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各怀心思

回到安远侯府时，天已经擦黑了。

顾兰时的马车在二门前停稳，知夏先跳下来，回身扶她。她踩上脚踏的那一瞬，腿弯了一下——坐了大半天的马车，又在水榭前站了那么久，双膝有些发软。但她很快稳住了身形，脸上那副懒洋洋的笑纹丝不动。

门房上的灯笼已经点起来了，昏黄的光落在她脸上，照出脂粉底下那层薄薄的倦意。

"姑娘，要不要先传膳？"知夏低声问。

"不饿。"顾兰时摆了摆手，"在湘君姐姐那儿吃了好几块桂花糕，撑得慌。先回兰雪居吧，我要沐浴。"

她这话说得随意，声音也没压着，路过的两个洒扫婆子听见了，垂头行礼，眼底却都闪过一丝了然——这位表姑娘又在外面吃吃喝喝了一整天，当真是没心没肺。

顾兰时从她们身边走过时，带起一阵香风。那是桂花糕的甜腻，混着脂粉的浓香，在暮色里散开，久久不散。

回到兰雪居，知夏果然去备热水了。

顾兰时独自坐在妆台前，对着铜镜，一点一点地拆下发髻上的钗环。金钗取下来，绢花取下来，珠簪取下来，每取下一件，她脸上的笑容就淡一分。待到满头青丝如瀑布般倾泻下来时，铜镜里的那张脸，已经彻底没了表情。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

那双眼睛，在诗会上是亮晶晶的、带着憨气的、让人看了就觉得"这姑娘没什么心眼"的。可此刻，那双眼像是被水洗过的刀刃，清冷而锋利。

她伸出手，指腹在镜面上轻轻划过，像是要划破什么。

"知夏。"她忽然开口。

"奴婢在。"

"水烧好了吗？"

"快了，姑娘稍等。"

顾兰时没有应声。她垂下眼，目光落在妆奁上那个不起眼的暗格里。暗格上压着一盒胭脂，她将胭脂盒拿起来，在手里转了转，又放了回去。

现在不行。

知夏虽然忠心，但隔墙有耳。侯府里伺候的人，有多少是王氏的人，有多少是沈远山的人，又有多少是别人安的眼线，她花了三年都没能完全摸清。所以，有些事，只能在更深、更静的时候做。

沐浴更衣后，顾兰时换了一身素净的寝衣，靠在床头，随手拿起一本游记翻看。烛火跳了跳，她抬手去拨灯芯，指尖触到灯盏边缘时，被烫了一下，她却像是没有知觉似的，只是轻轻捻了捻指腹，将那点灼痛捻散了。

知夏在床边铺好了被褥，低声道："姑娘，该歇了。"

"嗯。"顾兰时放下书，由着她替自己掖好被角，吹灭了烛火。

脚步声远去，门被轻轻合上。

兰雪居彻底安静下来。

黑暗里，顾兰时睁着眼睛，盯着帐顶绣着的海棠花纹。那些花纹在月光下隐隐约约的，像是笼在一层薄雾里，看不真切。

她在等。

等整个侯府都沉入梦乡。

等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都闭上。

等一个万籁俱寂的时刻。

---

子时三刻，兰雪居的窗户被人从外面轻轻叩了三下。

两轻一重。

顾兰时几乎是瞬间睁开了眼睛。她没有任何刚睡醒的迷茫，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她起身，披了一件外衣，赤着脚走到窗边。

窗外的黑影递进来一封用油布裹着的信，信封上没有任何字迹，只在封口处压了一枚极淡的梅花印——那是顾家旧部的暗号。

"小姐，急信。"黑影的声音压得极低。

"知道了。"顾兰时接过信，指尖触到信封时，感觉到了一丝温热——那是送信人怀中的体温。这说明信是刚写好的，送信的人一路马不停蹄，连信都来不及凉透。

黑影没有多留，一个转身便消失在夜色中。

顾兰时关好窗，重新坐回床边。她没有点灯——黑暗里，她的眼睛已经足够适应。她拆开油布，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来。

信上的字迹是顾家旧部老管事的亲笔。老管事的字苍劲有力，一笔一划都带着刀刻般的力度，但此刻，那字迹却有些潦草。

顾兰时逐字逐句地看下去。

信上说：今日午后，镇北王府的人开始查她。查到的不止是她的身世——还查到了顾家旧部的活动痕迹。老管事在信中说，镇北王府的人手段极高，不到半日就摸到了南城那个联络点。虽然联络点已经及时转移了，但这意味着——萧玦的人，已经盯上了他们。

信的最后，老管事写了一句:此人不可轻敌，望小姐早做打算。

顾兰时看完，没有立刻动。

她坐在黑暗中，手里捏着那张信纸。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渗进来，在她脸上落下一层清冷的光。她的睫毛垂着，投下一小片阴影，让人看不清她的眼神。

萧珏。

她想过他会查她。她甚至想过，以他的手段，查出她的底细只是时间问题。但她没想到——他动手得这么快。

诗会散场到现在，不过几个时辰。几个时辰里，他就已经查到了南城的联络点。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在京城的情报网，比她预想的还要深、还要密、还要快。

顾兰时闭上眼睛，在脑中重新勾勒了一遍今天下午在水榭前的那一幕。

萧珏的表情。萧珏的语气。萧玦摘花时那漫不经心的动作。

他说"花不错"时，眼底没有笑意，但也没有恶意。那是一种——审视。像是一个猎人，在打量一只忽然闯入他视线的猎物。

不是想杀，是想看看，这只猎物到底值不值得他出手。

顾兰时睁开眼，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是一个极淡的弧度，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那的确是一个笑，不是她平日里挂在脸上的那种笑，而是一种带着兴奋的、像是遇到了对手一般的笑。

十二年。

她在这座京城里装了十二年的傻子，装到连她自己都快忘了自己本来的样子。所有人都信了——王氏信了，沈远山信了，柳家信了，太后信了。满京城的人都觉得安远侯府的表小姐是个草包。

可萧珏没有信。

他只看了一眼，就看穿了。

这让顾兰时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奇异的兴奋。就像是一个在黑暗中独行太久的人，忽然发现前面还有另一个赶路的人。虽然不知道对方是敌是友，但至少——这条路上，不只有她一个人醒着。

她将信纸凑到烛台边，用火折子点燃。火舌舔上纸面，将那些字迹一点一点地吞没。最后，只剩下一小撮灰烬，落在桌面上，被她轻轻一吹，散得干干净净。

做完这一切，她重新躺回床上。

但她没有睡。

她睁着眼睛，看着帐顶那些隐隐约约的海棠花纹，脑中飞速地转着。

萧珏查她，是想做什么？是出于好奇，还是另有所图？他查到了顾家旧部，但没有直接端掉联络点，只是"摸到"了痕迹，这意味着什么？是警告，还是试探？

还有柳含烟。

柳含烟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怜悯，始终像一根刺一样扎在她心里。那种怜悯，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贵女对草包的同情，而是一种"我知道你也不容易"的共鸣。

柳含烟到底在怜悯她什么？

柳含烟自己，又藏着什么？

两个问题，像两条线，在顾兰时的脑中交织缠绕。她隐隐觉得，这两条线终会汇到一处。但眼下，她还看不清它们的交点在哪里。

窗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

三更了。

顾兰时闭上眼睛。她告诉自己，该睡了。明天还有明天的事。无论萧玦想做什么，她都得养足精神去应对。

但在入睡前的最后一刻，她脑中浮现的，是水榭前那个玄色的背影。

他转身时，风吹起他的衣摆，像是要在空中划出一道线来。

那道线，把她和他，划到了同一个格子里。

---

翌日清晨，顾兰时是被鸟鸣声唤醒的。

她睁开眼，看见窗纸已经透进了淡淡的天光。知夏端着一盆温水推门进来，见她醒了，笑着道："姑娘醒了？今儿个天气好，要不要去园子里走走？"

顾兰时伸了个懒腰，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揉着眼睛坐起来："昨儿个做了一宿的梦，累死了。"

"梦到什么了？"知夏将帕子拧好递过来。

"梦到……"顾兰时接过帕子，捂在脸上，闷闷地说了一句，"梦到一只大黑狗追着我跑，跑得我腿都软了。"

知夏忍不住笑了："姑娘这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昨儿个在永昌伯府是不是被什么吓着了？"

"可不是嘛。"顾兰时将帕子扔回盆里，抬起头来，脸上已经挂好了那副没心没肺的笑容，"你是没看见，裴婉宁那张脸，比大黑狗还吓人。"

知夏笑得更厉害了，肩膀一耸一耸的。

主仆俩说笑了一阵，顾兰时洗漱完毕，换了一身鹅黄色的衣裙，知夏正在替她梳头，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表姑娘！表姑娘！"一个小丫鬟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脸上带着又是兴奋又是慌张的表情，"夫人请您快去正堂！宫里……宫里来人了！"

顾兰时的手顿了一顿。

宫里来人了？

她下意识地看了知夏一眼，知夏也正看着她，眼底都是问号。

"知道了。"顾兰时放下梳子，站起身，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和慌张，"宫里来人是做什么的？是不是……是不是上次我抢曹二小姐料子的事，被宫里知道了？"

小丫鬟被她逗笑了，又赶紧憋住："奴婢也不知道，夫人只让您快去。"

"好好好，这就去这就去。"顾兰时提起裙摆，小跑着出了门，背影慌慌张张的，像是一只被惊了的兔子。

但没有人看见，在她转身的那一瞬，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冷光。

宫里来人。

是皇帝？是太后？还是……萧珏？

她三步并作两步地穿过回廊，脑子里飞速地转着各种可能性。脚下的步子却越来越稳，越来越快。

不管来的是谁，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