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京中纨绔

上京城的三月，春寒料峭。

寅时刚过，安远侯府后花园的垂丝海棠已经开了满枝，粉白的花瓣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像是被谁揉碎了的云絮，轻轻覆在嶙峋的枝头。露水从花萼坠落，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极细微的响声。这声音混在隐约的更漏声里，混在远处街巷骡马蹄铁碰撞的脆响里，混在上京城渐渐苏醒的喧嚣里，便再也听不真切了。

但对于倚在窗边的顾兰时而言，这些声音她都听得真切。

她一夜未眠。

铜镜里映出她的侧脸，晨光未至，烛火已残，那光便显得暧昧不明。她的眉眼在这样的光线里失了平日的媚态，倒显出几分清正来。知夏推门进来时，看见的正是这样一张脸。

“姑娘又没睡。”知夏将铜盆放在架上。

顾兰时没回头，只是伸出食指，在窗棂上那道极细的刻痕上轻轻抚过。

那道刻痕是她三年前刻下的，彼时她刚拿到顾家旧部送来的第一批卷宗，发现了一处蹊跷。三年过去，蹊跷越来越多，拼凑出的真相越来越清晰，可窗棂上的刻痕却始终只有这一道。

因为真正的仇人，她还没有资格去刻。

“姑娘？”知夏又唤了一声。

顾兰时转过身来，方才的清正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慵懒娇憨的神情。她伸手掩着嘴打了个呵欠，语调里带着没睡醒的软糯：“什么时辰了？”

“辰时三刻了。”知夏拧了帕子递过来，“今儿个还去南城吗？”

“去，怎么不去。”顾兰时接过帕子随意擦了把脸，对着铜镜端详自己片刻，忽然皱了皱鼻子，“知夏，你说我今儿个抹几层脂粉合适？三层还是五层？”

知夏忍住笑意，一本正经道：“奴婢觉着，姑娘抹得越厚越好，最好是让整条街都闻见姑娘的脂粉香，那才叫气派。”

“说得好。”顾兰时赞许地点头，“今日赏你一两银子。”

梳妆足足用去了一个时辰。

待到顾兰时踏出房门时，已是巳时过半。她穿了件海棠红的洒金褙子，底下是鹅黄的马面裙，腰间挂了七八个香囊绣袋，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发髻上簪了三支金钗，鬓边还别了朵绢花，整个人艳俗得像是把整个脂粉铺子都穿在了身上。

知夏跟在她身后，手里捧着个描金匣子，里头装了满满一匣银锞子，沉甸甸地压手。

两人招摇过市，从侯府所在的崇仁坊一路招摇到南城的永宁坊。顾兰时走得不快，一路上东张西望，看见什么都要停下来瞧瞧，碰见什么都要买上一买。

她出手大方得近乎愚蠢，买个糖炒栗子都能扔出一两银子不要找零，卖栗子的老妪千恩万谢，四周看热闹的人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那就是安远侯府的表小姐。”

“听说是顾家的遗孤，寄住在侯府十几年了。”

“啧，看她那副做派，哪里像是大家闺秀？分明是个没教养的破落户。”

顾兰时仿佛没听见这些话，或者说她听见了，只是笑得更加灿烂。她一头扎进珍宝阁，掌柜的认得她，立刻堆着笑迎上来，这位祖宗每次来都要花上百八十两银子，是店里最好宰的肥羊。

“顾姑娘来得巧，昨儿个刚到了一批南边来的珊瑚摆件，您瞧瞧？”

顾兰时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随手点了一个最大最艳的：“就这个，包起来。”

“好嘞！这个珊瑚摆件八十两，姑娘您看——”

“知夏，给钱。”顾兰时连价都不还，转身又去看别的。

掌柜的与伙计互换了个眼色，眼底都是藏不住的笑意。这样的冤大头，多来几个才好。

从珍宝阁出来，她又拐进了如意绸缎庄。恰好撞见工部侍郎家的二小姐正在挑料子，两人同时看中了一匹云锦。顾兰时二话不说，直接加价三成，把那二小姐气得脸色铁青，拂袖而去。

“姑娘，这料子买回去做什么？”知夏小声问。

“不知道。”顾兰时理直气壮，“就是看不惯她那张脸。”

知夏忍笑忍得辛苦，只能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这般闹腾了大半天，待到午后回府时，顾兰时身后已经跟了三个伙计，大包小包地替她把东西送回侯府。一行人浩浩荡荡，引来无数侧目。

安远侯夫人王氏身边的周嬷嬷早就在二门等着了，见了顾兰时这阵仗，脸上不动声色，只屈膝行礼：“表姑娘，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顾兰时笑嘻嘻地应了，随手从匣子里抓了把银锞子塞给周嬷嬷：“嬷嬷辛苦了，拿着买茶吃。”

周嬷嬷推辞不过，只得收下。她看着顾兰时蹦蹦跳跳远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王氏住在侯府东路的荣安堂，院子不大，但收拾得极为雅致。几株老梅虬枝盘曲，虽然花期已过，枝头的绿意却让人看着舒坦。顾兰时还没进院子就开始喊：“姑母！姑母！兰儿回来了！”

王氏正歪在罗汉床上看账本，听见这声音便头疼。她放下账本，揉了揉太阳穴，看着那个花枝招展的身影一阵风似的卷进来，扑到她膝前。

“姑母，兰儿想您了。”

王氏低头看她，只见这孩子脸上的脂粉厚得快要掉渣，偏生一双眼睛亮晶晶的，让人狠不下心肠来骂。她叹了口气，伸手替顾兰时理了理鬓边歪了的绢花：“又去胡闹了？”

“才没有胡闹呢。”顾兰时嘟着嘴，“兰儿就是去买了些东西，还给姑母带了个珊瑚摆件回来，摆在正堂里一定气派。”

“你那些银子都是姑母给的，到头来又花在姑母身上，算盘倒是打得精。”王氏又好气又好笑，在她额头上点了一下，“今儿个出去又惹什么事了？”

“也没什么大事。”顾兰时眨了眨眼，一脸无辜，“就是在绸缎庄跟曹二小姐抢了匹料子，她抢不过我，气得脸都青了，可好笑了。”

王氏的笑容淡了几分：“曹家与你无冤无仇，何必去得罪人？朝堂上的关系错综复杂，你姑父——罢了，你小孩子家家的，说了也不懂。”

“姑母，兰儿知道错了。”顾兰时立刻换上乖巧的表情，把脸贴在王氏膝盖上蹭了蹭，“下次不敢了。”

王氏被她蹭得心软，到底还是从枕边摸出个锦袋，塞进她手里：“罢了罢了，下个月姑母再多给你些月银，别到处惹事就是。你小孩子家家的，安安生生过日子就好，外头的人说什么，你都别往心里去。”

“姑母最好了。”顾兰时接过锦袋掂了掂，笑得眉眼弯弯。

这时候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夹杂着小厮的通禀：“侯爷回府了。”

王氏下意识坐直了身子，伸手替顾兰时整了整衣襟。顾兰时却浑不在意，依旧歪在罗汉床边，笑嘻嘻地拈了块点心塞进嘴里。

安远侯沈远山踏进荣安堂时，看见的便是这副场景。

他穿着朱红官袍，腰间系着银鱼袋，显然是刚从衙署回来。四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癯，眉眼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他的目光在顾兰时身上扫过，看见那一身花红柳绿的打扮和厚厚的脂粉，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侯爷回来了。”王氏起身相迎。

顾兰时也跟着站起来，胡乱行了个礼，嘴里的点心还没咽下去，含含糊糊地道：“见过姑父。”

沈远山没有说话，只是淡淡点了点头，目光便转向了王氏：“晚间有个同僚宴请，不必等我用饭。”

“是。”王氏应道。

沈远山转身便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脂粉少抹些，不成体统。”

话说完，人已经出了院子。

顾兰时愣了一瞬，随即扑哧笑出声来，冲着他的背影做了个鬼脸。王氏瞪了她一眼，她却满不在乎地又抓了块点心，笑嘻嘻地道：“姑母，姑父今儿个心情不好？是不是朝堂上又有人跟他吵架了？”

“不许胡说。”王氏斥道，但语气并不严厉。

顾兰时吐了吐舌头，不再多言。

从荣安堂出来时已是黄昏。夕阳将侯府的飞檐翘角染成金色，归巢的燕子在廊下啁啾。

顾兰时带着知夏穿过后花园，那些垂丝海棠经过一日的日晒，已经有些蔫了，花瓣落在青石板上，踩上去软绵绵的。

回到自己住的兰雪居，顾兰时屏退知夏，独自推门进屋。她没有点灯，只是走到窗前，在黑暗中静静坐下。

窗棂上那道刻痕在月光下隐约可见。

她伸出手，指腹轻轻抚过那一道细细的凹槽，白日里所有的嬉笑怒骂、所有的脂粉金钗、所有的纨绔荒唐，在这一刻像是一张褪去的画皮，从她身上剥落下来，露出底下那副清冷如霜的真实面孔。

顾兰时闭上眼睛。

十二年了。

十二年前那场大火，将顾家满门烧成了灰烬。父亲、母亲、兄长、幼弟，连同顾家满府的忠仆良将，一夜之间化为焦骨。彼时她只有五岁，被母亲塞进密室，透过缝隙看见外面的火光和刀光，听见满府的惨叫声渐渐止息，只剩下火焰舔舐梁柱的噼啪声。

她被姑母拼死求情救下，带到安远侯府，从此活在别人的屋檐下，活在别人的眼色里。

从五岁到十七岁，她在侯府长大，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伪装。装蠢、装笨、装纨绔、装不学无术，装成一个毫无威胁的草包花瓶。只有这样才能活下来，只有这样才能让那些藏在暗处的人觉得她不足为虑，才能让她有机会慢慢寻找真相。

而真相，正在一点一点浮出水面。

她从妆奁的夹层里抽出一张薄薄的纸，展开来，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小字。那是顾家旧部传来的最新消息，字字句句都指向十二年前那场大火背后的两股势力——太后与尚书令柳家。

但证据还不够。远远不够。

太后位高权重，柳家树大根深，单凭这些零碎的线索，根本无法撼动他们分毫。她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能够真正进入朝堂权力中心的机会，一个能够接触到核心机密的机会。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她侧脸上，清冷而孤寂。

她在等。

等一个变数，等一个契机，等一个能让她从暗处走向明处的理由。

次日清晨，顾兰时从睡梦中醒来时，知夏已经在床边候着了。她伸了个懒腰，重新挂上那副娇憨慵懒的面具，笑嘻嘻地问：“今儿个有什么好玩的事？”

“姑娘忘了？今儿是永昌伯府三小姐办的贵女诗会，您答应过要去的。”

“诗会？”顾兰时皱了皱鼻子，一脸不情愿，“那些酸溜溜的诗有什么好念的，烦死了。”

话虽如此，她还是起来了。

梳洗打扮时，她特意让人找了件素净些的衣裳——当然，只是相对而言。豆绿色的褙子配月白的罗裙，脂粉抹得少些，钗环也减了两支，看起来倒真像是那么回事。

知夏替她系腰带时，压低声音道：“姑娘，今儿个诗会，柳家的三小姐也会去。”

顾兰时的动作顿了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往脸上扑粉：“是吗？那可巧了。”

她的语气轻松随意，但铜镜里映出的那双眼睛，在那一瞬间，闪过一丝极冷极锐利的光，像是藏在锦缎里的刀锋，一闪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贵女诗会，正好。

她正愁没有机会探一探柳家的水有多深。

半个时辰后，顾兰时带着知夏出了门。早春的阳光落在她脸上，脂粉香气在空气里弥漫开来。她眯着眼笑，露出恰到好处的娇憨和漫不经心，裙摆摇曳间，依旧是那个满京城皆知的纨绔千金。

没有人看见，那双隐在袖中的手，骨节分明，指腹带茧。

那是长年握剑留下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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