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忆：静观好戏，婚典截红妆

京都春和，深宫无事。

自花晓黎面圣求赐婚的奏折递上之后，朝堂商议几番，终是定下旨意。

圣上怜她自幼体弱，常年居深宫寂寥，又念及她恳切哀求，不忍驳回，遂赐婚于温润世家的沈家世子。

婚期定在半月之后，吉日良辰，举国皆知。

长信宫骤然热闹起来。

宫人往来穿梭，裁红绸、备喜物、整妆奁，处处皆是刺眼喜庆的红色，冲淡了往日宫殿里的清冷孤寂。

花晓黎立于窗前，看着院中随风轻扬的红幡，心头积压许久的沉郁，终于尽数散去。

眉眼间藏不住浅浅的松弛与欢喜。

她终于可以离开这座困了她十数年的深宫，终于可以摆脱日夜萦绕的戒备与不安，终于可以彻底躲开那个让她心生畏惧、步步提防的人。

往后她是沈家妇，寻常人家，安稳度日，岁岁年年，再无叔侄名分，再无深宫牵绊，再无惴惴不安。

这便是她梦寐以求的安稳余生。

连日来，她时常暗自庆幸。

庆幸她趁着夜雨生驻守边关、远在千里之外的时机求旨赐婚。

边关战事偶起，军务繁重，他远在荒漠，讯息迟缓，定然无暇顾及京都这点儿女婚事。

待他得知消息之时，一切早已尘埃落定，圣旨已下，婚期已定，万事再无转圜余地。

他纵是权倾朝野、深受圣宠，也断无违抗圣旨、干涉臣妇婚嫁的道理。

自此，她彻底脱身，再无纠缠。

心中大石落地，花晓黎连日来的眉眼都带着温柔的暖意，待人待事愈发温和柔软，眼底再也没有从前的躲闪与戒备。

而远在千里边关的夜雨生，自那日看过密信，碎裂所有温柔执念后，便再无半点动静。

无人知晓边关行帐之中，那位曾经温润守礼的镇北王，早已心性大变。

京都传来的所有消息，公主赐婚、敲定婚期、置办嫁妆、筹备婚典，一字一句，尽数送入他案头。

他悉数阅览，字字铭记于心，却自始至终，不动声色，不发一言。

下属数次请示，是否要传信回京、阻拦婚事，是否要向圣上请旨、驳回赐婚，皆被他淡淡压下。

军中人人疑惑，素来护着公主的王爷，此番竟反常的沉默纵容。

唯有他自己清楚。

他不拦。

一点都不拦。

既不递折请旨，也不遣人回京，更不显露半分不悦与阻拦之意。

他静静待在风沙漫天的边关，隔着千里山河，默然注视着深宫之中，那个小姑娘认认真真、步步为营，亲手编织逃离他的牢笼。

她想演一场脱身的戏，那他便耐下性子，陪她演完。

他想看她满心欢喜筹备婚嫁，想看她满心期待挣脱桎梏，想看她以为自己赢了一切、彻底逃离他的模样。

半月光阴，倏忽而过。

他压下所有回京的动静，装作全然不知这场盛大婚典，装作依旧是那个远守边关、心系军务、无暇他顾的皇叔。

装作从前所有深情执念、所有心碎寒凉，从未存在过。

眼底是冰封千里的沉静，心底是偏执入骨的谋划。

不急，不躁，静待佳期。

静待她身着大红嫁衣，头戴凤冠霞帔，踏出宫门的那一日。

……

大婚吉日，京都十里红妆，锣鼓喧天。

这一日天光正好，万里晴空，街巷挂满红彩，举国同贺公主大婚。

长信宫内外红绸遍地，喜气泱泱。

花晓黎端坐镜前，宫人细细为她描眉点妆，敷粉簪花。

铜镜里的少女眉眼清丽，妆容明艳，一身繁复华丽的大红嫁衣衬得她身姿窈窕，容颜绝色。

鬓边珠翠摇曳，红光映面，眼底是藏不住的轻松与憧憬。

今日之后，山海皆宽，再无桎梏。

她微微抬手，抚过衣料上精致的龙凤纹路，心底安宁无比。

半月以来，边关杳无音信。

果然如她所料，夜雨生一无所知。

这场婚事，终是成了定局。

吉时将至，宫人躬身恭请：“公主，吉时到，请移步上轿。”

花晓黎轻轻颔首，起身，整理裙摆，一步步踏出居住十数年的长信宫。

宫门大开，红毯铺地，从宫门口一路延伸至十里长街。

漫天喜乐响彻云霄，迎亲队伍浩浩荡荡，车马华美，仪仗盛大。

她被宫人搀扶着，缓缓踏上花轿。

轿身红绸摇曳，金铃轻响，在喧闹繁华的京都街头缓缓前行。

百姓沿街观望，喝彩祝福之声络绎不绝，热闹非凡。

人人皆道，公主得遇良人，往后安稳顺遂，一生无忧。

花轿行至长街正中，万众瞩目，喜乐正盛之时。

倏然——

一阵凛冽寒风，骤然横穿整条长街。

喧嚣喧闹的锣鼓喝彩，在一瞬间，硬生生戛然而止。

满街哗然寂静，落针可闻。

天边晴光依旧，可整条长街的气流，骤然冷彻刺骨。

黑压压的铁骑不知何时围堵四方，铁甲寒光凛冽，无声封住整条街巷，截断所有前路后路。

狂风卷起街边红绸，漫天红絮纷飞，破碎了满街喜庆。

众人惊骇失声，纷纷后退，无人敢出声。

死寂之间，一道玄色身影，自铁骑之间缓步走出。

那人一身墨色劲装，风尘未褪，衣袂染着关外归来的霜沙，身姿挺拔如松，气场凛冽慑人。

半月未见，他依旧是那张俊美无俦的眉眼。

只是往日温润如玉、克制谦和的气度荡然无存。

一双深邃眼眸沉沉漆黑，无波无澜，却覆着覆天盖地的冷寂与偏执，眸光扫过漫天红妆，扫过盛大婚仪，扫过那顶艳红的花轿。

正是连夜千里、悄然返京的夜雨生。

他终究回来了。

在她万事落定、吉时将至、所有人都以为尘埃落定的大婚之日。

他自始至终，从未阻拦，从未声张，静静看着她筹谋半月，看着她满心欢喜逃离。

直到此刻，才缓缓现身。

迟来的阻拦，不是劝阻，不是请旨，不是妥协。

是势在必得的掠夺。

全场死寂，无人敢动。

铁骑肃立，寒气滔天，压得整条长街人人窒息。

他一步步走近花轿，步伐沉稳，每一步都像踏在人心之上。

最终，停在轿身前。

无人敢拦，无人敢挡。

迎亲的沈家仪仗尽数僵在原地，脸色惨白，不敢上前半步。

夜雨生抬手，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抚上鲜红的轿帘。

指尖微凉，带着关外霜雪的寒意。

他垂眸，隔着一层薄薄红帘，望着轿内端坐的那道纤细身影，嗓音低沉、清冽，带着一丝极淡、近乎残忍的平静。

“黎儿，”

“戏演完了。”

话音落定，他五指微收。

猛地一把，扯落漫天红帘。

大红轿帘翻飞落地，露出轿中一身嫁衣、妆容绝艳、骤然僵住的少女。

花晓黎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心头所有欢喜安稳，瞬间碎裂成冰。

她抬眸，撞进他那双漆黑无底、再无半分温柔的眼眸里。

那一刻她才彻底明白。

从来不是他不知，不是他无暇。

是他从头到尾，都在陪她演戏。

陪她演这场自欺欺人、妄图逃离他的荒唐好戏。

她半月筹谋，满心期盼的安稳婚嫁。

终究，是一场笑话。

夜雨生凝着她惊惶失色的容颜，眸底偏执疯戾尽数翻涌，字字沉冷，落于喧嚣尽寂的长街之上。

“你想嫁的人，”

“这辈子，都嫁不成。”

“今日良辰，红妆十里。”

“本王来接你。”

接她回宫，困她身侧，断她退路，囚她余生。

此生岁岁年年，她想逃的人，终是牢牢困住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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