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永红的翻运饼

王自强要去县里公家单位上班的消息，春节期间很快传遍全村，成了乡里最轰动的大新闻。

乡亲们随处都在议论，这个从小命苦、又因眼疾被村里人另眼相看的农家娃，竟能走出黄土村庄，踏进城里正经体制单位。这份荣光，比谁家娶亲、谁家盖新房还要稀罕，一时间街头巷尾，人人都在热议这件事。

大力在路上撞见王自强，一把攥住他胳膊，笑得合不拢嘴：“自强，你这下真是一步登天了！平日里喝酒我经常喊着你，如今你出息进城上班，啥时候请我们这帮弟兄吃顿好酒好菜？”

一旁的永红轻轻撇嘴，嗔怪道：“就你嘴馋，整天就惦记着喝酒吃肉。”

大力乐呵呵接口：“那是啊，人生在世，吃喝二字，这事谁不知道？”

王自强憨厚一笑，挠挠头：“现在手头还紧，等我正式上班发了工资，一定请大伙去县城饭馆好好聚一场。”

大力当即一拍大腿，嗓门洪亮：“这话我可记下了！到时候可不许耍赖，必须摆上硬菜好酒，千万别忘了咱们一起长大的乡里弟兄。”

正月初五，是乡下传统的送穷日。

老辈人讲究，这天清早要放鞭炮，从屋内墙角一路放到院外，用爆竹声驱走一年穷气晦气；再把全屋垃圾清扫干净倒掉，寓意送走贫穷，来年日子顺遂兴旺。

这天上午，王自强在家坐立难安，心里烦闷，不知不觉就踱到了大力家门口。这两年心里有事、闲来无事时，习惯往这边走，只要能和永红说说话，心里就能舒坦不少。

村里不少长舌妇早就看在眼里，每次见他走向大力家，便凑在一起窃窃私语，闲话两人关系亲近、牵扯不清。这些闲言碎语随风飘散，王自强从不放在心上，也懒得理会。

推开院门，一股浓郁香甜的麦面香扑面而来。永红正守在灶前鏊子旁烙饼，灶膛柴火噼啪燃烧，火光映得她脸颊泛红，温柔又温婉。

见他进来，永红一边翻饼一边笑着开口：“你来的刚好，今天初五，我烙翻运饼。老话讲吃了翻运饼，才能时来运转，往后一路都是好运气。”

她手法娴熟，面饼在滚烫鏊子上慢慢鼓起，烤得金黄焦脆，热气裹挟着麦香弥漫满屋。永红挑了一张最圆润饱满、热气腾腾的面饼，用干净粗布托着递给他：“快趁热吃，吃了这张翻运饼，你去县里上班一路顺利，往后一辈子好运连连。”

王自强捧着温热的面饼，掌心暖意融融，心底瞬间一阵发酸。长这么大，除了亲人，很少有人这样真心实意为他期盼前程、掏心相待。

他接过热茶，一手端杯、一手捧饼，喉头哽咽，一时竟说不出半句感谢的话。

永红一边继续烙饼，一边轻声说道：“大力一早出去打麻将了，等会儿散场，免不了又跟着旁人喝酒。”

平日里大力沉迷玩乐、不顾家事，永红总要唠叨争执，可今天她只是轻轻叹气：“大过年的，也不想跟他置气，随他去吧。”

王自强静静看着她忙碌的身影，永红脸上满是由衷的欢喜：“你总算熬出头了，能去县城广电局上班，体面又光彩。以后进了城里，可别忘了我们这些乡下老朋友。”

王自强重重点头，语气格外坚定：“我永远不会忘。”

“人心隔肚皮，世事最难料。”永红翻饼的动作渐渐放缓，语气染上几分怅然，“人一旦身份变了、眼界宽了，心思也容易跟着变。古往今来，多少人一朝得志就忘本，昔日患难乡亲，最后形同陌路，这样的事，我们见得太多了。”

她脸上的笑意慢慢褪去，眼底蒙上一层伤感。她是真心为他高兴，却又满心惶恐，怕王自强见识了城里繁华，终究改变初心，日后归来，只剩陌生疏离。

王自强看着她眼底的落寞，心里阵阵发紧，一字一句郑重承诺：“我绝对不是那种忘本的人，一辈子都不会变。”

“但愿如此吧。”永红低头看着鏊上面饼，声音轻若微风，“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日子久了，才能看清一个人的真心。”

片刻后，她忽然想起要紧事，擦了擦手上面粉，眼神温柔又认真：“你要去公家单位上班，不能再像从前一样穿得破旧寒酸。进城工作，穿衣打扮、言行举止都要体面，不能让人看轻。”

说完，她快步走进里屋，从衣柜里小心翼翼捧出一身叠得整齐的深蓝色西装。衣料是镇上最好的料子，针脚细密，一看就是量身定做。

“早就听说你工作定了，我悄悄打听你的身形，特意去镇上扯布、找老裁缝给你定做的。”永红脸颊微红，带着几分羞涩，“怕你不肯收，也怕村里人说闲话，我就对外说这是给大力买的、尺寸不合，你快穿上试试合不合身。”

王自强捧着崭新西装，指尖微微发颤，心里又暖又酸。他心里清清楚楚，这身衣服分明是专门为他准备，哪里是什么大力不合身的旧衣。

他换下身上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旧衣服，穿上西装，大小肥瘦恰到好处，肩腰合身，整个人瞬间精神挺拔，眉眼清亮，一派公职人员的体面模样。

永红看着十分欣慰，眉眼弯弯笑着：“我就知道正合适。你本就长相周正，只是从前缺一身好衣裳衬托。”

她又拿出配套的衬衣、毛衣，一一摆好，全都是按他尺码备好：“这些你都带着，上班轮换着穿，干净体面，往后在县里踏踏实实工作，堂堂正正做人。”

随后她把所有衣物仔细叠好，用干净粗布打包严实，递到他手里：“趁街上人少，你赶紧拿着回去，别让人看见说闲话。到了县里好好收拾，安心上班。”

王自强抱着沉甸甸的布包，里面裹着的全是永红藏在心底、不敢明说的深情与牵挂，心头百感交集。

往日他告辞，永红总会送出院门、送出巷口，可今天，她只是静静坐在灶边，始终没有起身相送。

王自强抱着包袱走到院门口，正要出门，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大力哼着小曲、搓着手，刚打完酒牌回来，一脚跨进院门。

他一眼看见王自强怀里鼓鼓囊囊的包裹，随口问道：“自强，你怀里抱的是什么？”

王自强瞬间僵住，紧紧攥着包袱，支支吾吾，脸上满是窘迫，一时不知如何应答。

没等他开口，永红立刻站起身，故意抬高嗓门抢着回道：“有什么稀奇？这是你表哥穿剩下的旧衣服，放家里也是闲置。自强要去县里上班，拿几件换洗，有什么不妥？”

大力心思粗钝，被怼得一愣，挠挠后脑勺丝毫没有疑心，只憨憨一笑：“原来是这样，那没事，拿走就拿走吧。”

说罢他径直往屋里走，一心惦记灶上的烙饼，半点没察觉两人之间隐忍难言的复杂心绪。

王自强心里稍稍松了口气，转瞬又涌上满心酸涩。他不敢多留，也不敢回头看永红，低着头快步走出院门。

门口春风微凉，怀中衣物却温热滚烫，他心底五味杂陈。

他在心里暗暗发誓，无论日后身在何处、境遇如何，都绝不会忘记这片生养自己的土地，更不会辜负这般掏心待他的人。可他也明白，前路风光在即，人心与缘分，往往最经不起岁月浮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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