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你究竟为了什么

冬小麦已经全部种好，田地里一片齐整的新绿，天气也一天比一天凉了下来，早晚的风裹着寒意，吹在脸上带着几分刺骨。王自强走在村路上，脚步轻缓，朝着村支书王中书的家中走去。他此行的目的很简单，就是去拿邮局刚刚送来的稿费单。

这段时间，他接连写了好几篇稿子，陆续在报纸上刊发，可真正拿到手里的稿费，却少得可怜。三四篇文章加在一起，总额也没有超过二十块钱。这点钱，在旁人眼里或许微不足道，可对王自强来说，却是他靠着一支笔、一双手，一点点挣来的心意，是他坚持下去的一点微光。

他慢慢走到王中书家门口，轻轻敲了敲门，得到应允后便走了进去。屋里已经坐着一个人，是村里的二贵，一位六十多岁的朴实汉子，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容，看样子也是来取汇款单的。

二贵一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是王自强，立马热情地打起了招呼，语气里带着几分玩笑和羡慕：“自强来了！我可早就听说了，你现在可是咱村的大名人，经常在各种各样的报纸上发表文章，连县里、乡里的领导都亲自上门找你，本事大得很！我猜你的稿费一定不少吧？啥时候可得请支书好好喝一壶，也让我跟着沾沾光，坐个头等板凳！”

王自强闻言，嘴角勉强扯出一丝笑意，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他手里的稿费单薄如蝉翼，分量轻得让他有些难堪。

还没等王自强开口，一旁的王中书忽然阴阴怪笑了一声，那笑声不高，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讽刺意味，让屋里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可别天天看他表面上热闹咕咚，又是省里又是市里，这报那报，连电视台都跟着凑热闹。市长、县长、乡长、大车小车出租车一趟接着一趟找上门，把咱这个小村子闹得鸡犬不宁，人仰马翻。”王中书的语气凉飕飕的，每一个字都像小石子一样，砸在王自强的心上。

“可闹到最后又能怎么样呢？得罪了这头，惹恼了那头，真正落到自己手里的实惠，又有多少？唉，唉！”王中书连着叹了两口气，满脸的不以为然，“他这四篇稿子加起来的稿费，别说买一瓶像样的好酒，就连一瓶中不溜的酒都买不起，更别提再买只烧鸡、配条鱼，好好吃上一顿了。”

二贵听了这话，脸上露出了不解的神色，他挠了挠头，一脸疑惑地看向王中书：“支书，你咋能这么说呢？我一直以为，在报社发表文章，人家都会给很多钱的，咋会这么少？”

王中书猛地冷笑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不屑和嘲讽，声音也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哈哈哈，你不信是吧？那你问问他！你亲自问问王自强，他一篇稿子到底才给几块钱！我是真整不明白，我这辈子都整不明白！他整天这么折腾来折腾去，风风火火，到底是图个啥？说出来我都替他觉得脸红！还不如回家养上一群羊，安安稳稳放着，比啥都实在！”

说到这儿，王中书转头看向二贵，语气瞬间缓和了不少，满是赞许：“你看看你儿子多争气，多有出息，在外打工踏踏实实，一下子就给家里寄回来一千块钱！这才叫过日子，这才叫真本事！”

王自强站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觉得脸上一阵发烧，火辣辣地发烫，心里更是五味杂陈，酸涩、委屈、无奈、迷茫搅在一起，堵得他胸口发闷。他紧紧攥着那几张薄薄的稿费单，指尖微微泛白，却连一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

王中书看王自强沉默不语，非但没有收敛，反而继续往下说，话里带刺，又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戏谑：“自强啊，咱今儿个把话说透，你也别往心里去。再说这回的防洪工程，你知道不？上面可是实打实拨下来了四十万的工程款！这么大一笔钱，最后工程交给谁干了？交给陈乡长的小舅子！”

“说白了，是你一篇接着一篇写稿子，把事情闹大，把上面惊动了，反倒给人家找了一条稳稳当当挣钱的好路子！你说说，你这个大通讯员，是不是立了大功？”

“我看啊，你真该去找陈乡长要回扣，至少也得让他管你喝一大壶好酒！就算是上省城的蓝天大饭店，好好搓上一顿，也一点都不亏你！哈哈哈！”

王中书刺耳的笑声在狭小的屋里来回回荡，扎得王自强心口发疼。他再也待不下去，强压下翻涌的心绪，匆匆向王中书和二贵告辞，快步走出了这间屋子。

屋外冷风迎面吹过来，一阵阵刮在脸上，寒凉顺着衣领钻进身子，吹凉了心底。他独自一人走在空旷寂静的村路上，四周暮色沉沉，前路一片昏暗。

一路上，他反反复复在心底追问自己：

我这么拼命写稿、四处奔走反映实情，到底是在做什么？

承受旁人嘲讽、到处得罪干部，付出这么多，到手只有寥寥几块稿费，这么做到底值不值得？

往后我到底该走哪条路，继续提笔，还是彻底放下纸笔，安安稳稳种地过日子？

心底的酸涩层层翻涌，几乎将他整个人淹没。前路漫漫，一片茫然，脚下的土路，仿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难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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