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招待所夜话

这天晚上，正好轮到王自强在县招待所值班。

宣传组组长、宣传部副部长杨建平下班临走时，半开玩笑地叮嘱他：“小王，今晚好好值班，别到处乱跑。招待所这几个年轻服务员爱热闹、性格活泼，你老实待着，千万别在外边惹是非、犯错误。”

杨建平本是随口打趣，听过也就作罢。但王自强心思本分、行事谨慎，半点玩笑也不敢当真。招待所的女服务员个个年轻靓丽、身姿窈窕，春日里衣着清爽，看着格外亮眼。可他心里清楚，自己身份低微、前路未定，半点闲情和是非都沾不起，便安安分分守在值班室，一步未敢离开。

夜色深沉，招待所楼道静悄悄的，廊灯被夜风拂得忽明忽暗。一盏昏黄台灯映着王自强孤单的身影，满心都是转正入编的烦心事。他熬了数年光阴，埋头苦干、日夜操劳，拼尽全力站稳脚跟，可临到最后，一纸正式编制依旧遥不可及，未来一片茫然。

正暗自烦闷，房门被轻轻推开，进来的是电视台的丁三虎。

丁三虎是县委宣传部长刘振芳的远门妻侄，靠着亲戚关系轻松进入广电系统。他和王自强年纪相仿，平日里相处随意，彼此常以老相称。

“老王，好久不见，过来坐坐。”

丁三虎毫不客气，自己动手找茶、烧水、泡茶，顺手也给王自强斟满一杯热茶。

“咱俩不算深交，但我看人一向准。你是踏实肯干、心地实在的厚道人。我写稿不行、业务平庸，但论看透人情世故、单位门道，我比谁都清楚。”

丁三虎端着茶杯，语气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无奈：“这一年你在广电拼到什么程度，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可这年头，能干、肯干，未必就能有好结果。”

“你一路多难，旁人未必清楚。从乡下奔波进城，一篇篇大小稿件写遍各级领导，从乡长、县长一路写到市长、省委领导，几番辗转、数次求助，连省委都曾两次为你批示。可折腾到现在，你依旧只是临时工。”

“你再看看我们，没多少真本事，凭一句关系、一层亲戚，稳稳站住岗位。李局长的一众亲戚、我姑父一句话安置的人，哪个不是轻轻松松在岗安稳度日？”

丁三虎接着道出县里众人皆知的潜规则：“全县所有机关，大抵都是这般格局。财政局、劳动局领导互相提携，双方亲属随便运作，就能落编转正、吃上财政工资。劳动局局长的小姨子，原本只是街边摆摊卖衣服，转眼进财政系统；财政局长的妹夫常年跑车搞运输，一朝运作就拿到铁饭碗。”

他看着王自强，语气笃定：“李局长心里底线很清楚，他家自家亲戚干了多年依旧是临时工，外人再能干，也别想破例转正。老王，我真心佩服你的才华和韧劲，但这道坎，你凭本事根本跨不过去。我敢打赌，这次你绝对落不了编！”

说完，他又替王自强打抱不平：“还有王立斌，人品实在一般。明知你视力不好、身体不便，还天天使唤你跑腿打水、打杂干活，摆明了就是欺负老实人。我最看不惯这种仗势压人的做法。”

王自强静静听着，一言不发。他心知丁三虎从前和王立斌共事、素有隔阂，此刻所言难免带个人私怨。单位是非、人际恩怨，他一向不愿掺和、不愿评价，只默默倾听，不辩解、不附和。

“还有洪台长的女儿，同样是临时工，人家靠着父辈身份，轻轻松松稳坐岗位，不用拼业绩、不用熬辛苦。”丁三虎感慨道。

随即，他讲起县里流传极广、人人心知肚明的真实旧事：

“以前县政府有位办公室主任，工作勤恳、踏实靠谱。有次临近下班，县长特意留住他闲聊。主任面露难色，说必须早点回家。

县长不解询问缘由，主任无奈坦言：爱人在粮站做临时工，下班晚、无人照料，自己得回家做饭。

县长听罢随口一句：这点小事算什么，直接转正，调到民政局上班就好了，你安心留下。

第二天，县长一张签字便敲定一切。主任妻子顺利转正入编、调入民政系统，稳稳吃上财政工资。自此以后，那位主任每晚安心留守，随叫随到、悉心陪侍领导。”

丁三虎冷笑道：“你看，对手握权力的人来说，转正落编、安置工作，不过是随口一句话、随手一张条。普通人半生拼尽全力、受尽磋磨，不如权贵一句闲谈。”

他又叹息：“我当年若是早早钻营，去县委做通信员，日日伺候领导、跑腿打杂、殷勤处事，如今也早已转正拿编，说不定早已步入体制核心。可惜年轻时不懂世道，白白错失机会。”

一番心里话尽数说完，丁三虎又闲聊两句，便起身离去。

房间再度陷入寂静，只剩孤灯相伴。

王自强静坐许久，后背阵阵发凉。

自己数年风雨奔波、伏案熬稿，历经无数委屈磨难，惊动省市两级领导批示，拼尽所有力气向上攀爬，到头来，依旧抵不过人情关系、抵不过权力规则。

半生勤恳拼搏，竟不如旁人随口一言。

这便是最赤裸、最残酷的现实。

他心中仍存一丝微弱希冀，再过两日，苏书记便会莅临县里调研，或许能为自己的转正之事带来转机。可听完丁三虎一番透彻剖析，看透体制深层规则后，他心里再也不敢笃定。

王自强默然沉思：往后依旧踏实做事、勤恳履职，不改本心、不负工作。可他终于彻底明白，仕途浮沉、人生际遇，从来不止努力二字，更要看机缘、看人脉、看机遇，更要看那普通人永远摸不透、挤不破的世道规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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