不争气的犬子起了冲突？"裴延龄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顾兰时低下头，做出一副愧疚的样子："裴国公恕罪，是民女不懂事，冲撞了裴公子。民女已经被姑父狠狠罚过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她的话听起来诚恳无比，语气中甚至带着几分害怕。

裴延龄看着她那副畏畏缩缩的样子，目光中的审视渐渐变成了轻蔑。

"哼。"他冷哼一声，"知道错了就好。以后离我裴家的人远些，否则——"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未尽的威胁，已经足够明了。

"是是是，民女一定牢记。"顾兰时连连点头。

裴延龄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顾兰时才缓缓直起身来。

她垂下眼帘，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寒光。

裴延龄。

她重新坐下，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蜜饯梅子，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甜中带酸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

宴席进行到尾声时，王氏回来了。

她的神色有些不太自然，回到席上后，沉默了片刻，才对顾兰时低声说了一句："太后娘娘问了你很多事。"

顾兰时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问了我什么？"

"问你在侯府中的日常起居、问你的性子、问你平日与什么人来往……"王氏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担忧，"兰时，太后娘娘似乎……很在意你。"

顾兰时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笑："姑母，不必担心。太后娘娘是一国之母，关心臣子家眷也是正常的。"

但她心里清楚。

太后是在确认她是不是一个威胁。

而她今天在春宴上的表现，已经给太后交出了一份完美的答卷。

她不担心太后会看出什么破绽。

因为她今天演的这个角色，她已经演了十二年。

炉火纯青。

春宴结束后，顾兰时跟着王氏坐马车回府。

一路上，她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睛，看似在休息，实则脑中在不断回放着今天在春宴上看到的每一个细节——太后的目光、柳尚书的一举一动、裴延龄的威胁、宁王与谢首辅的秘密交谈……

这些碎片，像是一块块拼图，被她一一记在心中。

回到兰雪居后，知夏替她卸下满头珠翠，一边卸一边心疼地说："姑娘，您今天在宫里肯定累坏了。"

"还好。"顾兰时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被一点点卸去那层厚重的妆容，露出真正的面容。

她的脸被胭脂闷了一天，有些发红。但她不在意。

她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柳尚书在宴席上，与太后之间没有过一次直接的互动。两人甚至连一个眼神的交流都没有。

这太刻意了。

太后与柳家之间的关系，她早就有所耳闻。但今天在春宴上，两人刻意回避彼此的举动，反而更加证明了他们之间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有意思。"她低声自语了一句。

知夏正在替她拆发髻，听到她说话，问："姑娘说什么？"

"没什么。"顾兰时笑了笑，"知夏，你说——如果一个人故意装作不认识另一个人，是不是说明他们之间的关系，不能让别人知道？"

知夏想了想，点了点头："应该是吧。要是光明正大的关系，干嘛要装作不认识？"

"对啊。"顾兰时看着镜中的自己，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干嘛要装作不认识呢？"

窗外，夜色渐深。

安远侯府的灯笼在暮色中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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