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面见冯县长

王红俊是市委组织部二科科长，一科管市直单位，二科管县区干部，在县里说话分量极重。

二哥捎来话，王红俊已经跟冯县长说好，县长同意给王自强安排工作，让他尽快到县政府面谈。

这个消息砸下来，王自强激动得几乎要蹦起来。可当着二哥的面，他又不好意思太过张扬，只把满心狂喜死死按在心里。二哥毕竟大他几岁，心里虽然也替他高兴，但是面容沉稳，喜怒不形于色，仿佛天大的好事落在身上，也依旧稳得住，走的时候也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

二哥缓缓说道：“王红俊这人靠谱，是个实在人。乡亲们、同学们有事找他，他都会搭把手。只要不违反政策、不触碰原则的事，他平常能帮的一定会帮。比我们那些同学实在太多了，我有的同学特别滑头，稍微混出点本事、有了点身份，别人再去找他办事，他就端架子、摆脸面，不认旧情，好多明明顺手能办的事，硬是推脱不帮。”

那一夜，王自强翻来覆去睡不着，多年压在心头的愿望，眼看就要成真了。他恨不得天一亮，就立刻赶到县政府。

第二天一早，王自强早早起身，一路赶到县政府大院。他先见到高宏图，高宏图抬手指了指斜对面一间办公室：“去吧，冯县长在里面。”

那间办公室门口并没挂县长牌子，门虚掩着。王自强站在门外，心怦怦直跳。他早听说，冯县长个子不高，人却长得敦实厚重，一身不怒自威的严肃，县里干部，没人不怕他。

王自强定了定神，轻轻敲了敲门，听见里面应声，才小心翼翼推门进去。

办公桌后端坐的正是冯县长，身姿端正，眼神沉稳。陆志铭主任正坐在一旁，和县长说着工作。一见王自强进来，陆志铭立刻起身，上前拉住他，笑着向冯县长介绍：“县长，这就是王自强。”

冯县长淡淡“嗯”了一声，抬眼打量他：“哦，原来你就是王自强。”

王自强心里一紧，忽然想起县里人人皆知的一件事——

县里威风十足的交警大队长魏大军，有一回急着汇报工作，没敲门就直接闯了进去，大声道：“我是交警大队长魏大军！”

冯县长眼皮都没抬，冷冷吐出三个字：“滚出去。”

魏大军当场脸白如纸，一句话不敢多说，乖乖退到门外，规规矩矩重新敲门、喊报告，得到允许才敢再进，全程站着汇报，大气不敢出。自那以后，县里再没人敢在冯县长面前不守规矩。

想到这里，王自强更加拘谨。他连忙打开书包，将一摞用大红绸子精心包好的获奖证书，一件件轻轻摆在桌上。冯县长慢条斯理地逐一翻看，时不时点头：“嗯，不错，不错。”

看完之后，冯县长放下证书，语气平静地说：“你是个有志青年，省里也跟我打过招呼。像你这样的典型，每个县都有，我可以安排，也可以不安排。咱们是穷县，财政紧张，连发工资都吃力，能给你挤出一个位置，不容易。”

王自强连连点头，又感激又紧张，一句话也不敢多讲。

冯县长问道：“你想到哪个部门？”

王自强想了想，鼓起勇气说：“我想去宣传部，那里能发挥我的特长。”

冯县长轻轻摇头：“我看，你还是去县广播电视局吧。去广电局，我自己就能定；要是去宣传部，我还要跟县委常委、宣传部长刘振芳商量。”

王自强心里一盘算，不管去哪，只要有份正式工作就行，总比在家强。他立刻答应：“行行行，都听冯县长的。”

冯县长又随口问：“你是高宏图的学生？我听他提起过你。”

王自强老实回答：“他没直接教过我，但我常向高老师学习写新闻、写稿子，一直尊称他老师。”

“哦，是这样。”冯县长点点头，随即说道：“行了，以后你就不用来找我了，这事就这样，到此为止，说妥了。”

王自强心里一暖，原来高宏图真的在县长面前替他说了好话。

从县长办公室出来，王自强立刻来到高宏图的屋里，一进门就连连拱手道谢：“高老师，太谢谢您了，这次多亏您在县长面前替我说话，我这工作才能这么顺利。”

高宏图笑着摆手：“不客气，能帮你办成件好事，我也高兴。你一路走来不容易，能有个正式工作，是你应得的。”

王自强心里暖烘烘的，感动得说不出话。

满心欢喜的他，又兴冲冲跑到团委、宣传部，想把好消息跟大伙儿分享。

可到了那里，一群人正围在一起议论，气氛比平时沉重许多。大家听了他的事，都替他高兴，但很快又转回了他们正在聊的话题——新的事情，早已把他的“喜事”冲淡了。

县里的事天天在变，新事儿，总会推着旧事儿往前走。

常来这里的王自强，早已不算外人。县里不少内情，大家也不避着他，知道他嘴稳、有分寸，不会随便往外写。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毛手毛脚的愣头青了。

几个人压低声音，你一言我一语，把小康县的老底掀了出来：

“你们真以为咱县是实打实评上的小康县？全是弄虚作假、虚报硬凑的！人均收入往上加，贫困户往下压，粮食产量往高报，就连村里那几条‘水泥路’，都是检查组来之前连夜赶出来的面子活儿，有的地方铺完没几天就裂了。”

“为了应付验收，各乡镇连夜改账本、补材料、刷墙遮丑，有的村连猪圈都刷成白墙，远看整齐，近看全是糊弄。沙店镇本来就穷，硬是被逼着报高收入，很多人家连温饱都勉强，账本上却写着年收入过万，老百姓早就憋了一肚子火。”

有人接着说：“就在七月十一号那天，沙店镇几百号村民直接涌进县委大院，举着条子、喊着冤，堵在楼前不肯走。他们拿着真实的账本、地里欠收的庄稼、孩子交不起学费的单据，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小康县造假的事全抖了出来。”

“那天乱得很，老人哭、年轻人喊，有人直接跪在县委门口，说日子都过不下去了，还要被吹成小康户。信访办拦不住，派出所来了也不敢硬赶，只能在旁边维持秩序。王书记当时就在楼里，窗户都不敢开，最后派人下去好说歹说，才把人慢慢劝回去。从那以后，这事就被叫做‘711事件’。”

“也正是从那天起，县领导彻底分成两派。王书记一门心思要政绩、冲小康，不惜造假往上走；冯县长、刘部长他们坚决不同意，说这么干坑苦老百姓，早晚要出事。两边吵得不可开交，常委会开到一半都能拍桌子，到后来干脆半年不说话、不见面、不商量工作。”

之前宣传部的杨部长就跟王自强提过，王书记很可能因为小康县造假的事要调走。外面都在传，市委宣传部李部长要下来当县委书记。杨部长还说，李部长下来对他们宣传部的人有利，两人关系熟。

今天有人拍着王自强的肩膀，把话说得更透：

“自强，你这次工作能这么快定下来，不是你运气好，是赶上了书记县长不和、权力空窗。冯县长才能直接拍板。要是平时王书记压着，你这事拖一年都未必有影。”

“现在王书记眼看要走，新书记还没到，县里这潭水浑得很。你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把工作落定，也算歪打正着。”

王自强站在人群中间，听着这一桩桩惊心动魄的内情，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靠努力、靠才华、靠人情，终于熬出了头。

直到今天他才明白，他所谓的“好运”，不过是县里权力斗争、派系分裂、造假风波里，偶然漏下来的一道缝隙。

他以为踩上了光明大道，可脚下这片土地，却藏着弄虚作假、藏着民怨沸腾、藏着他看不懂的复杂与冰冷。

原来这世上很多事，从来都不像看上去那么简单。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