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希望落空

王自强回到村儿里以后，心里的激动劲儿，好几天都散不去。市里残联表彰大会上的画面，总在他脑海里一遍遍晃：胸前的绶带红艳亮眼，手里捧着沉甸甸的获奖匾牌，台下掌声一阵接着一阵。还有之前在县里帮忙筹备大会、撰写各类汇报材料，被领导认可、被旁人高看一眼的时刻，都成了他心里最踏实的念想。

他头一回觉得，自己这个身有残疾的农村汉子，也能活出点脸面，也能有个不一样的奔头，不再是只能守着几亩薄田，熬着日复一日的苦日子。

可激动归激动，日子终究要落地。地里的麦子熟得透亮，金黄一片铺在田间，到了抢收的时节，农活一桩桩摆在眼前。他还是拿起镰刀，顶着日头下地，回到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寻常生活。只是心里那点希望，从来没灭过——市残联理事长张江海当初勉励他再等等，还有乡里要成立乡残联的消息，像一颗种子埋在心底。可这一等就没了下文，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只能天天盼、夜夜等，就盼着能有一份正式工作，能靠自己的笔杆子、靠踏实干活，谋一份安稳，活得更有尊严。

今年收麦，王自强浑身都有使不完的力气，心里揣着盼头，再累的农活也不觉得苦。村里人的眼光，也彻底变了。从前大家对他多是同情，甚至有些轻视，如今都知道他去市里拿了荣誉匾牌，是全县的自强模范，纷纷主动过来帮忙收割、晾晒。搭手帮忙的、递水说话的，言语间全是客气。村里人向来如此，锦上添花的多，雪中送炭的少，看他有了出头的苗头，便都愿意凑上来亲近。

就连邻村开收割机的王老满，态度也来了个大反转。前年收麦，就因为少给五块钱，他堵在王自强家门口，一分一厘都不肯让，闹得邻里都知晓。如今却主动找上门，笑呵呵地说二十块收割费不用给了，张口就是老朋友。王自强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份热络，从来不是因为交情，全是冲着他身上那点来之不易的荣誉。

他帮吴月月副县长写的两篇稿子，没多久就登了报。看着自己手写的文字变成铅字，刊登在报纸上，他心里又踏实又自豪，越发觉得自己的付出没白费，也暗暗感念领导的赏识，盼着这份情分，能帮自己离想要的工作更近一步。宣传部的杨副部长，也格外看重他的文笔，但凡有重要文稿，总会想着找他帮忙。

这天，副乡长郑大新特意跑到地里，找到正在收麦的王自强，捎来了杨副部长的话。松河县日报要开专题专栏，每个县都要做一版改革开放二十年县域变化的专题稿，杨副部长特意交代，这篇稿子要写得实在，不能空洞浮夸，要结合村里乡里的真实变化，写民生、写发展、写百姓的日子变迁。文字要稳重得体，既要符合报刊刊发的要求，又要接地气、有真情，特意点名让他去县里帮忙组稿、写核心内容。

郑大新刚把话说完，一旁的二哥王子明立马扔下手里的镰刀，上前就拦住他，当着郑大新的面，直愣愣地说：“不去！写一篇稿子就给三十块钱，不然说啥也不去，谁有功夫白白给他写这个，熬神费力的，净当免费劳力！”

王自强心里急着想去，这是县里领导看重他，是难得的机会，可二哥当着外人的面护着自己，他也不好当面反驳，只能尴尬地站着，心里既暖又急。等郑大新走后，他好说歹说劝了二哥几句，转头还是悄悄往县里跑，跟着杨副部长梳理资料、打磨稿件。他心里清楚，只有多做事、多被认可，才能攒下更多机会。

跟着宣传部写材料的这段日子，王自强的眼界和文笔都提升了不少，能和县里的干部坐在一起商量工作，再也不是那个只会埋头种地的农民。可他最在意的工作编制、入职消息，却一直没有半点音信，心里的焦灼，一天比一天重。

他特意给团市委的苏书记打过电话，想托人问问进展。苏书记无奈地说，之前在阳光宾馆，特意去找过吴月月副县长，可阴差阳错没能见上面，这事也就暂时搁下了。这番话，让王自强心里仅有的底气，又少了几分，越发觉得前路迷茫。

他隔三差五就往县残联跑，想打听消息，又不敢去得太勤，怕惹人厌烦、落个急功近利的印象。肖婷看他实在心切，也曾好心跟他说，市残联理事长张江海是自己的老领导，会帮忙过问他工作安排的事情。可自从张江海让他再等等之后，这一等就石沉大海，没有任何消息，这漫长的等待，看不到尽头。王自强心里明白，体制内层层牵绊、牵扯太多，肖婷也是有心无力，他只能默默苦等。

乡里的陆志明书记也跟他交底，乡里虽然一直在申报成立乡残联工作站，但始终没有收到县里的正式批复文件，一旦名额下来，乡里肯定优先推荐他。郑大新也跟他实话实说，县里关于残疾人就业安置的红头文件早就下发、会议也层层开过，可真正落实到基层岗位，始终卡着不动。

所有的承诺、所有的希望，全都悬在半空中，看得见，摸不着。一天天遥遥无期的等待，慢慢磨垮了他的心气。

实在熬不住的王自强，思来想去，终究还是提笔给吴月月副县长写了一封信。他在信里细细诉说自己的处境、一路走来的不易，以及真心想踏实工作、靠本事谋生的心愿，言辞恳切，只盼领导能帮忙关照一二，给自己一个公平发展的机会。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一封满心真诚的信，反倒给自己惹来了一场天大的风波。

这天他刚走到县残联门口，赵风景快步把他拉到僻静小屋，神色慌张地告诉他，他越级给副县长写信的事，已经被胡大元理事长知晓。

胡大元本一直有心扶持他、帮他争取岗位，可在他眼里，王自强绕过自己直接找分管县领导，就是不懂基层规矩、变相施压、质疑本级工作。胡大元心生不悦，彻底冷了心，直接放话：原本还能帮他周旋争取，从今往后，再也不管，所有门路彻底断绝。

刚刚燃起的一点希望，瞬间被彻底掐断。王自强心里又悔又慌，手足无措，整个人陷入深深的无助之中。

就在他情绪低落、茫然无措的时候，谷子阳给他打来了电话。

电话那头，谷子阳语气诚恳，却带着一丝无奈与沉重。他怕王自强一直活在幻想里，白白消耗自己，索性把打听来的实情全部告诉了他。

“自强，我不是给你泼冷水，是真心为你好，不想看你一直空等。我通过好多同学、熟人打听清楚了，县里是不可能给你安排工作的。”

谷子阳顿了顿，说出了那个最致命的原因：

“县委书记王福禄对你心存偏见，早就私下放了话，只要他在你们县当一天书记，你就别想在本县得到任何体制内的工作机会。你再努力、再等待，都是没用的。你早点断了这个念想，别再死磕了，踏实找别的出路，别再让自己耗在没有结果的等待里。”

一番话，如同寒冬冰水，彻底浇灭了王自强心底最后一点火苗。

他这才明白，不是自己不够努力，不是没人帮忙，是从一开始，头顶就压着一座搬不动的大山。

即便前路几乎被彻底封死，万般不甘的他依旧不肯彻底认命。走投无路之下，他再次提笔，写下一封长长的信，直接寄给省残联理事长。信中字字肺腑，写尽自己身残志坚、勤恳踏实的过往，写尽自己渴望工作、踏实干事的初心，也写尽自己在本县求职处处受阻、无路可走的艰难处境，只求上级能给他一次公平公正的机会。

接连的打击层层叠加，希望一次次破灭，王自强心力交瘁，彻底撑不住了。

他失魂落魄回到家中，一病不起，整日躺在床上，万念俱灰，只觉得自己这一生，好像无论怎么挣扎，都挤不出一条光明的路。

可就在他深陷绝望、以为前路彻底漆黑无望的时候，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清晰的汽车刹车声，紧接着响起急促的敲门声。

县里的车，竟然主动找到了他的农家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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